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术,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给不起?”
他看着你,笑了一声。
“嫂夫人,您真想听?”
一、第三讯问室
你第一次见李术,是在第三讯问室。
那年锦州的夏天热得厉害,保密局的电风扇吱呀作响,转了半天,也吹不散房间里那股潮湿的血腥气。
你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死了一个人。
尸体刚刚拖走,地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审讯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白衬衣,黑西裤,袖子卷到手肘,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手。
看见你进来,连头都没抬。
“坐。”
你没有动。
旁边的特务一把按住你的肩膀。
“让你坐就坐!”
李术这才抬起眼皮。
“出去。”
“队长?”
“我说,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李术将手帕丢进废纸篓,翻开档案。
“姓名。”
你报了一个名字。
“年龄。”
你答了。
“职业。”
“原来在洋行做秘书。”
“原来?”
“现在没工作。”
“住哪儿?”
你说了地址。
李术终于抬头。
“法国花园路,陆公馆?”
你没有回答。
他拿起一张照片,在桌上转了半圈,推到你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认识吗?”
你摇头。
“不认识。”
“他认识你。”
“那是他的事。”
李术笑了。
很短的一声。
“嘴挺硬。”
你看着照片,手心已经全是汗。
照片上的人叫老周,是你们地下交通站的负责人。
三天前失踪。
组织原本判断他已经牺牲,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李术手里。
李术拿起钢笔。
“他临死前招了一个名字。”
你不说话。
“就是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
“说说吧,跟**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他为什么招你?”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李术站起来。
他很高,走到你身边时,白衬衣的袖口几乎擦过你的肩。
“一个地下交通员,撑过两次刑讯,最后只供出一个人。”
他俯下身,声音平稳得令人发寒。
“你猜,他为什么供出你?”
你死死咬着牙。
因为老周根本不认识你。
你是三个月前才调进锦州的新交通员,老周只知道接头代号。
这说明,有人在借死人设局。
李术不是在查老周的口供。
他在查你的反应。
你抬起脸。
“李队长,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你们保密局抓人,都不讲证据吗?”
“证据?”
他笑了笑。
“证据是给法庭看的。这里是保密局。”
你心头一凉。
他忽然伸手,捏住你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完全不容你躲开。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哪种人?”
你望着他。
“**?”
“不。”
李术的目光在你的脸上停留片刻。
“自作聪明的人。”
他松开手,直起身。
“你以为不承认,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没有回答。
“你以为我不知道,法国花园路那栋公馆是什么地方?”
你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李术!”
进来的是锦州站新任副站长,陆崇年。
四十出头,眉目斯文,一身灰色长衫,表情却阴沉得很。
李术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陆副站长。”
陆崇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你。
“谁让你抓她的?”
“有嫌疑。”
“什么嫌疑?”
“通共。”
“证据呢?”
李术沉默了一秒。
“正在查。”
陆崇年冷笑。
“李术,你办案办到我家里来了?”
空气骤然安静。
李术看了看你,又看向陆崇年。
“您家里?”
陆崇年走到你身边,脱下外套,披在你肩上。
“这是我太太。”
李术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很轻微。
你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的左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是你今天早上出门前才戴上的。
李术缓缓直起身体。
“原来是嫂夫人。”
他停顿片刻,忽然笑了。
“失敬。”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歉意。
只有一种令你极度不安的兴趣。
“不过,陆副站长。”
他转向陆崇年。
“您的太太,怎么会出现在**交通员的名单上?”
陆崇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知道,从这一刻起,李术已经盯上你了。
二、上司的太太
你和陆崇年当然不是真夫妻。
甚至连陆崇年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
他是组织安插在保密局锦州站的高级情报员,代号“北辰”。
你们名义上结婚半年,实际只认识了三个月。
这段婚姻是专门为你伪造的掩护。
陆崇年的妻子原本长期居住上海,鲜少露面。半年前,真陆夫人因病去世,消息被封锁。
组织便安排你顶替陆夫人的身份。
有陆崇年这个身份作掩护,你能自由出入保密局家属区,参与军官太太们的茶会,接触许多普通情报员无法碰到的资料。
你原本的任务,是窃取锦州站一份秘密的地下党排查名单。
而李术,恰恰是这份名单的主要负责人。
这是组织对你最大的警告。
千万不能让李术接近你的身份。
偏偏你已经被他审过一次。
更糟糕的是,你怀疑他看出了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公馆,你将审讯经过完整报告给陆崇年。
他听完,沉默许久。
“李术这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
“他以前在南京,办过不少案子。对**尤其狠。”
你想起那件沾着血的白衬衣。
“他确实不像会手下留情的人。”
陆崇年点头。
“你最近少出去。”
你却摇头。
“他已经怀疑我了。现在突然不出门,只会更可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做陆太太。”
你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而且,要让他亲眼看见,我这个陆太太当得有多好。”
陆崇年皱眉。
“什么意思?”
