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三:第三讯问室

李术曾经以为,自己最恨的是**。

后来他发现,他最恨的是一个**明明已经落到自己手里,明明只要说几句话就能活命,却偏偏不肯低头。

更可恨的是,他竟然真的不想让她死。

“嫂夫人,您不是一向伶牙俐齿吗?”

“怎么到了这儿,反倒不说话了?”

他脱下外套,挽起白衬衣的袖子,将一份审讯记录推到你面前。

“没关系。”

“咱们有的是时间。”

一、李术的名单

李术早就怀疑你了。

不是一天两天。

从第一次在讯问室见面开始,他就觉得你不对劲。

你太镇定了。

普通女人被带进保密局,见到刑具和犯人身上的血,早就吓得六神无主。

你却还能抬起头,反问他抓人讲不讲证据。

后来得知你是陆崇年的太太,他的怀疑也并没有减少。

恰恰相反。

他开始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

陆崇年四十出头,在保密局里多年经营,行事谨慎,城府极深。

而你年纪轻轻,来历却干净得过分。

上海的履历,南京的亲眷,洋行的工作,甚至连婚姻登记,都齐全得像一份事先准备好的供词。

李术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滴水不漏的东西。

凡事过于圆满,必有蹊跷。

十一月初,上海送来的婚姻登记原件终于到了。

李术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档案里的陆太太。

右边,是你。

眉眼有几分相似。

却绝不是同一个人。

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

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

是那种猎人终于看见猎物露出尾巴时,带着几分讥讽的笑。

“老马。”

“队长。”

“陆崇年的那个太太,查出什么了?”

“上海方面说,原先那位陆太太去年就病死了。”

“死亡证明呢?”

“有。”

“人呢?”

“葬在上海。”

李术慢慢点头。

“那现在住在陆公馆里的,是谁?”

老马不敢回答。

李术拿起你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陆公馆门口拍的。

你穿着一件浅色旗袍,站在车旁,正低头整理手袋。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将照片倒扣在桌上。

“继续查。”

“队长,要不要先向陆副站长……”

“不用。”

李术冷笑。

“我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在唱什么戏。”

那天夜里,李术没有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三点。

桌上放着你的照片,陆崇年的档案,还有一份刚刚缴获的地下交通站名单。

其中一个代号,被他反复圈了三遍。

青鸢。

一个年轻女人。

三个月前进入锦州。

熟悉上海、南京两地情况。

行动谨慎,擅长伪装身份。

李术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你在他面前笑的模样。

还有你说的那句话。

李队长,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慢慢摘下眼镜。

“好啊。”

他低声说。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第二天晚上,你被捕了。

那天陆崇年不在锦州。

组织提前得到南京方面即将彻查锦州站的消息,安排他暂时离开,以保全尚未暴露的情报渠道。

你本该跟着走。

可还有一份关于地下交通员的名单没有送出。

如果落进李术手里,至少十几个人会被牵连。

你不能走。

晚上八点,你从陆公馆后门出来。

刚走到街口,两辆黑色轿车便一前一后停住。

车门打开。

六名行动组特务迅速封住了去路。

你站在原地。

一辆车的后门缓缓打开。

李术坐在里面。

仍穿着那件白衬衣。

他看着你,神色平静。

“嫂夫人。”

你攥紧手袋。

“李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了抬下巴。

“上车。”

“我要是不呢?”

李术笑了一声。

“那就难看了。”

你环顾四周。

六个人。

三支枪。

街口还有一辆跟踪车。

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你慢慢走过去。

李术侧过身,让出一个位置。

车门关上。

汽车驶入夜色。

你没有问去哪儿。

李术也没有说话。

直到汽车驶进锦州站的院子,你才终于开口:

“李队长,陆崇年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抓了他的太太。”

李术转过头。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阴沉。

“陆太太?”

他忽然笑了。

“你还真叫上瘾了。”

你心里猛地一沉。

李术看着你,一字一句地问:

“要不要我把上海那位真正的陆太太,请出来跟你认认亲?”

二、白衬衣

还是第三讯问室。

墙壁上的灰漆剥落了一块。

电风扇转得很慢。

桌上是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

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你的身份已经暴露。

李术没有立即进来。

他让人把你关在审讯室里,足足晾了三个小时。

没有水。

没有食物。

也没有人跟你说话。

墙上的钟从九点走到十二点。

再走到凌晨一点。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

这是最寻常的审讯手段。

先耗掉人的耐心,再让恐惧慢慢滋长。

你索性闭上眼睛休息。

凌晨一点二十分,门开了。

李术走进来。

白衬衣,黑西裤,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进门时,看见你闭着眼,脚步顿了一下。

“睡得挺好?”

