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蓉如此惊惶,嵇夫人反而轻笑出声,见她要走,探身将她手腕一拉,稍一用力就将冯蓉按到凳子上坐下,言语轻快。
“本宫吓着你了?乡君莫要害怕,这周围都是本宫的人,没有谁会把这些话给听了去。”
冯蓉下意识的往四周看去,只见几个宫人站在亭子周围,亭中只有跟在嵇夫人身后,方才给她倒茶的那个宫人,亭子周边很是空旷,也的确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而嵇夫人的这些宫人,无论亭子里还是亭子外面的,她们对嵇夫人的话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跟没听见一样,果真如嵇夫人所言,这些都是她的心腹。
冯蓉放心了许多,可也如坐针毡,她现在知道为什么方才给她放个软垫了,眼前的嵇夫人美丽动人,可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却十分有力,这是怕她跑呢。
再说了,嵇夫人不是更应该担心她泄密才对吗,这里里外外就冯蓉一个外人。
“夫人,您到底想说什么。”冯蓉脸上的笑已经比哭还难看了。
她要是再看不明白嵇夫人这是特地等在此处,有话要跟她说,她就是真蠢了。
等冯蓉坐定,嵇夫人这才放开压在她肩上的手,从从容容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就知道冯蓉是个聪明姑娘,因此笑容也越发的温和。
“乡君稍安,本宫只不过想起一个故事来,想找你分享而已。”她端起茶盏,慢慢啜饮一口,这才笑眯眯的对冯蓉说起这个故事。
“方才本宫说过,本宫的玉容殿紧邻着后妃们住的宽仪馆,有一日宽仪馆中两位太妃吵了起来,便透露出一个秘密……”
昭太妃是先皇晚年极为宠爱的一位年轻后妃,这位太妃是宫娥出身,一次意外见到先帝,就被先帝收进了后宫。
要知道先帝爱美人,后宫佳丽可比当今陛下多多了,一般宫人封位,都是从最低阶的采女做起的,可这个昭太妃,一朝承宠,就立刻被封了婕妤,先帝喜爱非常,还特别给她赐了“昭”这个封号。
而跟昭太妃同住在一个院子的是妘太妃,妘太妃父亲曾是正二品的中书令,得益于这样显赫的家世,这才在进宫之后被封为了婕妤,两人年轻的时候为了争宠,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要说什么梁子,就约莫是妘婕妤看不上昭婕妤低贱的出身,却与自己同被封为婕妤。而昭婕妤瞧不起妘婕妤眼高于顶,官家出身又如何,还不如她这个小小宫人得宠。
总而言之,这两位在年轻的时候就想看两相厌,昭婕妤得宠了没两年,先帝就驾崩了,这两位就一同住进了宽仪馆,成了年轻的太妃。后来也不知是谁捉狭,竟将她们安排进了同一个院子,这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二位太妃可没少折腾吵闹。
那日两个又不知为什么争吵,昭太妃骂妘太妃没那高贵命,还摆那高贵谱。
而妘太妃约莫是被骂狠了,也急了眼:“你这个贱蹄子,得先帝宠两年还拽了起来,也不看看自己是哪根葱,要不是你这张狐媚子脸,与那位夫人有几分相似,本宫看你还在御净轩里刷恭桶呢,竟敢跟本宫叫板!”
昭太妃气得火冒三丈:“你这个贱人,你胡说八道个什么!”
妘太妃见她震惊,哈哈狂笑几声,得意道:“哈,原来你不知道,本宫告诉你,若不是先帝当年瞧上了臣妻,强抢不成,这才找了你这么个替代品,你以为你能一上来就被封婕妤?做你的春秋大梦呢,当年那位夫人可是进过宫的……啊!”
妘太妃没说完,就被昭太妃扑上来扯住了嘴角,两人扭打成一团,再无半点端庄可言。
“宽仪馆已在皇城边缘了,若不是本宫喜爱清静,住得也偏僻,可听不到这样一出好戏。”
嵇夫人还是那样从容淡定,仿佛这桩惊天的宫闱秘闻在她眼中不足为奇,冯蓉哪里听过这些,当真震惊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先帝曾喜爱臣妻,还强抢进宫过。
是哪个臣子的妻子?那位夫人是谁?先帝有没有得逞?后来又为什么没有相关的传言流出?
一个又一个问题从她的脑子里蹦出,冯蓉只觉得她不止后背被冷汗打湿了,就连手心都冒出了许多汗来,这些牵扯着先帝的声誉,若是被公布出来,恐怕先帝晚节不保啊。
“夫人为何要告诉臣女这些?”