你笑了。
“陆副站长,您得多请李队长来家里吃饭。”
李术果然来了。
第一次到陆公馆时,他带了一瓶洋酒。
没有鲜花,没有糕点。
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说得十分敷衍。
“听说陆副站长喜欢这个牌子,顺路买的。”
陆崇年接过酒。
“破费了。”
“应该的。”
你从楼上下来。
李术正在客厅里翻看一本旧杂志。
他抬起头,看见你,目光微微停顿。
你穿着浅色旗袍,头发松松挽起来,耳边是一对小珍珠。
与审讯室里那个满脸苍白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微笑。
“李队长。”
他站起身。
“嫂夫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耐人寻味。
你装作没听出来。
“上次的事,还没谢过李队长。”
“谢我什么?”
“谢你没给我用刑。”
陆崇年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她就是这个脾气,李术,你别见怪。”
李术却看着你。
“嫂夫人说笑了。”
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我这个人办案,从来不分男女,也不论身份。上次没用刑,是因为还没到那一步。”
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继续道:
“下次就未必了。”
陆崇年脸色一变。
“李术!”
李术这才笑起来。
“开玩笑的。”
可你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整个晚宴,他都表现得很正常。
向陆崇年请教工作,讨论站里的事务,偶尔称赞两句饭菜。
直到饭后,陆崇年接到电话,暂时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你们两个。
李术端着茶,忽然问:
“嫂夫人跟陆副站长,是怎么认识的?”
“在上海。”
“什么时候?”
“三年前。”
“陆副站长当时在哪儿高就?”
你报出一处机关的名字。
李术点头。
“那时候他应该还在南京吧?”
你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的那处机关在上海。
陆崇年的履历上,三年前也确实在南京。
这是一道陷阱。
你笑了一下。
“李队长记性真好。”
“工作需要。”
“不过我说的是在上海认识,又没说他当时在上海任职。”
李术看着你。
片刻后,他也笑了。
“有道理。”
你端起茶杯。
“李队长这么关心我们的婚事,莫非是打算替我们补办喜酒?”
他没有笑。
反倒把茶杯放下。
“我只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陆副站长谈起嫂夫人,跟谈起一件公事差不多。”
你慢慢放下杯子。
李术望着你的眼睛。
“夫妻感情不好?”
你故意笑了。
“李队长,您管得是不是有点宽?”
“职业习惯。”
他身体向后靠去。
“我喜欢弄清楚事情。”
你站起身。
“可惜夫妻间的事,不归保密局管。”
李术仰头看着你。
忽然,他目光一动。
落在你的手腕上。
“嫂夫人不戴镯子?”
你怔了一下。
“什么?”
“我看其他太太都喜欢玉镯。”
他抬起眼。
“你不喜欢?”
你笑了。
“喜欢啊。”
“喜欢什么样的?”
“好的。”
“怎么才算好?”
你想了想。
“水头好,颜色正,别太俗气。”
李术点了点头。
“记住了。”
你没放在心上。
直到一个月后,你才知道他那句“记住了”是什么意思。
三、给嫂夫人正相配
锦州站有个做水产生意的商人,姓钱。
钱老板手里有几条重要的运输线,平时靠给军政要员送礼打点关系。
最近,他一批货在码头上出了问题,求到了李术头上。
送的是一只翡翠镯子。
据说是老坑玻璃种,值不少钱。
李术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天上午,他拿着锦盒,直接进了陆崇年的办公室。
你恰好也在。
陆崇年坐在办公桌后,见李术进门,有些意外。
“李队长,什么事?”
李术把锦盒放在桌上。
“有人托我给您带件东西。”
“什么东西?”
“镯子。”
陆崇年打开盒子。
你也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好东西。
满绿,质地通透,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杂质。
陆崇年顿时皱起眉。
“李术,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送我的。”
“送你的?”
“是。”
陆崇年将盒子推回去。
“那你拿来给我干什么?”
李术站得笔直。
“我一个男人,留这东西也没用。”
陆崇年冷笑。
“怎么,你还想拿这个贿赂我?”
李术笑了一声。
“您这话说得严重了。”
“严重?”
“给您送点东西,就叫贿赂?”
陆崇年看着他。
李术忽然转向你。
“我看嫂夫人戴着,倒是合适。”
你心里莫名一跳。
陆崇年也看向你。
“她?”
“是。”
李术拿起那只镯子,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
碧绿的玉衬着他修长的手指,竟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意味。
他抬眼看你。
那目光停得太久。
久到你有些不自在。
陆崇年咳嗽一声。
“李术,这东西可太贵重了。”
李术这才收回视线。
他笑着将盒子推过去。
“给我叫贵重,给嫂夫人叫正相配。”
陆崇年愣了一下。
随后大笑。
“你小子!”