你睁开眼。

“还行。”

他笑了一声。

“看来我这地方,嫂夫人还住得惯。”

你抬头。

“李队长过奖了。比起上回,至少椅子换了新的。”

李术的笑意忽然淡了。

他把卷宗放到桌上。

拉开椅子坐下。

“姓名。”

你报了陆太太的名字。

李术点点头。

“好。”

他翻开卷宗。

“年龄。”

你答了。

“籍贯。”

你答了。

“职业。”

你刚要开口,他忽然将卷宗猛地合上。

砰的一声。

你心脏重重一跳。

“够了。”

李术冷冷看着你。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装疯卖傻挺有意思?”

你没有说话。

他把两张照片推过来。

一张是你的。

一张是真正的陆太太。

“认识吗?”

你看了一眼。

“不认识。”

“你再看看。”

“不认识。”

李术笑了。

“你嘴是真硬。”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你身边。

“我原来以为,你最多是个被陆崇年养在外头的女人。”

他低头看你。

“后来一查,发现不对。”

“……”

“你不但冒充他的太太,还利用这个身份出入保密局家属区,接触站里的情报人员。”

他俯下身。

“最有意思的是,几个已经被我们抓住的地下交通员,都跟你有过接触。”

你望着他。

“李队长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

他忽然伸手,将另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那是你真正的身份照。

“青鸢。”

你心口猛地一沉。

李术盯着你的眼睛。

“这回,我叫对了吧?”

你沉默。

他笑了。

“怎么不说话?”

“……”

“嫂夫人?”

他故意叫了一声。

你抬起头。

“李术。”

“嗯?”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他笑容消失。

“知道是一回事,让你亲口招认,是另一回事。”

他走回桌后。

重新坐下。

“我办案讲究证据。”

你冷笑。

“原来你也讲证据。”

李术点头。

“当然。”

他拿起钢笔。

“不过,你最好别以为我只会坐在这儿跟你讲道理。”

你没有回答。

他看了你一会儿。

忽然平静地说:

“把陆崇年的身份交代清楚。”

你心里一紧。

“他是我丈夫。”

李术笑了。

“还丈夫?”

他把结婚登记原件丢到你面前。

“真正的陆太太早死了。”

你看着他。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

李术脸色骤然沉下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查出来了吗?”

“我问你,他是不是你的上线!”

你沉默。

李术突然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说话!”

你抬头。

“我不知道。”

下一秒,他一把抓住你的衣领,将你从椅背上拽起来。

“你当我李术是傻子?”

你咬紧牙关。

没有求饶。

李术死死盯着你。

你从没见过他这样愤怒。

不是因为你不肯招供。

而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那个会在陆公馆笑着给他倒茶、故意逗他说不出话、在雨夜仰头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的女人。

原来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

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李术忽然松开手。

你跌回椅子里。

他站在原地,胸口轻微起伏。

过了片刻,冷冷道: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

“看来得换个法子。”

三、你不是个例外

凌晨两点,刑讯开始了。

李术没有亲自动手。

他坐在旁边,看着手下按程序进行审讯。

先是长时间的强光照射和不许休息,随后是逼你保持一个极难受的姿势。

你很快就撑不住了。

手腕被磨破,肩背疼得发麻。

汗水沿着额角流下来。

你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术坐在桌后。

手里夹着烟。

“问你话呢。”

你不说话。

他抬了抬手。

刑讯暂时停下。

“陆崇年到底是什么人?”

你抬起头。

嘴唇已经干裂。

“保密局副站长。”

李术笑了一声。

“还嘴硬。”

你也笑。

“李队长,你们保密局任命的人,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他盯着你。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还真不怕死。”

你没有回答。

他将烟按灭。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个嘴上讲着什么理想、信仰,好像天底下就你们最干净。”

你抬头看他。

“那你呢?”

“我?”

“你为了你的信仰,难道不也是这样?”

李术脸色沉了下来。

“别拿我跟你们比。”

“为什么不能比?”

你声音沙哑。

“你觉得你做的一切都对。我也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对。”

“所以呢?”

“所以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术盯着你。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

他慢慢站起来。

“说得真好。”

你看着他走近。

他停在你面前,微微俯身。

“那我今天就看看,你这份信仰到底有多硬。”

你浑身发冷。

却没有躲。

李术忽然伸手,握住你的下巴。

强迫你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动你?”

你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回答。

他笑容渐渐消失。

“你以为我对你有点意思,就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

“我告诉你。”

李术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辈子抓过的**,数都数不过来。”

“有哭的,有骂的,有跪下来求饶的,也有死到临头还喊口号的。”

他俯得更近。

“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你平静地看着他。

“知道。”

他怔了一瞬。

“知道?”

