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避风的雅丹土台。
土台约两人高,风蚀形成的凹槽正好可以容纳一顶帐篷和一辆车。秦百川选了这里扎营,理由是"背风面,沙粒沉降快,明早不至于被埋半截"。
李瑜澄和张日飞搭帐篷,茹仙古丽生火——干胡杨枝和骆驼刺,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发出噼啪的炸响,在空旷的沙漠里显得格外清晰。马敬鸥把车停成一道屏障,堵在土台东侧,然后拿着那只哑铃走到营地外二十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铃铛搁在沙面上。
"还在指同一个方向。"他回来报告。
晚饭是压缩饼干配热水,张日飞贡献了一包腊肠,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里,香味在干燥的空气中散得很远。五个人围坐着,谁也没怎么说话。风从土台顶部刮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喘息。
茹仙古丽第一个注意到风的变化。
她放下手里的搪瓷杯,偏着头听了几秒。"风向变了。"她说,"从西北转成东北,而且风速在加快。"
话音未落,李瑜澄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忽然亮了——导航信号依然归零,但气象预警推送在离线缓存里弹了出来:"塔克拉玛干腹地局部沙暴,风力预计7-8级,能见度骤降,请相关人员迅速撤离。"
"撤离个屁,"马敬鸥把烟头摁灭在沙地里,"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往哪撤?"
秦百川站起来,走到土台边缘,望向西北方向。天色还没有全黑,但那边的地平线已经变成一片浑浊的暗黄色,像有人在天边倾倒了一桶泥浆,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铺过来。
"收东西,全部搬进土台凹槽里,把帐篷四角用重物压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全部摇上,天窗关死。"
十分钟后,沙暴到了。
它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以至于耳朵已经无法分辨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能见度瞬间从几百米降为零,沙粒打在帐篷布面上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那辆越野车被风推着晃动了一下,李瑜澄用身体抵住车门,从里面又加了一道锁。
五个人挤在帐篷里,两顶双人帐篷拼成一个大通铺,睡袋首尾相接。张日飞把相机抱在怀里不敢松手,马敬鸥把哑铃搁在枕头边——铃身仍在发烫,微弱的热度透过布料能感觉到。
外面的风越来越猛。
"你们听。"茹仙古丽忽然开口。
风声中出现了别的东西。
一种规律性的、沉重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在沙地上,步伐整齐,一步接一步。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三五个人,而是很多人,很多双脚步同时落地的声响,节奏完全一致,像是训练有素的队列在行军。
"沙暴里怎么会有脚步声?"李瑜澄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
"可能是风把沙丘表面刮出断层,塌陷的声音。"秦百川说。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解释站不住脚——那种整齐的节奏分明是"踩"出来的,不是"塌"出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西北方向,正对着他们的营地,一步一步逼近。帐篷布面上被风卷起的沙粒拍打声之外,他们都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一层节奏——沉重、缓慢、不容置疑。
马敬鸥伸手握住了枕边的哑铃。
茹仙古丽翻了个身,从睡袋里坐起来。她的动作很轻,但帐篷里的人都被惊动了。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手势——"熄灯。"
李瑜澄关掉了帐篷顶的露营灯。
黑暗瞬间压下来。风沙的呼啸声在黑暗中仿佛被放大了数倍,而那一层整齐的脚步声也变得更清晰了。它穿过风墙,穿过沙幕,穿过帐篷薄薄的尼龙布面,直接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多少人?"张日飞的声音抖了一下。
"听不出来,"秦百川说,"但至少上百。"
脚步声从营地旁边经过了。最近的时候,他们能感觉到沙地在微微震动——那不是风造成的震荡,是有重量的东西在从旁边经过,一步、一步、一步。
李瑜澄的手指攥紧了睡袋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离帐篷门最近,那层薄薄的布料外面,就是黑沉沉的沙暴和那些整列而过的脚步声。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此刻帐篷外不远处,会不会有一排又一排的黑影,沉默地从沙海中穿行而过。
茹仙古丽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秦百川借着帐篷布的微光看到她在念什么东西——不是汉语,也不是维语,像是一种更古老的语言。
脚步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然后渐渐远了,向东南方向移去,如同来时的节奏一样平稳而沉缓。直到彻底消失在风沙声里。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马敬鸥第一个打破沉默:"阴兵借道。沙漠里老一辈人说的,沙暴天常有。"
"你见过?"秦百川问。
"我爷爷见过。他当年地质勘探迷路那次,就是沙暴后跟上了一队脚印才走出来的。"马敬鸥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那些脚印往沙漠里走,走了一段就消失了。不是被沙埋了,是——突然没了。"
张日飞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帐篷外的地面。风沙暂时小了,他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
"沙面上有脚印。"他说,"不是我们的。"
李瑜澄凑过去看了一眼。帐篷门外的沙地上,几排清晰的脚印笔直地延伸向东南——不是人类的脚型,更大一些,像穿了厚重的靴子,每一步间距完全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秦百川也看了一眼。他蹲下去,没有碰触那些脚印,只是仔细辨认着印痕的深度和边缘。
"这些脚印是在沙暴最猛的时候踩出来的,"他说,"那时候沙粒在高速移动,普通脚印几秒钟就会被抹平。但这些——"
"——这些没有被抹掉。"茹仙古丽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是它们踩下去的时候,脚下那一小块沙地自动定型了。"
五个人站在营地的残灯下,看着那一排沉默的脚印延伸到黑暗深处。沙暴还在远处低吼,但营地附近的能见度已经恢复了一些,天空露出了几颗暗淡的星。
马敬鸥口袋里那只哑铃,此刻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废铜。但它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高到隔着皮夹克布料,马敬鸥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像心脏一样的温热,在一下一下地搏动。
"走吧,"秦百川说,"换个地方扎营。这里留不得。"
没有人反对。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拆了帐篷、收拾行李,把车开出了雅丹土台避风处。车灯照出去,那一排脚印还在沙面上延伸着,像一条沉默的路标,指向东南。
李瑜澄握着方向盘,犹豫了半秒,然后打了左转方向,避开了脚印延伸的方向。
秦百川坐在副驾驶,没有纠正他。
但那排脚印指的方向——和他记忆里那个坐标的方位,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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