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秋风落溪,水波漾着碎碎的日光,静静淌过青溪村外的浅滩。

冀家军主力大营扎在青溪村外的开阔平地上,主帅淮王冀昌带着嫡长子冀长允驻守主营调度全局。

为清剿周遭流寇乱党、管控村落要道、统筹后勤徭役,冀昌命二儿子冀长生与三儿子冀怀凌带着一队精锐亲卫,进驻村内主事,在村子正中的宅院设了临时行辕,已有半月光景。

半月前,一路兵祸乱战,流寇叛军洗掠乡野,云知悦与阿婆不幸落入乱兵之手,前路生死未卜,是冀怀凌领着巡防的铁骑沿路清剿乱党,破阵救人,将她们祖孙二人从流离刀兵里捡了回来。

冀怀凌留下她们在村中安置,寻了一处闲置的院子,让祖孙二人暂时安身。

军中不养闲人,她们无钱粮无依靠,云知悦便主动请示,到村里军民合用的伙房帮杂做事。

她自幼跟着阿婆卖鱼长大,洗菜浣物,炊煮琐碎,粗活细活样样能干,只是性子天生怯懦寡言。

许是经历了一场兵祸惊怕,自打落脚村落,她便极少开口说话,只埋头干活。

这日天朗气清,伙房分发下一众驻村民兵与行辕亲卫的换洗衣物,命村里招来的妇人姑娘们到村外河滩浣洗。

这会子,河滩格外热闹。

张婆子与李婆子带着许玲等几名本村帮工,早早占了临水洁净的石滩。

云知悦端着满满一盆驻村民兵的衣物,缓步走来。

远远望见前方簇拥的人群,她脚步下意识顿住,端着木盆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她素来最怕热闹场面,呆立片刻后,默默调转方向,走到河滩最偏僻的青石角落蹲下身,安安静静地浣洗起衣物。

溪水微凉,浸得手指发青。

她垂着眸,长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素净恬淡,只顾低头搓洗衣服,半点不往热闹处瞧。

另一边的石滩上,闲话没停。

众人余光都瞟着那道孤僻的身影,憋了许久的疑惑,终于低低议论开来。

一身素布衣衫的许玲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压低嗓音道:“你们说,这姑娘会不会是个哑巴?”

许玲是村里招募的帮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冀怀凌带人进村布防之后,她便一直在伙房做工,半个月来日日都能见到云知悦,却从没听过她开口与人说话。

李婆子捋着衣物,啧啧两声:“看着好好的姑娘,模样清秀,手脚也伶俐,没想到这么闷。来了这么久,问她什么只是点头摇头,怪拘冷的。”

“莫不是先前遭乱兵惊扰,吓破了胆,人都呆傻了?”张婆子从水里捞出衣衫,使劲拧了把,“不过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这次多亏三公子领兵救下她们,否则早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最初有人提议把她们送出去安置,这兵荒马乱的,去哪里都不安全。后来是三公子特意发话,让她们留在村落里,方便日常照看。”

“真没想到,三公子素来性子冷硬,治军严苛,竟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

“能成大事的人本就心怀悲悯,不过也难说,未必没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难不成是相中了,打算收在身边做随侍?”

“不好说。这姑娘性子虽说沉闷寡言,模样却是出挑得很,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这般貌美的。若是能跟着三公子,往后就不用再怕兵祸流离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顺着风,清清楚楚落进云知悦的耳朵里。

云知悦垂着眼,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认认真真揉着衣服,任由她们议论。

旁人说她哑巴,说她闷,说她古怪孤僻。

她都晓得。

可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会与人热络。

她们都是本村的邻里乡邻,唯有她和阿婆是战乱时被收留的外来人。

溪边风轻,日光慵懒。

云知悦洗得认真,件件衣物揉搓干净,叠放整齐,待一盆衣物尽数浣洗完毕,才端起木盆,起身去往岸边晾晒杆。

她刚把一件件布衣抖开,挂好,不远处村口林道,三三两两巡岗结束歇脚的年轻亲卫小兵,偷偷摸摸往河滩这边探头。

秋日晴好,溪边一众姑娘婆子浣衣,眉眼鲜活,笑声明亮。

几个少年兵看得心痒,眼神溜溜打转,忍不住多偷瞄几眼。

“看什么看,站岗站傻了?”紧随其后带队巡查的二公子冀长生拎着木棍快步走来,抬手一人一下敲在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低喝,“军纪忘了?瞎瞄乱看惊扰村民,回头被三弟撞见,仔细扒了你们的皮!咱们驻进村是护着乡里,不是来扰民惹是非的!”

