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但愿如此

再清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

小春正跪坐在桌案边更换茶水,听见床边响动,转头看了过来。

见江巧掀开床帐下地,她与江巧对视一眼,面露惊诧:“呀,娘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得这般差?”

江巧摇摇头,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开口问道:“裴……将军昨夜回来,为何不通报?”

小春啊了一声,抬手捂唇:“这……昨夜是小荷守夜,定是她偷懒……我回去说说她。”

“……我并非此意。”

初到京中时,江巧便很不解,睡觉就睡觉,为何非要有人守夜。

大半夜又冷又困,眼睛都睁不开,守与不守有何分别。

她问起昨夜之事,也只是奇怪明明有人守夜,却没有人告诉她裴渊回来了,断没有要责怪小荷的意图。

可小春还是坚持道:“娘子心善,这等小事自然不会计较。可错了便是错了,该教训还是要教训的。”

见她如此,江巧也没精神再多说,于是摆摆手:“莫要过于苛刻。她昨日也很累。”

小春应下:“是。”

默默走到窗边站定,本想在软榻上歇息会,可想到昨夜的情形,江巧又折返回了桌边。

只是她腿脚酸胀,一动便痛,才在软垫上坐下,腰腹处便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江巧嘶了一声,抬手扶上桌沿,皱着眉头忍了忍。

看她如此,小春赶忙膝行两步凑近过来,握住她的手抚她的额头:“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不等江巧回答,她便收回手,匆匆起身:“我去请医师。”

这么点事情哪里值得请医师,江巧赶紧拦她:“不必,只是昨日伤了腰,我……”

话才说了一半,余光里,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内外室之间的门边。

江巧看见他的同时,小春也看见了他。她顾不得再说请医师的事,匆忙跪下身去,行礼道:“将军晨安。”

话音落下,屋中一片沉寂。

裴渊已经换了靛青官服,发冠高束,周身衣饰一丝不苟,似是才下朝回来。

他并未回应,也没有让小春起身,只在原地站了好半晌,目光久久地落在江巧身上。

等到江巧回过神,作势也要行礼时,裴渊才示意她不必起身,上前陪着她坐下。

晨间寒意重,他身上的冷气先于他向江巧袭来,惹得江巧往旁边挪了挪。

裴渊似有察觉,伸手在盛有热茶的茶壶上停留几息,而后来挽江巧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烫,可手背仍是冰冷的。

乍得被冰到,江巧不由瑟缩了一下。可她并未多说,反而默默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拢住了裴渊的手。

裴渊神色微怔,抬眸看向她。

江巧并未留意他的目光,只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腿上,为他取暖。

温热又柔软的掌心轻轻包裹住他的手指,一点点揉按。因二人身形差距过大,那双算不上细嫩的手显得瘦小许多,瞧着颇有几分……

可怜。

裴渊匆匆移开了目光。

他原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愈发沉默下来。

江巧不知道他的心思,见他不说话,便转向小春道:“你先退下。”

小春依言端起漆盘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看小春出去,江巧想了想,先开口道:“不是乘车回来的么?身上寒气怎得如此重?”

裴渊重新将目光移回她脸上,思忖片刻,答道:“今日后半程未曾乘车,与同僚一并走回来的。”

江巧了然:“又是之前那位谢大人么?上回便是他非要同你徒步登高,最后晕倒在半道上。”

“……是。”

此事是二人初识后不久,裴渊随口讲给江巧听的。

他显然没想到江巧还记得此事,看她的眼神与之前不同了些:“谢大人身居要职,平日里夙兴夜寐,辛劳过甚,因而体弱些。医师劝他多走动,他才日日拒乘车马……”

言及此处,他似是想到什么,顿了顿又道:“我今日才知,谢大人膝下独子竟也体弱多病……曾有方士预言,谢家公子怕难撑过冠礼。”

尽管对裴渊口中所言之人一无所知,江巧还是耐心地听他说完,接话道:“方士所言未必为真,但愿谢公子安康。”

听她这么说,裴渊的目光复杂起来。好一会后,他才点点头:“但愿如此。”

江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变化。只是将自己方才的话回想了一遍,她并未找到何处出了错。

原本还想说说昨夜的事,见裴渊不大高兴,她又开不了口,最后只能作罢。

她暗暗劝自己,兴许那事本来就是那样的……横竖也没人说过那事应该是怎样的。

这么想着,江巧收起了心思。

说完谢公子的事情,裴渊又陪她坐了一刻多钟,随后便以处理公务为由离开了。

临走时他告知江巧,半月后太子生辰,要江巧陪他赴宴。

江巧答应了下来。

等裴渊一走,小春赶忙进来,扶江巧回床上休息,言语间满是心疼:“娘子伤了腰,还坐那么久。将军也不知道体谅娘子……”

“不可胡说。”

江巧截住她的话,认真道:“不过些许功夫,无妨。将军如今仕途通达,定然日理万机,哪里有多余心思放在这等小事上?”