“知道。”

你缓缓开口:

“有人死了。”

“……”

“也有人活着。”

李术冷笑。

“你倒想得开。”

你看着他。

“李术。”

“嗯?”

“你抓得完吗?”

他的眼神骤然一变。

你继续道:

“抓完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杀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

“你可以审我,可以杀我。”

你努力坐直身体。

“但你抓不完。”

李术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他忽然松开你的下巴。

站直身体。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你们这些人,真是疯了。”

你闭上眼睛。

“随你怎么说。”

李术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吓人。

老马连忙迎上来。

“队长,这女人还审吗?”

“审。”

“要不要换重一点的?”

李术停住脚步。

“你什么意思?”

老马愣了。

“就是……上头催得紧,要是再不开口……”

“我知道。”

李术冷冷打断。

“我问你,谁让你擅自改审讯方案?”

老马不敢说话。

李术盯着他。

“人死了,你拿什么交差?”

“是,是。”

“给她找个医生。”

老马一怔。

“队长?”

“别让我说第二遍。”

“明白。”

李术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却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捏住你下巴的时候,他摸到了你脸上的汗。

还有一点已经干涸的血。

他忽然觉得烦躁。

这种情绪让他极不舒服。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是第一次审女人。

也不是第一次看犯人受刑。

从前他可以坐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听人惨叫。

没有任何问题。

偏偏这次不行。

他听见你疼得呼吸不稳,竟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李术猛地攥紧拳头。

“混账。”

他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四、原来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第二天傍晚,李术再次来到审讯室。

你已经被关了将近两天。

手腕上缠了纱布,脸色苍白,眼底有很深的倦意。

他进门的时候,你甚至没有抬头。

李术看了你一会儿。

“还能说话吗?”

你不答。

他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不问陆崇年的事。”

你终于抬眼。

“那问什么?”

李术沉默片刻。

忽然问:

“你以前在陆公馆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你愣住。

这不像一个审讯问题。

“什么话?”

“别装傻。”

他冷冷看着你。

“你问过我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喜欢的人。”

你心里微微一沉。

李术继续道:

“你还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

你没有回答。

他微微前倾。

“那些话,是你自己想问的,还是有人教你问的?”

你看着他。

“有区别吗?”

“当然有。”

“什么区别?”

李术盯着你。

过了许久,才慢慢说: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利用我。”

你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疲惫。

“李队长,这也算审讯内容?”

“回答。”

你沉默。

他忽然拔高声音。

“我让你回答!”

你抬起头。

“是。”

屋里安静了。

李术一动不动。

“什么?”

你看着他。

“我接近你,是为了打探保密局的消息。”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所以,你在陆公馆跟我说的那些话……”

“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李术不说话。

“你怀疑我的身份,我必须想办法接近你,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你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故意跟你开玩笑,故意装作对你有兴趣。”

李术握着钢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装作?”

“对。”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可真有本事。”

你垂下眼睛。

李术继续问: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没有回答。

“我这个人,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费那么多心思?”

“你是行动队长。”

“还有呢?”

“你掌握着锦州站不少重要情报。”

“还有呢?”

你抬头。

他盯着你。

那双眼睛里,竟然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你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想听你说出另一个答案。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只是承认,你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对他动过真心。

可是你不能给他这个答案。

并不只是因为你不愿意承认那份不该有的心动。

更因为你太清楚,李术是什么人。

他是保密局里最危险的对手之一。

他不会因为你喜欢他,就放过你的同志。

也不会因为你说几句软话,就放弃审讯。

感情在这里,只会成为他手里的另一件武器。

你抬起头。

“李术。”

“说。”

“你是我的敌人。”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继续道:

“从第一次在这间审讯室见面开始,就是。”

空气安静得可怕。

李术慢慢放下钢笔。

过了很久,才说:

“好。”

他站起来。

“很好。”

你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至少有一点真心。”

你心口猛地一紧。

但你没有说话。

李术走到你面前。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弯下腰。

那张熟悉的脸离你很近。

你几乎能看清他眼底细细的血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只要说一句软话,我兴许还能替你想点办法。”

你轻轻摇头。

“我不需要。”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你不需要?”

“对。”

“宁愿死?”

你看着他。

“如果必须死。”

你停顿了一下。

“那就死。”

李术猛地直起身。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整个人都绷紧了。

“好!”