李术也笑了。
“实话。”
陆崇年只当他在拍马屁。
这些日子,站长身体不好,陆崇年很有希望接任站长。李术虽然是行动队长,到底还要仰仗他这个顶头上司。
送上司的太太一只镯子,算什么稀奇事?
陆崇年笑着收下,说回头让秘书按规矩登记。
你却没有笑。
因为就在刚才,李术看着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讨好上司的意思。
他在看一个女人。
而且,毫不掩饰。
你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他可能对你动了心。
当天下午,你在楼梯口遇见李术。
他刚从行动组回来,白衬衣袖口沾着一点暗色污迹。
你知道那是什么。
他却好像浑然不觉。
“嫂夫人。”
你停下脚步。
“李队长。”
他的目光落到你手腕上。
镯子没戴。
“怎么,不喜欢?”
“太贵重了。”
“不是说过了吗?”
他慢慢走近。
“给嫂夫人正相配。”
你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李队长真会说话。”
“我不大会说话。”
“是吗?”
“不过看东西,通常还算准。”
他看着你。
“那只镯子很适合你。”
你轻笑。
“李队长这么会挑女人戴的东西,将来太太一定有福气。”
“我还没太太。”
“总会有的。”
“未必。”
他停顿片刻。
“有些东西,别人先占了,不见得就是他的。”
你心口一紧。
这话究竟是在说什么?
还没等你想明白,李术已经退开一步。
“失陪。”
他从你身边走过。
你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
你最怕的不是他怀疑你。
而是他同时怀疑你,又想得到你。
因为你知道,这种男人一旦起了念头,绝不会轻易放手。
四、审自己的嫂夫人
事情在十一月出了变故。
一份锦州地下交通网的名单突然泄露。
三名同志被捕,一处秘密电台被查抄。
组织怀疑内部出了叛徒。
你受命调查。
偏偏与此同时,陆崇年也被保密局内部盯上。
原因是一份来自南京的密报。
密报称,锦州站高层存在□□内线。
李术拿到了这份情报。
当天晚上,陆崇年被临时叫去开会。
你一个人留在公馆。
十点半,门铃响了。
佣人出去开门。
片刻后,李术走进客厅。
仍旧是一件白衬衣。
只是这次,外面披着黑色大衣。
“嫂夫人。”
你放下书。
“李队长,这么晚了,有事?”
“找陆副站长。”
“他还没回来。”
“知道。”
李术脱下手套。
“我在这里等。”
你盯着他。
“随便。”
你站起来,打算上楼。
“嫂夫人。”
你停住。
李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个人,您认识吗?”
你看见照片的一瞬间,浑身的血几乎都凉了。
照片上的人,是你的直属联络员。
昨天刚刚与你接过头。
你控制住表情。
“不认识。”
“再看看。”
“不认识。”
李术笑了。
“奇怪。”
他将照片翻过来。
背后是一张放大的监控底片。
街角,电车站。
照片里,你正从那个男人身边经过。
“这张照片上,是嫂夫人吧?”
你盯着照片。
“是。”
“那为什么说不认识?”
“我每天在街上遇到那么多人,难道每个都要认识?”
李术点点头。
“有道理。”
他忽然把照片放下。
“那您怎么解释,这个人死之前,口袋里有一张陆公馆的电话号码?”
你没说话。
他慢慢走近。
“嫂夫人,我今天不是来听您讲故事的。”
你迎着他的目光。
“那你想听什么?”
“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李术笑容消失。
“你真觉得我舍不得动你?”
你呼吸一窒。
他盯着你。
“上次在审讯室,我已经觉得你不对劲。后来越查越奇怪。上海找不到你的婚礼记录,南京也没有陆副站长带家眷赴任的记录。”
他伸手,将你落在沙发上的披肩捡起来。
慢慢搭在扶手上。
“你们倒是聪明,找了个没有人真正见过陆太太的机会,把身份换了。”
你僵住。
李术弯下腰,目光与你平齐。
“但你们漏了一件事。”
“什么?”
“真正的陆太太,右手有一道很深的烫伤。”
他握住你的右手腕。
你的手背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有。
“你没有。”
客厅里静得可怕。
你知道,已经瞒不住了。
可你还是问:
“李队长,你想怎么样?”
李术看了你很久。
忽然松开手。
“跟我走。”
“去哪儿?”
“第三讯问室。”
你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你,慢慢补充:
“这次不会有人来接你。”
五、白衬衣
李术没有骗你。
他真的把你带回了第三讯问室。
他甚至没有通知陆崇年。
凌晨一点,整个保密局安静得可怕。
你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
李术脱掉外套,整了整白衬衣的袖口。
“现在能说了吗?”
你不答。
“叫什么名字?”
你报了陆太太的名字。
他笑了。
“还装?”
“我就是这个名字。”
“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你面前。
上海、南京、锦州。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
最后一张,是你真正的身份证明。
你脸色微变。
李术看见了。
他很满意。
“终于有反应了。”
他拉开椅子,在你对面坐下。
“**,女,二十四岁。三个月前进入锦州,代号不明。”
他轻轻敲着桌面。
“我说得对不对?”