小春瞧着并不认可。可她欲言又止一番,还是噘着嘴点了点头。

躺回榻上,又想到方才裴渊的嘱咐,江巧琢磨了片刻,问转身去窗边修剪花枝的小春:“宋公子的生辰,是十月十九么?”

小春并未回头,但回答道:“不知道。公子从未提过此事,我在宅子里服侍三年,也未曾见他贺过生辰。”

“……哦。”

这倒像是宋易之会做出来的事,江巧便没再多问。

她只感叹道:“宋公子的生辰竟与太子殿下在同一日。真巧。”

这次小春转身看了过来,面露惊讶:“当真么?”

江巧点点头:“我若没记错,便当真。”

“那还真是巧,”小春握着剪刀,瞧着发自内心地感叹,“公子待娘子当真不同。他从不会与旁人说这些的。”

“……是么?”

江巧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随便应了一句,侧过身枕着手臂沉默下来。

小春见状也没再多嘴,一面继续修剪花枝,一面顺势改了话头:“自然是真的……昨夜的药娘子用着可好?可有些许效用?”

“药……”

又是个令江巧很为难的问题。

若说那药管用,她昨夜还是做了噩梦,也没有睡好。

可若说那药不管用,裴渊来第二遍她才醒……实在不能算作不管用。

犹豫片刻,江巧含糊道:“是比从前好了些,多试几日再说。”

小春哦了一声,语气轻快了些:“那最好不过。”

*

后面几日,裴渊只在早朝后与晚膳时回府,陪江巧用早晚膳,与她说些零碎闲事,其余时候都不在府中。

江巧体谅他辛劳,时常会做些清淡小食给他带着,嘱咐他在外照顾好自己。

每每此时,裴渊便会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一看便是好一会。

江巧觉得别扭,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只能装作没瞧见。

裴渊夜里不回来,无人搅扰江巧安眠,加之日日膳食中补品不断,她的气色日益好了起来。

小春和小荷都很高兴,晨间梳妆时一个劲夸江巧水灵好看。

江巧自知不是什么美人,顶多算眉目端正,因此并不当真。

但听她们说多了,她再看镜中的自己,似乎还真比从前艳丽了几分。

江巧不由心情大好。

这般平静温馨的日子水一般流过,尚未有所知觉,便到了太子生辰前七日。

那日一早下了雨。裴渊回来时衣衫半湿,却先将一封干燥的手书交到了江巧手上,说是给宋易之捎的。

好多日没有见到宋易之,乍得听闻他写信来,江巧很是惊讶。

她当着裴渊的面拆了信,里面只有寥寥几句话,大意是说他上回招待不周,颇为愧疚,因此邀江巧到宋宅做客,以当面表歉意。

江巧看完犹豫一瞬,问裴渊:“宋公子近来可好?他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裴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淡淡道:“我只见了他一面,并不知情。”

“……这样。”

上回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况且宋易之所行并不算过分。他忽地来信相邀,江巧心里总觉得不太对。

她琢磨片刻,还是定了下来:“那我今日回去一趟。”

裴渊看了她好半晌,默默将她散下来的长发拢到背后,点头道:“我送你。”

江巧按住他的手拒绝他:“你瞧你,衣裳都湿了,当心风寒。”

“无碍,”裴渊却反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区区风寒不足挂齿。此去宋宅路途颇远,今日路不好走,你独行我不能安心。”

江巧只能答应:“……好。”

*

去到宋宅才过辰时,小巷中空无一人,雨幕迷蒙,宅门紧闭。

裴渊下车后又等着江巧下车,为她撑伞,陪她上前叩门。

院门很快便开了,里面出来的人却不是守门的家丁,而是宋易之。

江巧决然没有想过开门的人会是他,一时吃惊,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与裴渊贴近了些。

裴渊显然也未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宋易之,手上的伞一动,雨水簌簌滴落,险些湿了江巧的衣袖。

……相较之下,宋易之倒从容许多。

他的目光在江巧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在裴渊脸上。

片刻后,他微微抬眉,似笑非笑地开口:“……裴将军好生上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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