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央,正唾沫横飞说话的是个干瘪的中年汉子,戴着顶破毡帽,冻得鼻尖通红,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你们是没瞧见那惨状,”中年汉子压低了嗓门,眼睛却往四周滴溜溜乱转,“昨夜死在北街的那些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身上连个信物都没有。不过,官差倒是在他们身上搜出了些蹊跷玩意儿。”
“什么蹊跷玩意儿?”旁边一个胖子搓着手问。
“一把剑。”汉子竖起一根指头,神神秘秘地说,“听说连剑鞘都没有,黑漆漆的。可那刃口,官差只是拿刀背去挑,‘铮’的一声,官府配的精钢腰刀就断成了两截!真正的削铁如泥!”
猴子听到这儿,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插话道:“我还当是什么稀罕物,一把好剑罢了。江湖上那些大门派,谁家没两把镇派的宝兵器?这也值当封城?”
那中年汉子被人落了面子,极不高兴地斜了猴子一眼,冷笑道:“黄口小儿,你懂个屁!要光是一把破剑,刺史大人能急得连夜调兵?那死人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啥东西?总不能是藏宝图吧。”人群里有人起哄。
中年汉子把脖子一梗,吐出两个字:“丹药。”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我当是什么,那些江湖术士搓的泥丸子,也就糊弄糊弄那些没见识的人。老大哥,你这把年纪,还信这个?”胖子笑得直摇头。
“放屁!”中年汉子涨红了脸,急得直跺脚,声音也不自觉大了几分,“你们知道什么!那是仙丹!仙人吃的丹药!”
眼看周围人又要笑,汉子急眼了,连比带划说:“我表舅的邻居的本家侄子,昨晚就在北街当差!他亲眼看见的!带队的校尉从死人怀里摸出一个非金非玉的小瓶,刚拔开塞子,连倒都没倒出来,就漏出那么一丝儿香气……”
汉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香气就在眼前:“我那侄子离得近,只闻了一口,您猜怎么着?他那几宿没合眼的倦劲儿,顿时就没了!精神得能徒手打死一头牛!更邪门的是,他说自己这辈子都没觉得耳朵眼睛这么好使过,连雪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说,凡间的药能有这能耐?”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几个百姓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真……真有仙人?”有人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猴子站在人群里,手脚冻得冰凉,心头却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仙丹!仙人!
他猛地攥紧了皮袄的衣角。如果这世上真有仙家物件,那他们车队在云州捡漏的那件宝贝,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难怪!难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人和宗师们,像疯狗一样在云州地界上互相撕咬,引得死伤无数。皇帝老儿这辈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值得他这样看重的,除了传说中的仙家物什,还能有什么?
“那……那仙丹后来呢?”胖子结结巴巴地追问。
中年汉子见镇住了场子,得意地哼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刺史大人连夜得了消息,亲自带人把那仙丹请回了府上,里三层外三层地护了起来。可谁承想,百密一疏!大人光顾着那瓶仙丹,对那把黑剑就没怎么上心,随便放在了府衙的偏厅。结果今儿天不亮,剑没了!”
“被人偷了?”
“可不是!这可是大案!刺史大人震怒,这不,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连咱们这些进城讨生活的,都要仔细搜查盘问。凡是身上带铁器的,长得不像好人的,全得抓进去过一遍堂!”
猴子头皮发麻,哪里还听得进后面的话。他拨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的马车跑去。风雪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元和站在人群外几步远的雪窝子里,面上不显,心跳却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她从小无父无母,胆子奇大,靠着一股狠劲才活到今天。旁人听到仙人仙物,只觉得敬畏,她听了,却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渴望。
若这世上真有仙家手段,真有逆天改命的机缘,谁还愿意像狗一样讨饭吃?
她原本盘算着趁乱溜走,可现在却犹豫了。孙老大怀里揣着的东西,要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家宝贝,就凭这俩废物绝对护不住。
机缘就在眼前,若是就这么走了,她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叫花子了!
元和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转身沿着先前的脚印,又默不作声地跟回了马车旁。
孙老大正在马车旁焦躁地走来走去,见猴子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色煞白,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大哥!出大事了!”猴子扒着车辕,牙齿打着颤,把刚才听来的话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孙老大听完,整个人如同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僵在了原地。
仙人?仙家宝物?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
原本,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奇珍,大不了献给裴刺史换一场富贵。可如果是仙人的东西……刺史还敢让他们这些知道底细的泥腿子活下去吗?
更要命的是眼下。
“大哥,城门口查得太严了!”猴子急得快要哭出来,“这连装白菜的筐底都要拿枪尖挑开,咱们要是就这么走过去,这宝贝铁定得被当场搜出来!”
孙老大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绝对不能进城!可是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前后都有排队的百姓和车马,他们被卡死在了这条进城的官道上。
要是主动去敲刺史府的门献宝,刺史拿到后他们也活不了。可要是在城门口被搜出来,只怕直接把他们打做昨夜偷剑的贼党,严刑拷打,甚至血溅当场。
就在两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元和突然“咦”了一声。
“你这小儿作甚!”孙老大本就暴躁,回头恶狠狠地骂道。
“不是……”元和没有理会他的凶样,指着前方稀疏的人群,声音有些恍惚,“刚才那个说闲话的中年汉子……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两人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白茫茫的雪地里,几个农夫正揣着手跺脚,哪里还有什么戴着破毡帽的干瘪汉子?
雪地上,甚至连一串离开的新鲜脚印都没有留下。
风雪一时更紧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