你沉默。
“陆崇年是你什么人?”
“丈夫。”
李术突然笑了。
“还丈夫?”
他将一张结婚登记的复印件甩到桌上。
“这份是假的。”
你一动不动。
“你们根本没结婚。”
李术俯身看着你。
“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你别开脸。
他忽然伸手,扳过你的下巴。
“看着我。”
你被迫抬眼。
李术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他的拇指擦过你的下颌,停了一瞬。
“尤其对**。”
你冷笑。
“那你还跟我废什么话?”
“我在给你机会。”
“投降的机会?”
“活命的机会。”
“有什么区别?”
李术的脸色阴沉下来。
“区别大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
“你们**不是最会讲牺牲吗?好。陆崇年现在还在开会。他不知道你已经落到我手里。”
你死死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我要他的交通线,要南京发给他的指令,还要那个给你们通风报信的人。”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李术俯下身,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
把你困在中间。
“你这个身份能维持三个月,不可能没人帮你。你以为我是傻子?”
你仰头望着他。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来问我干什么?”
他忽然笑了。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你咬紧牙关。
“做梦。”
李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站直身体。
许久,忽然转身拉开门。
“来人。”
外面立刻有人应声。
“队长!”
“准备审讯记录。”
“是!”
“另外,把隔壁的刑具清点一下。”
你心里一沉。
那名特务看了看你。
“队长,这是……”
“嫌疑人。”
李术看都没看你。
“□□嫌疑人。”
门关上了。
你知道,他不是吓唬你。
他真的会动刑。
而且不会因为曾经送过你镯子,就改变主意。
半小时后,李术重新进来。
你听见隔壁传来惨叫声。
那声音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他坐下,翻开卷宗。
“想好了?”
“没有。”
“嘴硬。”
他拿起钢笔,平静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骨气。”
你看着他。
“李术,你是不是特别恨**?”
他笔尖一顿。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们害死过我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
你想起他过去在南京的经历。
据说他在执行任务时吃过大亏,最信任的同僚死在一次地下党行动里。
从那以后,他对**近乎偏执。
你轻声问:
“那如果我也是呢?”
李术抬起眼。
“你已经是了。”
“你会杀我吗?”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李术把钢笔慢慢放下。
“会。”
只有一个字。
你心口发冷。
他却忽然接着说:
“但不是今天。”
你怔住。
李术看着你。
“因为我还有事情没查清楚。”
他没有告诉你的是,那一瞬间,他看着你苍白的脸,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罕见的厌烦。
他厌烦你不肯开口。
厌烦你偏偏是**。
更厌烦自己竟然在计算,怎么才能不把你交给刑讯组。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嫌疑人这样犹豫过。
而你恰好是他最痛恨的那种人。
这让他几乎想发火。
“你为什么偏偏要干这个?”
他忽然问。
你抬头。
“什么?”
“**。”
他盯着你。
“一个女人,年纪轻轻,找个正经事情做不好?非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你冷笑。
“那你为什么非要抓**?”
“这是我的工作。”
“这也是我的。”
李术一下子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竟笑起来。
“好。”
他站起身。
“很好。”
你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低头整理袖口。
“看来咱们两个,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你。
“那就看谁命硬。”
六、窃玉
第二天,陆崇年被停职。
李术却没有立刻上报你的身份。
这是你始终想不通的地方。
你已经落到他手里,证据也足够。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你和陆崇年一起送进南京来的调查组手里。
可他没有。
第三天夜里,他又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你一眼认出来。
是那只翡翠玉镯。
你脸色变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
李术将锦盒放在桌上。
“还记得吗?”
你不答。
“钱老板送来的。”
“记得。”
“我当初为什么送给陆崇年?”
你冷笑。
“为了巴结他。”
李术笑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
“难道不是?”
“不是。”
他把盒子打开。
碧绿的翡翠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早就怀疑他有问题。那天送镯子,是想找个借口进他办公室。”
你抬头看他。
“所以呢?”
“所以,我在那里看见了你。”
他顿了顿。
“本来只是想借机探探你们的底。可我忽然觉得,这只镯子戴在你手上,应该很好看。”
你心里一震。
李术伸手取出玉镯。
“我这个人,想要什么东西,通常都会想办法弄到手。”
他抬起眼。
“包括人。”
你冷冷看着他。
“你把我当什么?”
“女人。”
他回答得很快。
“一个我看上的女人。”
你忽然笑了。
“李队长,这是在跟**谈情说爱?”
李术神色一沉。
“别给我扣帽子。”
“难道不是?”
“我抓你,是因为你通共。”
他走到你面前。
“我喜欢你,是另一回事。”
你抬头。
“你不觉得可笑?”
“有什么可笑?”