他忽然笑起来。

“好一个视死如归。”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是不是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

你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你。

“你们这些人,最会拿死来吓唬别人。”

你轻轻说:

“我没有吓唬你。”

李术一怔。

你望着他。

“我只是告诉你,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最后,忽然拉开门。

“来人。”

老马立刻跑过来。

“队长。”

“把审讯记录拿来。”

“是。”

李术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按正式程序重新审。”

他停顿了一瞬。

“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门关上了。

你坐在椅子上。

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而门外,李术靠在走廊的墙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很周密的办法。

先让你承认身份。

再从陆崇年入手,慢慢挖出整个地下交通网。

只要你肯合作,他甚至可以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把你从案子里摘出去。

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解释。

受人胁迫。

情节轻微。

主动自首。

协助侦破。

每一条都可以写进报告。

但他没想到,你竟然连听都不肯听。

你宁愿死。

也不愿意成为他的人。

李术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你会怕。

以为只要威胁足够,他总能逼你低头。

可你偏偏不怕。

至少,你比他想象中更能忍受恐惧。

他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愤怒。

不是因为审讯没有进展。

而是因为你把他和他能给你的活路,都拒绝得干干净净。

李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五、一个死人,两份口供

第三天上午,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老马抱着一份新口供,匆匆闯进李术的办公室。

“队长!何绍文那边有动静了!”

李术抬头。

“什么动静?”

“我们抓到他手下一个联络员,招了!”

“招了什么?”

“说何绍文一直在借保密局的名义做私人生意,向几方人马倒卖情报。”

李术眼神一变。

“证据呢?”

老马连忙把口供递过去。

李术翻得很快。

越看,脸色越沉。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正是你。

李术的动作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

“那联络员说,何绍文早就盯上陆副站长夫妇,怀疑他们身份有问题,所以故意设计,让我们抓陆太太。”

李术皱起眉。

“他想干什么?”

“想让我们替他清除陆副站长。”

李术沉默。

他重新拿起口供。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忽然问:

“这个人什么时候抓的?”

“昨天晚上。”

“什么时候招的?”

“今天凌晨。”

“谁审的?”

“何绍文以前的一个下属。”

李术猛地抬头。

“谁?”

老马报出一个名字。

李术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个人三天前已经死了。

死在一次行动中。

这是整个锦州站都知道的事。

可口供上,竟然盖着他的签名章。

李术慢慢站起来。

“好啊。”

他冷笑。

“拿死人给我做证人。”

老马也意识到不对。

“队长,这……”

“把人带来。”

“是!”

“不。”

李术忽然叫住他。

老马回头。

“队长?”

李术沉默片刻。

“先别动。”

“为什么?”

“我要看看,何绍文还准备了什么。”

他慢慢坐回椅子。

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何绍文果然比他想象中更狡猾。

这几天,李术一直在查你和陆崇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桩大案上。

而何绍文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处理自己见不得人的账目。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你身份有问题。

于是故意将一部分真正的情报和伪造材料混在一起,送到李术面前。

他要借李术的手,既清除陆崇年,又把自己这些年倒卖情报的罪责推到地下党身上。

李术低头看着那份口供。

忽然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站起身。

“好。”

“我倒要看看,谁才是最后那只黄雀。”

当天夜里,李术再次进入讯问室。

你已经十分虚弱。

可看见他进来,还是慢慢坐直了身体。

李术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认识何绍文吗?”

你没有回答。

他盯着你。

“我问你,认不认识。”

“认识。”

“什么关系?”

“锦州站情报处处长。”

李术冷笑。

“又跟我兜圈子?”

你看着他。

“李队长,你想听什么?”

他忽然拉开椅子坐下。

“我想听真话。”

你没说话。

李术靠回椅背。

“这几天我查了点事情。”

“……”

“何绍文手下有一个人,三天前死了。”

你抬眼。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他拿出那份伪造口供。

推到你面前。

“因为昨天晚上,这个死人又活过来审犯人了。”

你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微变。

李术立即捕捉到了。

“怎么?”

你没有回答。

他笑了。

“认出来了?”

你闭上眼。

李术慢慢说:

“何绍文跟你们**有关系,是不是?”

“不是。”

“你答得太快了。”

你心头一紧。

他继续道:

“既然不是,那你告诉我,何绍文为什么要害陆崇年?”

你沉默。

李术突然俯身。

“你知道原因,对不对?”

你看着他。

“我不知道。”

“撒谎。”

他冷冷道。

“你们早就查到何绍文有问题了。”

你没有回答。

李术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靠回椅背。

“你们故意让我抓你。”

你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

你咬紧牙关。

李术眼中渐渐浮起一种极冷的怒意。

“你们知道我怀疑陆崇年,知道我一定会查他的婚姻,也知道我迟早会发现你是假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们索性拿自己当饵。”

你垂下眼睛。

李术站起身。

“好手段。”

他冷笑。

“真是好手段。”

他走到你面前。

“你们把我李术当什么?”