几个小兵瞬间缩头,捂着头嬉笑着立刻归队跑远,不敢再多逗留。

河滩上的婆子姑娘们见状,顿时哄笑一片。

“二公子看着粗犷,军纪抓得倒是半点不含糊。”

“也就敢偷偷瞟两眼,三公子定下的规矩摆在这儿,没人敢真的放肆。”

笑语喧嚣漫在风里。

云知悦立在晾晒杆旁,静静挂完最后一件衣裳。她听着热闹,不知不觉也跟着扬起了唇角。

——

冀家军的布局分工十分明晰:淮王冀昌与嫡长子冀长允统帅主力大军,在青溪村外主营安营,囤积粮草、观望皇城储位争斗的局势,谋划北上的大局;冀怀凌带着一支精锐亲卫进驻村内设立行辕,冀长生协助他分管外围山道哨卡,主要职责是清剿周边流寇、管控村落出入口、管理本地征调的徭役、安抚村民收拢民心,里外互为犄角。

皇城乱象渐生,太子权斗愈烈,冀昌按兵不动,借休养之名屯兵储粮,只待最佳起兵时机。

每隔三日,村内行辕的冀怀凌便要前往主营参与军议。

今日例行军议照常开启,主营大帐中将帅列坐,气氛沉闷。

大公子冀长允一袭锦衫,温雅端方,谈吐周全。军议之上句句着眼安民抚绅,收拢乡绅人心,专挑体面稳妥的功绩揽在自身,在冀昌面前塑造稳重嫡长子的姿态。

二公子冀长生刚从村落外围巡哨归来,一身尘土劲装,他性情耿直鲁莽,满心只剩沙场厮杀。听罢局势分析,当即请战,直言早日北上破局。

唯有刚从村内赶过来的三公子冀怀凌,黑衣肃立,眉眼清冷,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场沉敛漠然。

整场军议,他沉默听完全程,末了才缓缓开口,字字清冷精准,点破当下三处致命隐患:乡野民间私粮统筹不畅、皇城细作极易借村落渗入腹地、地方士族立场摇摆不定。

他提议由自己继续坐镇村内行辕,以村落为据点排查细作、和乡绅交涉稳住后方,主力大营在外做好军事戒备,内外配合方能稳扎稳打。

他针针见血,可父亲冀昌素来恪守嫡长规矩,重明面军功,轻暗处稳局。听完他的言论,也只淡淡颔首,并无半句夸赞,依旧将村内军纪、后勤徭役、杂役内务等细碎营务尽数交由他打理。

冀怀凌垂眸听着,恭顺应下所有调度,散议之后便立刻折返村中宅院行辕处理事务。

——

深秋的寒气说来就来,一夜之间便凝了满营的白霜,村内与主营同时受寒。

主营大军配有制式冬衣储备,只是调拨需要时日,驻村亲卫与民兵的衣物调配更是慢了一步。

白日里还觉着日头暖和,可到了夜里,那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村内驻守的不少兵士扛不住骤冷,没两日便染了风寒,咳声此起彼伏,连村口哨卡操练的人都稀稀拉拉少了一半。

村内伙房连夜熬煮驱寒姜汤,几口大锅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村的伙房区域都是辛辣刺鼻的姜味儿。

云知悦天不亮就蹲在灶前添柴,烟熏火燎地守了大半日,眼睛都呛红了。

姜汤熬好,一桶一桶分往村口哨卡、各处民兵住处,原本也算顺当,可到了傍晚,管事婆子端着一碗特意加了红枣的姜汤,站在灶前犯了难。

旁的岗哨都好派送,唯独主宅行辕冀怀凌的书房,愣是没人敢主动前去。

“哎哟,我这老腿今日疼得厉害,从早起站到现在,实在走不动了。你们年轻腿快的去吧。”张婆子头一个往后退,捂着膝盖直摆手。

李婆子立刻接上,叹了口更长的气:“我这腰也受不住,昨儿夜里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哪走得了主宅那段路?还是让年轻的去。”