“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李术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你继续道:
“你恨**。可你喜欢上的女人偏偏是**。”
他不说话。
“你想让我投降,是为了立功,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好受?”
“住嘴。”
“你怕我不肯招,怕你必须杀我,更怕自己舍不得杀我。”
“我让你住嘴!”
李术猛地将锦盒拍在桌上。
你被吓得一震。
这是你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失控。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着你。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
你愣住。
李术忽然笑了。
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我确实舍不得你死。”
他俯下身。
“所以我给你两条路。”
“什么路?”
“第一条,你开口。把陆崇年的事情交代清楚,我保你活命。”
“第二条呢?”
李术停顿了一下。
“我按规矩把你交给南京调查组。”
你看着他。
“我不选呢?”
“那就是第二条。”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你忽然明白,李术并不是在等你爱他。
他是在逼你选边站。
而他自己,也没有准备向任何人妥协。
你慢慢抬起头。
“李术。”
“嗯?”
“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没想过第三条路?”
他的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你看着那只翡翠镯子。
“你觉得,陆崇年为什么肯让我来冒充他的太太?”
李术皱眉。
“为了掩护你的身份。”
“不全是。”
“还有什么?”
你没有回答。
反而轻轻笑了。
“你不是最会查案吗?”
李术盯着你。
你继续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南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你发密报?”
房间里静了下来。
李术眼中的怒意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觉。
你知道,他已经开始思考了。
这正是你要的。
因为组织给你的真正任务,从来不是那份地下党排查名单。
而是找出那个向南京秘密出卖锦州情报网的人。
陆崇年只是诱饵。
你也是。
而李术,是组织计划中最危险、也最有用的一把刀。
七、局中局
李术花了两天时间,查出了事情的真相。
南京来的密报是假的。
至少,情报来源是假的。
有人假借南京的名义,将锦州站内部的可疑人物名单送到李术手里,引导他清查陆崇年。
真正的目的,是掩护另一个人撤离。
锦州站情报处处长,何绍文。
何绍文长期秘密向几方势力倒卖情报,既出卖过**,也出卖过军统自己人。
他手里握着大量秘密档案。
一旦陆崇年被捕,保密局内部必然大乱。
他便可以趁机带着文件逃往香港。
而你和陆崇年,正是要借李术之手,将这个藏得极深的人逼出来。
李术查明这一切后,气得将茶杯摔得粉碎。
“好啊。”
他咬着牙。
“拿我当枪使。”
那天晚上,他亲自来到第三讯问室。
你已经被关了五天。
听见门响,你抬起头。
李术脸色极差。
他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
“你早知道何绍文有问题?”
你没有回答。
“说话!”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
他冷笑。
“你们拿我当傻子耍?”
你看着他。
“李术,你不是也一直在利用我查陆崇年吗?”
他沉默。
你继续道:
“我们各凭本事,有什么不对?”
李术盯着你许久。
忽然笑了。
“好一个各凭本事。”
他拉开椅子坐下。
“那我现在告诉你,何绍文已经被我抓了。”
你心头一震。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李术拿出一份文件。
“而且,他招了。”
你盯着那份文件。
李术忽然抬眼。
“不过,他还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你没说话。
“他说,你们**原本计划在下个月之前撤走陆崇年。为了不暴露身份,你这个假太太也必须一起撤离。”
你心里一沉。
李术慢慢靠回椅背。
“我查过了。”
“查过什么?”
“你们在上海根本没有结婚记录。那场婚礼是假的,喜帖是假的,连证人都是假的。”
他看着你。
“你不是陆崇年的太太。”
你没有否认。
李术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我早该想到。”
他低头,点了一支烟。
烟雾慢慢升起来。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像夫妻。”
你看着他。
“那像什么?”
“上下级。”
李术慢慢吐出一口烟。
“你看他的眼神,有尊敬,有信任。就是没有女人看丈夫的那种意思。”
你没有回答。
他继续道:
“而且,每次我靠近你,他虽然紧张,却不是一个丈夫该有的紧张。”
“你还研究这个?”
“当然。”
他抬眼看你。
“我对你感兴趣,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心脏猛地一跳。
李术把烟按灭。
“我现在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和陆崇年,真的没有夫妻之实?”
你看着他。
忽然觉得荒唐得可笑。
“李术。”
“回答我。”
“你是来审**,还是来查别人家的床笫之事?”
李术脸色一沉。
“别跟我耍嘴皮子。”
你冷冷道:
“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
李术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
却让你心里发毛。
“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你面前。
“原来我送的镯子,还真送对人了。”
你抬起头。
“什么意思?”
李术看着你。
“我当初说,给嫂夫人正相配。”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你的手腕。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根本不是嫂夫人。”
他俯下身。
“现在知道了。”
你望着他。
“那又怎么样?”
“那我就不用顾忌陆崇年了。”
你心头一紧。
“李术,你别忘了,我还是**。”
“我没忘。”
他眼神一冷。
“我一天都没忘过。”
“那你想怎样?”