你抬起头。

“李队长。”

“说。”

“你不是一直想抓**吗?”

李术盯着你。

你继续道:

“我现在就在这儿。”

他脸色骤然难看。

你轻轻说:

“是你自己抓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进李术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卷进了一场局。

更令他愤怒的是,你竟然敢拿自己的命做筹码。

你当然知道李术的手段。

知道他会怀疑、会抓人、会用刑。

可你仍然留在锦州。

并不是因为你确信他舍不得伤害你。

恰恰相反。

你早已做好了死在他手里的准备。

这种决绝令李术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既是愤怒,又是震动。

还夹杂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忽然低声问: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看着他。

“我不会告诉你。”

“哪怕我把你交给南京?”

“随你。”

李术猛地将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

“你就这么想死?”

你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你。

半晌,忽然笑了。

“好。”

他慢慢点头。

“好得很。”

你望着他。

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可怕。

“可惜。”

“什么?”

“我偏不让你死。”

六、李术的私心

李术当然没有停止调查。

相反,他查得比以前更狠。

何绍文的住处、情妇、秘密账户、往来人员,甚至他手下几个行动组长的家底,全被翻了出来。

三天之内,锦州站闹得鸡飞狗跳。

吴站长亲自把李术叫进办公室。

“李术!”

“站长。”

“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查案。”

“查什么案,查得全站人心惶惶?”

李术站得笔直。

“有人利用南京的名义伪造命令,蓄意陷害站内高级人员。”

吴广脸色一变。

“谁?”

“何绍文。”

吴广沉默了。

过了片刻,才缓缓问:

“证据呢?”

李术把文件递上去。

吴广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抓人。”

“何绍文在锦州经营多年,你动得了他?”

“动不了也得动。”

吴广看着他。

“李术,你办案太急了。”

“站长。”

李术抬起头。

“这不是急不急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再不动手,他就跑了。”

吴广沉默许久。

终于点头。

“好。”

“你去办。”

李术敬礼。

转身正要走。

吴广忽然叫住他。

“等等。”

“站长?”

吴广慢慢摘下眼镜。

“陆太太那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李术神色微变。

“还在查。”

“听说你已经关了她好几天。”

“是。”

“查出什么了?”

李术沉默一瞬。

“身份有问题。”

吴广点头。

“那就是□□嫌疑人。”

“是。”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术没有立即回答。

吴广抬起眼。

“怎么?”

“没有。”

李术站直身体。

“明白。”

吴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李术。”

“站长。”

“我听说,你以前跟这位陆太太来往不少?”

李术脸色微变。

“都是公事。”

“公事?”

吴广笑着摇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送礼送到上司太太手上,还三天两头往陆公馆跑。”

李术站着没动。

吴广继续道:

“年轻人嘛,有些心思不奇怪。”

他忽然收起笑容。

“但你得记着自己的身份。”

李术缓缓抬头。

吴广盯着他。

“别让女人误了正事。”

屋里安静了许久。

李术终于开口。

“站长放心。”

他声音平稳。

“我不会。”

可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第三讯问室。

已经是凌晨。

你被转到一间单独的羁押室,终于有了一张床。

只是伤口发炎,整个人昏昏沉沉。

听见开门声,你勉强睁开眼。

李术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杯水。

“醒了?”

你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喝点水。”

你看着他。

“李队长今天不审了?”

“今天不审。”

“那来干什么?”

李术沉默片刻。

“看看你死了没有。”

你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得牵动伤口,又皱起眉。

他立即看过来。

“疼?”

你没理他。

李术的脸色沉了。

“你还真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看着他。

“真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李术先开口。

“何绍文的案子,我查清楚了。”

你心里一紧。

却没有表现出来。

“恭喜李队长。”

“别急着恭喜。”

他看着你。

“你们那点算盘,我也算看明白了。”

你不说话。

李术忽然问:

“值得吗?”

你抬头。

“什么?”

“为了一份情报,把自己送进来。”

他的声音有些冷。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查何绍文,你现在已经被送到南京去了?”

“知道。”

“知道还来?”

“总得有人做。”

李术皱起眉。

“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忽然没话了。

你继续道:

“李术,你能为了自己的信仰拼命,我为什么不能?”

他沉默许久。

忽然冷笑。

“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你望着他。

“我说的是实话。”

李术脸色难看。

“实话?”

他忽然站起身。

“你知道我今天为了你的事,被站长叫去训了多久?”

你一怔。

他继续道:

“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这桩案子,等着看我怎么处理?”

你看着他。

“那你就按规矩处理。”

李术忽然笑了。

“按规矩?”

“对。”

“你知道按规矩是什么结果吗?”