冯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向眼前的嵇夫人,实在不太懂她的用意。
嵇夫人却没立刻回答她,说了一大通,她也累了渴了,慢腾腾的喝过茶水,她等冯蓉慢慢想明白之后,才说:“自然是本宫欣赏乡君了,知道乡君烦恼什么,因此特意来给乡君解惑的。”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冯蓉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疑惑没有解开的,她向来为人单纯,不太喜欢这些弯弯绕绕,从前性子简单,后来还是遇见李执和皇太女之后,才被有意无意的卷进了各种是非曲直之中。
她近来也并无什么烦恼,要真说有,她觉得李执可能烦恼更多,窃国者在暗……等等,窃国者!
冯蓉杏眼微睁,腾的一下站起来,左右踱步两圈,犹豫片刻还是对嵇夫人道:“多谢夫人告知,恐怕臣女真的该走了。”
说完,冯蓉对着嵇夫人作了一个深揖,然后焦急的往亭外走去,这一次,嵇夫人没有再阻拦她,反而叫了一个宫人去引她出宫。
等冯蓉的身影彻底消失,嵇夫人端着茶盏,一直带笑的表情才慢慢收敛,直至没有任何情绪。
一直站在她身后,听了一切的宫人这才缓缓上前一步,微躬身下来,有些不解,在嵇夫人的耳畔问:“夫人,您为何偏要将这个秘密告诉芙蓉乡君呢?”
嵇夫人看着亭外树梢林间飞过几只鸟,只见它们一会儿越上枝头,一会儿藏进林间,一会儿又低飞轻掠,一会儿又高飞盘旋,无论何种模样,始终是一只自由的鸟。
“本宫知道这秘闻许久,也曾想过直接告诉皇后娘娘,但皇后是位慈母,却未必是个和善的主母。若是告诉皇太女,可皇太女性格乖张,手段太过于狠戾;至于陛下,更是算了。而本宫之所以独独选中这位芙蓉乡君——”嵇夫人拖长了调子,淡然一笑,接着道,“只因她实在善良。”
是的,善良又单纯。
而善良的人,不会在你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将你抛之如敝履。
“那日公主宴上,本宫看得出来,廊坊郡王对这位芙蓉乡君有情,本宫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不是告诉的芙蓉乡君,而是告诉的廊坊郡王。”
廊坊郡王才是真正既有实力又讲信用的人,一个能够谈判交易的人。
“云落,咱们就要自由了。”嵇夫人轻轻的咬唇,眸光落在不远处活泼跳跃的鸟儿们身上,神色发亮。
“是,夫人。”
云落应声,开始轻轻给嵇夫人捏肩膀,一面捏揉,她的目光也时不时的落在了那些纷飞的鸟儿上头。夫人成为后妃今年已是第十个年头了,至今仍无一儿半女,深宫寂寥,将好好的人都快要熬干了。
现在陛下病情愈发的严重,若再不出手,嵇夫人就将是宽仪馆中的昭太妃与妘太妃,怎不令人心焦啊。
冯蓉几乎是一脚深一脚浅的跟随着宫人往宫外挪,嵇夫人告诉她的信息实在太过于难以置信,她现在脑子里很乱,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的想得更多。
李执曾跟她说过,他一直想不明白这团薄京的浑水下,到底隐藏了什么被他忽略过去的秘密,到底是谁有这个野心,也有这个资格,去挣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即使宋城身为权倾朝野的左相也不能,他无法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若他显露出对那个位置的一二觊觎,一定会被人口诛笔伐,因此宋城只能通过控制瑾妃肚子里的孩子来达成目的。
那若是瑾妃自己呢,她先是查出有孕,然后再与宋城合作,只等自己的孩子登上大位,她做那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
可也不是,宋城制造冯家大火一事早在四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瑾妃怎么会想到四年后的自己一定会怀有身孕呢。
李执心中曾经倒是也有过几个怀疑对象,都是宗室子弟,陛下的远亲,其实也都勉强,这几代帝王子嗣都很淡薄,不是早夭就是意外,留存下来的就更少了,更何况他并没有发现哪个宗室子弟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无论是李执还是皇太女,都只知有人窃国,但一直不知道这人的身份,更不知道他依凭什么才敢有这样大的野望。
可今日,就在方才,冯蓉听了嵇夫人给她讲的这个宫闱秘闻之后,突然就灵光一现。
若是,当年先帝强抢臣妻,而那位夫人又生下了一个皇嗣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
宋城不会因为瑾妃还未出世的孩子,从而效忠她。可若是这位皇子,也有可能是皇女,是先皇血脉,当今陛下已经继位十八年了,按昭太妃得宠的时间算下来,如今这位皇嗣,至少已经成年及冠。
而四年前宋城投靠他时,那人就已经有了成熟的心智与手段,宋城才敢这样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如今陛下身子不好,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几年,宋城又在皇太女面前不得脸,他只是提前将宝押在了未来的天子身上。
从龙之功,天子近臣,可比一个四处受限的左相权柄大得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7章 宫闱秘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