李术沉默片刻。
随后,他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愣住。
“这是什么?”
“门钥匙。”
“什么意思?”
“何绍文逃跑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南京调查组明天到,陆崇年被停职的命令也会撤销。”
你听得心惊。
“那我呢?”
“你今晚走。”
你猛地抬头。
“你放我走?”
李术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别误会。”
他俯身看着你。
“我不是放过**。”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只放过你一个人。”
八、李术的条件
你没有立即接钥匙。
“为什么?”
李术冷笑。
“你还真想让我说第二遍?”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肯放我?”
他看了你许久。
最后转身走到窗前。
“我不是好人。”
你没说话。
“死在我手里的**,不止一个。”
他回过头。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你,就认为**是对的。”
“我也没想过。”
“以后再遇见你们的人,只要有证据,我照样抓。”
“我相信。”
李术忽然有些烦躁。
“那你还问什么?”
你站起来。
走到他身边。
“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偏偏对我例外。”
李术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非要听?”
“嗯。”
他盯着你。
许久,忽然伸手,将你拉到面前。
力道很重。
你撞上他的胸膛。
“因为我想要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答案,满意了吗?”
你没有挣扎。
只是抬头看着他。
“李术,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被人发现,你就完了。”
“所以不能被人发现。”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忽然有点想笑。
“你倒是会算计。”
“我一直会算计。”
他松开你,整理了一下袖口。
“何绍文的案子,我已经办成铁案。你这条线是他蓄意栽赃的,卷宗我会封存。至于陆崇年——”
你心里一紧。
“他怎么样?”
李术看了你一眼。
“他有他自己的本事。既然能坐到那个位置,就别指望我替他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
“不过,何绍文那边的证据,足够暂时保住他。”
你松了一口气。
“谢谢。”
李术皱眉。
“别急着谢。”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锦盒。
还是那只镯子。
他打开盒子。
“我有条件。”
你警惕起来。
“什么?”
“你不能再留在锦州。”
你沉默。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留下来就是等死。”
“组织会安排我撤离。”
“那就让他们安排。”
你愣住。
李术继续道:
“我不会让你出卖他们的名单,也不指望你改信仰。”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从锦州走以后,不能再回这里执行任务。”
你看着他。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就凭你的身份档案现在在我手里。”
他笑得很冷。
“我真想抓你,随时可以。”
你气得咬牙。
“你这是威胁。”
“是。”
他承认得坦然。
“你现在才知道?”
你沉默许久。
终于问:
“那你呢?”
李术一怔。
“什么?”
“我走了以后,你呢?”
他没料到你会问这个。
“继续工作。”
“继续抓**?”
“当然。”
你心里一酸。
“那我们算什么?”
李术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手里的镯子。
又看向你。
“我没想好。”
这是他第一次在你面前承认自己没想好。
你望着他,忽然有些难过。
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场假婚姻。
而是两种信仰,两条道路,无数已经死去的人。
李术不是会为一个女人抛弃一切的人。
你也不是。
那夜你还是走了。
临走前,你没有拿镯子。
李术站在门口,看着你空空的手腕。
“不要?”
你低头。
“太贵重了。”
他忽然笑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抬眼。
他望着你,声音很低。
“给你正相配。”
你摇头。
“李术,我不能要。”
他脸色渐渐沉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不起。”
李术盯着你。
过了很久,他将锦盒收回口袋。
“行。”
他退开一步。
“走吧。”
你从他身边经过。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李术。”
他没有应声。
你轻声说:
“如果不是在锦州,如果你不是保密局的李术,如果我也不是**……”
“没有如果。”
他打断你。
你怔住。
李术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白衬衣的领口微微敞着,神色冷得厉害。
“你就是**。”
他说。
“我就是李术。”
他看着你。
“记清楚了。”
九、锦州陷落
后来你离开了锦州。
组织重新安排你到北平,从事情报整理和人员转移工作。
李术则继续留在锦州站。
何绍文案让他立了大功。
陆崇年在你的撤离行动完成后,也按组织安排离开锦州,随后因假身份暴露,从保密局的记录里彻底消失。
谁也没有再提那场婚姻。
李术升了职。
只是听说,他脾气越来越坏。
对下属更严厉,对**也更狠。
有一次,他在案子里发现一个与你同姓的女人,竟亲自赶到现场。
结果发现不是你。
那天,他把整个行动组骂得狗血淋头。
没人知道原因。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九四九年一月,锦州战事将近尾声。
保密局开始撤离。
李术拿到了去南京的机票。
按理说,他应该走。
他对局势的判断一向敏锐,当然知道锦州守不住。
可就在撤离前夜,他收到一封匿名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和一句话。
“她明天从这里撤离。”
李术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
你的字。
他认得。
因为你在第三讯问室签过太多次名字。
而这封信并不是你写给他的。
有人截获了组织内部的转移通知,故意抄录你的笔迹,想引他去那个地址。
那是一个陷阱。
李术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甚至知道是谁布的局。
锦州站里还有一批人不甘心撤退,想在最后时刻拿一两个重要□□换取晋升机会。
他们知道李术对你不同寻常。
于是拿你做饵。
李术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将纸烧了。
又拿起电话。
“给我查一辆车。”
“队长,什么车?”