“知道。”

他盯着你。

“死刑。”

你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

李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住桌面。

“你是不是除了这三个字,就不会说别的?”

你看着他。

“李术。”

“说!”

“我从来没有求你放过我。”

他僵住。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许久,李术才慢慢直起身。

他看了你很久。

忽然低声笑了。

那笑容有些发苦。

“是。”

他点头。

“你是没求过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

“是我多管闲事。”

你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轻声说:

“李术。”

他停住。

你垂下眼睛。

“谢谢你给我请医生。”

李术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才冷冷道:

“别自作多情。”

“……”

“活口比死人值钱。”

他说完,拉开门。

走了。

你坐在床边。

望着那杯水。

过了很久,才慢慢伸手,将它端起来。

水已经凉了。

可你还是喝了。

七、最后一次审讯

第五天,何绍文落网。

他被抓的时候,正在码头准备登船。

李术亲自带队。

开枪打伤了他的腿,又在船舱里搜出一整箱秘密文件。

其中有锦州站内部的机密。

有南京的往来电报。

还有何绍文伪造的命令和审讯记录。

证据确凿。

吴站长连夜向南京汇报。

何绍文被押进锦州站的那天,李术亲自在走廊里等着。

何绍文看见他,忽然笑了。

“李队长,好本事。”

李术冷冷看着他。

“过奖。”

“就是不知道,你这次抓我,是为了党国,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李术眼神骤然变冷。

何绍文笑得更厉害。

“我听说,你连夜审了她五天?”

李术不说话。

“怎么,舍不得下手?”

下一秒,李术一拳砸在他脸上。

何绍文踉跄着撞到墙上。

李术揪住他的衣领。

“我警告你。”

他的声音冰冷。

“再敢拿这种事跟我说笑,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审讯。”

何绍文擦了擦嘴角的血。

忽然笑了。

“李术。”

“……”

“你完了。”

李术盯着他。

何绍文慢慢说:

“你这个人,平时最会算计。”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看着李术。

“有了舍不得的人,就有了软肋。”

李术脸色阴沉。

“带走。”

两个特务立刻把何绍文拖走。

李术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动。

他心里清楚。

何绍文说得没错。

这才是最让他愤怒的地方。

当天晚上,李术最后一次来到你的羁押室。

他没有带卷宗。

也没有带人。

只拿了一份文件。

你坐在床边。

看见他进来,慢慢站起身。

“李队长。”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签字。”

你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释放手续。

你怔住。

“什么意思?”

“何绍文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

李术声音平静。

“你牵涉其中的那部分证据,被证实有伪造和栽赃。”

你抬起头。

“所以?”

“所以暂时放你走。”

你盯着他。

“只是暂时?”

李术笑了。

“你还想怎么样?”

你没说话。

他忽然俯下身。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心里一紧。

李术继续道:

“你的真实身份,我还没完全查清楚。但你肯定不是普通女人。”

他停顿了一下。

“更不是什么陆太太。”

你抬头看他。

“那为什么放我?”

李术盯着你。

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证据不够。”

你不信。

他看出来了。

忽然冷笑。

“怎么,非得让我说是舍不得你?”

你没有回答。

李术的笑容消失。

“少自作多情。”

他把钢笔递过来。

“签字。”

你接过钢笔。

慢慢写下名字。

仍然是那个假名字。

李术看着你。

忽然问:

“你到底叫什么?”

你笔尖一顿。

“你不是知道吗?”

“我问真的。”

你抬头。

他也看着你。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审讯时的讥讽。

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你沉默许久。

终于说:

“李术。”

“嗯?”

“名字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他看了你很久。

低声道:

“总不能到最后,连自己喜欢的是谁都不知道。”

你怔住。

屋里静得可怕。

李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色微变。

他立即站直身体。

“算了。”

他将钢笔收起来。

“我不问了。”

你望着他。

忽然轻声说:

“我没有骗你每一件事。”

李术停住。

你继续道:

“有些话,是真的。”

他慢慢转过身。

“哪些?”

你没有回答。

他盯着你。

“我问你,哪些?”

你低下头。

“我不能说。”

李术忽然笑了。

“又不能说?”

你抬眼。

“李术。”

“嗯?”

“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

他沉默。

你继续道:

“我们不会因为喜欢谁,就改变自己相信的事情。”

李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慢慢点头。

“对。”

他说。

“你说得对。”

然后,他忽然走近一步。

伸手,轻轻托起你的下巴。

这一次,没有用力。

也没有强迫你。

他只是看着你。

“所以我现在放你走。”

你心口微微一颤。

“然后呢?”

李术看着你。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里,终于又有了你熟悉的危险意味。

“然后下次再见面,如果你还在干这一行——”

他停顿了一下。

“我照样抓你。”

你望着他。

忽然也笑了。

“那你最好小心一点。”

李术挑眉。

“怎么?”