两位老资历一推,年轻姑娘们顿时慌了神。

许玲平日里提起三公子就两眼放光,可这会儿直往人后缩,嘴上却不肯露怯:“我倒是想去,可三公子那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有个亲卫文书送文卷稍有延误,被他冷脸训诫许久。我手笨,怕礼数不周办砸差事。”

她把话头一转,眼睛瞟向角落里的云知悦,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哎,云知悦做事最稳妥,平日细致从不出错,这差事交给她再合适不过了。”

云知悦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手上一僵。

她还不及开口,众人已像是寻着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对对对,知悦最稳妥了,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做事最叫人放心。”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行辕不是寻常军营,规矩虽严却不会苛责本分做事的人。”

“快去快回,端一碗姜汤不算难事。”

一句句说辞落在耳中。云知悦看着那碗姜汤,一动不动。

她不怕做事,不怕受累,不怕烟熏火燎蹲在灶前一整日。

可她怕与人近距离接触。

那位三公子,她见过,气场冷厉逼人,教人全然不敢靠近。

这半月来,她安守本分,勤勤恳恳,伙房但有差遣,从不推辞。有时旁人寻她帮忙,纵使婉拒之辞到了唇边,也终究吐不出口。

她攥了攥衣角,正要鼓起勇气回绝,话却还未及说出。

“那就,知悦去吧。”管事婆子一句话落了板。

云知悦慢慢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碗姜汤,把手缩到了身后。

管事婆子见她怯生生的模样,利落地将姜汤搁在托盘上,往她面前一递,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再耽搁汤水凉了就失了效用,行辕那边的规矩我再跟你叮嘱一遍。”

“主宅外有亲卫值守,入内不得随意张望,进书房禀报要轻声,放下汤水静候指令,没有吩咐不可擅自退离。”

云知悦双手接过托盘,盯着冒着热气的姜汤,眼里满是焦灼,却又不敢误了差事,终究只得颔首应下。

从伙房到村内主宅行辕的书房路程不远,石板路蜿蜒安静,云知悦却觉着每一步都格外漫长。

晚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端托盘的手有些不稳。

远远望见宅院书房透出的灯火,她的脚步不禁沉了几分。

宅门外两个亲卫按刀而立,是冀怀凌的贴身护卫,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她一眼,核对是伙房派送姜汤的人,没有多问,抬手示意,由院内值守的小厮引着她推开了书房的门进去。

书房内很安静。

烛火燃着,将案上堆叠的文牍、村落舆图、往来主营的密报笔墨照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还萦绕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冀怀凌正坐于案后,一袭黑衣,眉目低垂,手中执着一份刚从主营送来的密报,正思索细作排查的布置。

云知悦在门口站了一瞬,双手紧紧攥着托盘,连头也不敢抬。

她一步一步挪至案前,动了动唇,却连一句禀告的话都未能顺畅说出口。

冀怀凌察觉有人近前,这才搁下手中密报,抬头瞥了一眼来人,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紧抓托盘冻得泛红的手背上,又顺着氤氲热气,看了一眼飘着枣片的姜汤,清声说了一句:“放下吧。”

话音落下,云知悦连忙上前将托盘置于案侧空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出汤碗放稳。

冀怀凌端坐未动,只看着她放好汤碗,拿起托盘,又以袖拭了拭方才放过托盘的案面,而后安安静静地退至一侧垂首立着。

姜汤搁在案上,淡淡的辛甜之气袅袅散开。

云知悦垂首立在一侧,不敢抬头,亦不敢自行退下。管事叮嘱的规矩牢牢记在心头,没有公子的指令,绝不能擅自行动。

书房中一时静极。

冀怀凌盯着那碗姜汤,并未即刻去喝。今日往来主营的密报一封接着一封,他在案前坐了大半日,满脑子尽是在京中布眼线,麻痹太子势力,瞒天过海的布局。

枯燥,压抑,满室都是算计的味道,着实无趣。

他揉了一会儿发涨的额角,再抬起头时,发现送姜汤的姑娘还老老实实立在原地。

“还有别的事?”他开口询问。

云知悦正愣愣地站着稍稍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什么?”

冀怀凌看着她。

灯火映着她半张小脸,巴掌大的脸颊微微泛红,秀眉轻蹙,双唇紧抿,满是手足无措的紧张。

“我问,你可还有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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