“明天凌晨四点,从南开往城外走的那辆。”
“队长,咱们不是要撤吗?”
李术沉默了一会儿。
“撤。”
他抬头看向窗外。
“不过,先办一件事。”
你是在城外的废弃仓库里再次见到李术的。
那时候,枪声已经响了。
你的小组遭到伏击。
两名同志受伤,联络车被截停。
你躲在仓库后面,手里只剩最后几发子弹。
外面有人喊:
“别打了!人就在里面!”
你认得那声音。
是锦州站的一个行动组组长。
原来如此。
李术手下的人。
你闭了闭眼睛。
正准备拼死突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李术冷得可怕的声音。
“谁让你们动这个人的?”
外面一下子安静了。
那组长似乎很惊讶。
“李队长?”
“我问你话。”
“上头有命令,说这个女人是□□,要抓活的——”
“谁的命令?”
“南京来的……”
“拿出来。”
一阵窸窣声。
随后,李术冷笑。
“伪造命令,私自动人。”
“李队长,您听我解释——”
又是一声枪响。
你浑身一震。
外面彻底乱了。
李术的声音却清楚得很。
“人我接管了。其他人,撤。”
有人犹豫。
“队长,这……”
“听不懂人话?”
再没人敢说什么。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
仓库门被慢慢推开。
李术站在门口。
黑色大衣上沾着雪。
手里握着枪。
看见你,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脸色沉了下来。
“你还真在这儿。”
你盯着他。
“李术?”
他大步走过来。
“谁让你回锦州的?”
你还没回答,他已经看见你肩上的血。
脸色骤变。
“受伤了?”
“擦伤。”
“给我看看。”
“没事。”
“我说,给我看看!”
他一把拉开你挡着伤口的手。
确认只是子弹擦伤,才慢慢松了口气。
随后又开始发火。
“你们**都是这么办事的?”
你忍不住笑了。
“李队长,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
他脸色更难看。
“你还有心思笑?”
“你来干什么?”
李术不答。
你盯着他。
“你不是要去南京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他看着你。
“因为有人拿你当诱饵。”
你愣住。
李术冷笑。
“他们觉得我喜欢你,就会失去判断。”
“结果呢?”
“结果他们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李术俯身,捡起你掉在地上的手枪。
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剩余子弹。
“我确实来了。”
他将枪递还给你。
“但我没上他们的当。”
你望着他。
“李术,你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吗?”
“知道。”
“你杀了自己的人。”
李术神色不变。
“他违抗命令,擅自行动,还伪造南京的指令。按照站里的规矩,够他死两回。”
他停顿片刻。
“何况,他要抓你。”
你突然眼眶发热。
“你疯了。”
“可能吧。”
李术看着你。
“被你逼的。”
你轻轻摇头。
“你不该来。”
李术忽然火了。
“我不来,你现在已经被抓去邀功了!”
你不说话了。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
随后,忽然脱下大衣,裹在你肩上。
“走。”
“去哪儿?”
“离开锦州。”
“那你呢?”
李术停住脚步。
你抓住他的衣袖。
“李术。”
他回过头。
“你还要去南京吗?”
他沉默。
你忽然明白了。
南京,他回不去了。
那个被他开枪打死的行动组组长,背后有自己的派系。
即使李术的处置符合站里的规矩,他今晚违抗撤离安排、私自插手这次抓捕的事情,也足够让他惹上大麻烦。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
可他还是来了。
你轻声问:
“值得吗?”
李术看了你很久。
随后冷笑一声。
“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他伸手拽住你。
“先活着出去。”
十、李太太
你们最终去了香港。
不是一起逃的。
你先随组织安排的撤离路线离开锦州,完成了身份清理。
李术则利用自己早年布置的人脉和假身份,辗转离开大陆。
他没有投共。
也没有忽然改变政治立场。
你们为此争吵过很多次。
他依然认为自己过去做的许多事没有错。
你也绝不认同他的信念。
但锦州那一夜,让你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再继续争下去,只会逼得两个人一起毁掉。
你已经完成了组织交给你的任务,原有身份彻底暴露,不可能再从事情报工作。
离开之前,你向组织交代了李术的情况。
组织没有要求你替他作保。
他的过去也不会因为救了你一次就被一笔勾销。
你知道这件事。
李术比你更清楚。
你们没有谈原谅。
也没有谁向谁投降。
你们只是决定,在彼此都还活着的时候,试着过一种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香港的夏天很热。
李术租了一间公寓,找了份与情报工作毫无关系的差事。
他还是不怎么爱笑。
你把东西乱放,他会皱眉。
你出门忘记带伞,他会训你。
你偶尔出去晚了,他会坐在客厅等,桌上的茶都凉了,还硬说自己只是睡不着。
你嘲笑他。
“李队长,你以前不是挺会审人吗?怎么现在连我晚回来半小时都不敢问?”