“说不定下次,是我抓你。”

他怔了一瞬。

随后,竟然笑出了声。

很短。

却是真正的笑。

“好。”

他松开手。

“我等着。”

八、你走以后

你离开锦州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李术没有送你。

他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你走出大门。

你穿着来时的那件大衣。

走路还有些慢。

可背挺得很直。

一次都没有回头。

李术看了很久。

直到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桌上是一份尚未递交南京的内部报告。

上面写着:

嫌疑人身份存疑,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参与本案。因何绍文伪造证据一事,暂予释放,后续继续调查。

李术拿起笔。

在最后一行添了一句话。

建议暂缓追查。

写完,他盯着那几个字。

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荒唐。

他李术办了这么多年案子。

头一回,亲手放走一个明知道有问题的人。

而且还是个**。

这件事一旦被人知道,别说前程,连性命都有可能搭进去。

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还是做了。

李术慢慢摘下眼镜。

靠回椅背。

第一次审你的时候,他觉得你是个有意思的嫌疑人。

后来知道你是陆崇年的太太,他觉得你是个不该招惹的女人。

再后来,他发现你们是假夫妻。

他还曾暗暗高兴过。

直到你真正落到他手里,他才明白——

最麻烦的,从来不是你是不是陆崇年的太太。

而是你是**。

这件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不能。

你也不会。

李术低头看着那份报告。

忽然想起你在讯问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审我,可以杀我。

但你抓不完。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知道,这场仗越来越难打。

他已经见过太多失败。

太多叛徒。

太多明明被抓住,却依然不肯低头的人。

他不理解你们。

也不愿意理解。

可是如今,他偏偏喜欢上了其中一个。

一个即使被他亲手送进讯问室,也绝不会向他求饶的女人。

傍晚,老马来送文件。

李术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新的行动计划。

“队长。”

“什么事?”

“那位陆太太,真放了?”

“放了。”

“可她不是……”

李术抬头。

“不是什么?”

老马连忙闭嘴。

李术看着他。

“有证据?”

“没有。”

“没证据你说什么废话?”

“是。”

老马刚要出去。

李术忽然叫住他。

“等等。”

“队长?”

李术沉默片刻。

“那天审讯的记录,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

“给我。”

老马连忙递过去。

李术翻开。

一页一页看。

直到翻到其中一张。

那上面记录着他问过你的话。

问:是否愿意交代组织关系,争取宽大处理?

答:不愿意。

问:是否知晓拒不交代的后果?

答:知道。

问:是否愿意重新考虑?

答:不需要。

李术盯着那几行字。

许久没有动。

老马小心翼翼地问:

“队长,这份记录要上交吗?”

李术慢慢合上卷宗。

“上交。”

“那陆太太……”

“别叫她陆太太。”

老马一愣。

“啊?”

李术看着他。

“她不是。”

老马连忙点头。

“是,是。”

李术低头。

过了片刻,又轻声说:

“她从来就不是。”

那天夜里,李术回到家。

难得没有继续工作。

他坐在窗前,抽了很久的烟。

最后拿出一张白纸。

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了半天。

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想起你第一次在审讯室里仰头看他的样子。

想起你在陆公馆里笑着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想起你被关了五天,脸色苍白,却仍然对他说:

我不需要你放过我。

李术忽然笑了。

“行。”

他低声说。

“你有骨气。”

他把白纸揉成一团。

扔进废纸篓。

过了一会儿,又捡回来。

重新铺平。

终于写下一句话。

“下次见面,不许再放。”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可笑。

他为什么要专门写下来?

难道这还需要提醒?

李术看了很久。

最后,他划掉了最后四个字。

纸上只剩下:

“下次见面。”

他没有再写。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盼着下一次见面了。

哪怕下一次,你仍然是他的敌人。

尾声:太太不肯招

多年以后,丰港。

你和李术结婚已经有一段日子。

某天晚上,他在书房整理旧文件。

你无意中翻出了一份第三讯问室的审讯记录。

看见自己的假名字时,你愣了一下。

随后,慢慢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

上面是李术熟悉的字迹。

一笔一画,极为工整。

你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一行被反复划掉的字。

嫌疑人拒不配合,态度顽固,建议继续审查。

后面又添了一句:

暂缓。

你看了很久。

忽然开口:

“李术。”

他坐在书桌前。

“干什么?”

“你过来。”

“又怎么了?”

你举起那份卷宗。

“解释解释?”

李术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哪儿翻出来的?”

“你的旧文件。”

“给我。”

你没给。

而是抬头看他。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继续审了?”