他瞪你。
“你觉得我不敢?”
“那你问啊。”
李术盯着你,半晌,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欠收拾。”
你笑着跑开。
他追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下来。
嘴上骂你不像话,第二天却把一把新伞放进你的包里。
你们正式结婚,是到香港后的第二年。
没有宾客。
没有婚宴。
只有一张结婚证书,两枚戒指,以及李术从抽屉里取出来的一只锦盒。
你打开一看,愣住了。
还是那只翡翠玉镯。
“你怎么还留着?”
李术坐在你对面。
“为什么不留?”
“这么多年了……”
“没坏。”
你忍不住笑。
“我又不是说它坏了。”
李术伸出手。
“拿来。”
“干什么?”
“给你戴。”
他握住你的手腕,慢慢将玉镯套上去。
尺寸竟然依然合适。
你看着那只镯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锦州。
陆副站长的办公室。
李术穿着白衬衣,站在阳光下。
那句似真似假的漂亮话。
给我叫贵重,给嫂夫人叫正相配。
你抬起头。
“李术。”
“嗯?”
“当初在陆崇年办公室,你到底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李术动作一顿。
“说过了,为了查案。”
“真的?”
“真的。”
“没有别的?”
他没说话。
你凑过去。
“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李术皱眉。
“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记得我喜欢什么样的镯子?”
“记性好。”
“那为什么偏偏送给我?”
“你是他太太。”
“可你后来知道我不是了。”
“那是后来的事。”
你笑得停不下来。
李术终于恼了。
“你有完没完?”
你故意凑近他。
“李队长,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想挖上司的墙角吧?”
李术抬眼看你。
半晌,忽然伸手,将你拉到腿上。
你惊呼一声。
“李术!”
他环住你的腰,语气凉凉的。
“你现在才知道?”
你怔住。
他低头看了看你腕上的玉镯。
“我这人办案有个毛病。”
“什么?”
“认准的东西,不喜欢半途而废。”
你忍着笑。
“所以呢?”
李术抬起你的手,轻轻摩挲那只镯子。
“所以当初在陆崇年那儿,我说的不是客套话。”
你看着他。
他也看着你。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太太。”
“你明知道,还送?”
“送了又怎么样?”
他反问得理直气壮。
你故意板起脸。
“李术,你可真不是好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
你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痕。
“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为了我,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了。”
李术的笑意淡了。
他看着你,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忽然将你抱得更紧了一点。
“有时候后悔。”
你心口微微一沉。
他继续道:
“尤其你跟我吵架的时候。”
你忍不住打他。
“李术!”
他低低笑了一声。
“但人我已经娶回来了。”
他抬起你的手。
翡翠在光下通透温润。
“还能怎么办?”
你笑着问:
“那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
“随你。”
“李队长?”
“随你。”
“李大特务?”
他脸色一沉。
“别胡闹。”
你笑着抱住他的脖子。
“李先生?”
他没说话。
你又问:
“那你叫我什么?”
李术看着你。
那双曾在第三讯问室里冷冷审视你的眼睛,如今依然锐利。
他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也永远不会是。
但他终于低下头,在你戴着镯子的手腕上吻了一下。
“太太。”
你心里一软。
“再叫一次。”
“太太。”
“还有呢?”
李术皱眉。
“什么还有?”
“只有太太?”
他看了你片刻。
忽然笑了。
“行。”
他将你抱起来。
你吓得抓紧他的肩膀。
“李术!你干什么?”
他抱着你往卧室走。
“不是嫌我话少?”
“那你也不能——”
“太太。”
他打断你。
“嗯?”
“咱们结婚了。”
“我知道。”
李术低头看你,眼里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
“那有些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你心跳忽然快了。
“什么账?”
“第三讯问室的时候,你骗了我多少句?”
“……不记得了。”
“不要紧。”
他笑了。
“我记性好。”
你红着脸,轻轻推他。
“李术,你是不是还想审我?”
他把你放在床边,俯身撑住床沿。
白衬衣领口微敞,眼镜后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你。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锦州的那个夏天。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叫你嫌疑人。
也没有叫你嫂夫人。
他伸手替你摘下发间的簪子,低声道:
“太太,今晚不审**。”
你笑着问:“那审什么?”
李术看着你,终于吻下来。
“审审我自己的太太。”
后来你偶尔还会故意问他:
“李术,当初卖水产的为什么偏偏给你一个单身汉送玉镯?”
他总嫌你话多。
可你知道,他那时候根本不想要什么玉镯。
他想要的是上司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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