李术皱眉。

“何绍文的案子查清楚了。”

“可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还放?”

李术沉默片刻。

“证据不够。”

你笑了。

“李队长。”

“嗯?”

“我们都结婚了。”

他抬头。

“所以?”

“你还骗我?”

李术看了你很久。

最后,忽然冷笑。

“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你坐到他身边。

“李术。”

“说。”

“那五天,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才说:

“是。”

你一怔。

他放下笔。

“恨。”

他看着你。

“恨你骗我。”

“恨你不肯开口。”

“也恨你宁愿死,都不肯顺着我说一句话。”

你没有笑。

李术继续道: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关到你肯说为止。”

你轻轻问:

“那为什么没有?”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不是那种人。”

你看着他。

他低声说:

“你要是真肯为了活命,把自己的同志都卖了……”

他停顿一下。

“那我也就不会喜欢你了。”

你心里微微一颤。

李术看了你一眼。

“不过别以为我现在就认同你过去干的那些事。”

你忍不住笑了。

“我也没指望。”

“我还是觉得,你们那套东西有问题。”

“我知道。”

“你当年拿自己当诱饵,简直是胡闹。”

“那是任务。”

“什么任务值得你把命搭进去?”

你看着他。

轻轻说:

“李术。”

“嗯?”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他不说话了。

你继续道: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李术看着你。

那双眼睛仍然很锐利。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我知道。”

他知道。

这正是他当年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你的原因。

你不是不知道他的手段。

也不是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你只是有自己的信仰。

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定。

李术伸手,将你手里的旧卷宗拿走。

合上。

“行了。”

“干什么?”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翻。”

你望着他。

“李术。”

“又怎么?”

“你现在还想审我吗?”

他转过头。

看了你一会儿。

忽然笑了。

“想。”

你故意板起脸。

“李队长,我可不会招。”

“我知道。”

“用刑也没用。”

“知道。”

“威胁也没用。”

“知道。”

你笑起来。

“那你还审什么?”

李术伸手,轻轻将你揽到身前。

“审一件当年没审明白的事。”

你抬头。

“什么?”

他垂眼看着你。

“讯问室里,你跟我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你心口微微一跳。

他继续道:

“后来又说,有些话是真的。”

你忽然笑了。

“李队长记性真好。”

“少废话。”

他看着你。

“到底哪句是真的?”

你故意不答。

李术眯起眼睛。

“还不说?”

你忍着笑。

“保密。”

他冷笑。

“又保密?”

“当然。”

你伸手抱住他的腰。

“李队长不是最会查案吗?自己查呀。”

李术盯着你。

片刻后,忽然也笑了。

“行。”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你的。

“我慢慢查。”

你轻轻吻了他一下。

“那你查出什么了?”

李术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看着你。

许久,他才低声说:

“查出来一件事。”

“什么?”

他伸手,替你将耳边散落的头发拢好。

“当年你说自己不怕死,是实话。”

你安静下来。

他继续道:

“但你说从来没喜欢过我……”

他停顿一下。

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这句,恐怕不是。”

你没有否认。

只伸手抱紧他。

李术低头吻了吻你的额头。

窗外夜色深沉。

他已经不再穿那件白衬衣坐在第三讯问室里。

你也不再需要用一个假名字活着。

但你们都没有忘记过去。

那些立场、选择、牺牲,以及彼此曾经造成的伤害,都真实存在。

婚姻不能将它们一笔勾销。

李术也从未真正认同你的政治信仰。

可他最终还是学会了一件事。

他可以不理解你的选择。

却不能再把你的坚定,当成需要被他纠正的错误。

你忽然抬头。

“李术。”

“嗯?”

“如果再回到讯问室,你还会放我走吗?”

他的笑容慢慢淡了。

许久,没有说话。

你没有催。

因为你知道,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并不像普通夫妻间的玩笑。

终于,李术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你轻轻点头。

“嗯。”

他看着你,忽然伸手握住你的手。

“不过,太太。”

“什么?”

“我希望没有那一天。”

你微微一怔。

李术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不想再看你坐在那张椅子上。”

你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他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才握住你的手腕。

低声说:

“也不想再亲手审你。”

你望着他,慢慢笑了。

“李术。”

“嗯?”

“那就别审了。”

他看了你片刻。

终于点头。

“好。”

他将那份旧卷宗放进抽屉。

上锁。

然后转身,向你伸出手。

“走吧,太太。”

“去哪儿?”

“睡觉。”

你笑着将手交给他。

他握紧了。

那只手曾在第三讯问室里将你牢牢按在椅子上。

如今却只是牵着你,穿过安静的客厅。

没有审讯。

没有供词。

也没有谁向谁投降。

——番外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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