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数百名侍卫在夜色中,马蹄声如雷。

蒙毅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夜风灌进衣襟,猎猎作响。他在泰山替陛下祈福,接到陛下薨逝的消息,悲痛大过一切。但他没有时间悲痛,始皇驾崩,新君未立,此刻帝国正值悬空之际,他必须立刻赶回沙丘。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无数念头,都是那份未见过的遗诏。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在心里催促自己,也催促□□的骏马。两日的疾驰,人困马乏,却不敢有片刻停歇。

午后,队伍进入一条狭长谷道。

蒙毅忽然勒住了缰绳。

前方谷口忽然亮起一片黑压压的旌旗。人数只怕有上千人,列阵严整,甲胄鲜明,将谷道堵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退路已被截断。

蒙毅的亲卫们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兵刃,将他护在中间。刀光映着午后的日光,冷冽刺目。

“收刀。”蒙毅沉声下令。

他看清楚了,前方阵列中的旗帜是禁军的标识。打头的那员将领他虽叫不出名字,却认得那身甲胄,绝非寻常小吏。

那将领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到两队人马中间的空地上,拱手为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末将王戎,奉诏行事,请蒙上卿移步。”

蒙毅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奉何诏?何人署名?用何玺印?”

王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盖着鲜红的玺印。蒙毅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内容是急诏他回咸阳,不管是谁的旨意,但那印是真的。

“陛下遗诏。”王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蒙上卿乃先帝近臣,深明大义,当知此间轻重。末将不敢对大人无礼,只是职责在身,不得不如此。请大人随末将回咸阳,听候审讯。”

审讯。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蒙毅打量了这周遭的一切。刚才那诏书写的是命他即刻返回咸阳……

他听懂了,听懂了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赵高赢了,或者说,赵高和李斯联手赢了。遗诏肯定被改了,储位易主,而他这个曾经请旨去泰山祈福的先帝心腹,如今已成了必须铲除的障碍。

“我若说不呢?”蒙毅的声音很轻。

王戎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上卿乃通古博今之人,当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末将不过是个传话的,又何必为难末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低缓,像是在劝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大人放心,一路上车马饮食,末将自当安排妥当,绝不敢怠慢半分。只是……大人身边这些人,恐怕要暂且分开安置了。”

客气又委婉,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无奈。但刀就在那里,数百把刀就立在那里,这份客气背后是什么,蒙毅比谁都清楚。

蒙毅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亲卫们,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恐怕就再也无法做出理智的决定。一百条性命,一百个跟随他多年的忠士,此刻就站在他身后,等着他一声令下。

可他不能下令。

遗诏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在法理上,在朝堂上,在天下人面前,那就是先帝的遗命。他若抗旨,便是谋反,他的亲卫便是附逆,满门老小便是叛臣之后。赵高甚至不需要动刀,单凭一份诏书,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沉默了许久。山风穿过谷道,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蒙毅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翻身下了马。

他整了整衣冠,然后抬头看向王戎。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戎明显松了一口气,躬身再拜:“上卿深明大义,末将感佩。”

蒙毅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向自己的侍卫们。他一个个地看过去,“都回去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这是命令。”

侍卫们红了眼眶,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蒙毅拍了拍几位侍从的肩膀后,转身走向王戎准备好的那辆马车。车很新,车厢里铺着柔软的茵席,案上甚至还放着笔墨书卷。

他坐进车里,听着车门在外面锁上的声音,听着车轮碾过泥土开始转动的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马车一路向西,朝着咸阳的方向。那不是蒙毅要去的地方,却是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沙丘

一座普通的院落,院内点了灯,却不是寻常的烛火,那是一种泛着青白光芒的石灯,安静地立在回廊两侧,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月下。

正堂的门敞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端坐其中,手中捏着一枚棋子,正对着面前的棋盘凝神。

无疾在门槛外站定,躬身下去。“宗主,事情如您所料,一切进展得很顺利。”

宗主没有抬头,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无疾步入屋内跪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遗诏已改,赵高那边传了话来,扶苏与蒙恬的处置诏书已经发出,用的是最急的驿传。蒙毅也已被控制住,押往咸阳。沙丘行宫中,李斯已经暗中联络了多位大臣,只等时机一到,便拥立胡亥公子登基。”

心宗的宗主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像是在审视一盘已然分晓的残局。

“只是还有一事?”无疾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像是在斟酌措辞。“弟子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宗主示下。”

无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沙丘行宫偏殿里,那个布阵的女国师,她一直在里面未曾出来。”

宗主狐疑的目光看向无疾。

“据说从始皇帝昏迷那时起,她便在那偏殿中入定,至今未曾出来过。弟子隔着屏风看过,她盘腿而坐,双目紧闭,呼吸若有若无,像是……像是沉入了极深的地方,再未醒来。”无疾顿了顿,“弟子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惊动她,只是派了人守在偏殿外,日夜轮值,不许任何人靠近。”

宗主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凝住,像是在记忆中翻找着什么。

“阿璃。”心宗宗主念出这个名字,他记得这号人物。

“她是荀子晚年收的学生。荀子那老头子一辈子教出了多少人物。李斯、韩非,哪个不是搅动天下的大才。偏生这个女子,一头扎进了占卜奇术里。”

“宗主认识她?”

“不只是认识,也见过!”他微微一顿,像是在思索什么。“此女天赋异禀,占卜星象,阴阳术数,只怕与老朽不相上下。”

宗主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

“她入秦宫这些年,一直留在嬴政身边。占卜奇术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嬴政偏偏信,他信长生,信天命,信那些方士术士的鬼话,自然也就信这个能从星象里读出吉凶的女国师。”

无疾神色一凛:“那弟子该当如何?”

宗主低头看着那盘残局。

“此人万万留不得。”

无疾垂首:“弟子明白。”

“听说国师研究的某一派里,有种献祭的说法。”宗主语气忽然变得和缓起来,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好像是……以火为媒,以身为祭,魂魄归于天地,算是修行之人最高的圆满。”

他转过身,背对着无疾,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如就遂了她的愿,我们做个好事。”

宗主的意思,是要火祭这位女国师。无疾跟在宗主身边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种轻描淡写中取人性命的说话方式。

“弟子领命。”

无疾叩首起身,退了三步,才转身出了正堂。

翌日午时。

沙丘行宫的偏殿外,气氛萧杀。

无疾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万里无云,日头正烈,阳光毒辣地倾泻下来。

“搭祭台。”

黑衣侍者们抬来早已准备好的木料,不是普通的柴火,而是整整四十九根百年柏木,每一根都被桐油浸透了,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柏木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制搭成了一个三尺高的方台,方方正正,每一边都是七步之距。

无疾看着这个数字,这不是巧合,这是心宗刻意为之。七在方术之中是最神秘的数字,四十九更是七七之数,用以献祭一个修行之人,倒也算得上“最高礼遇”。

阿璃就那样盘腿坐在祭台之上,青色的衣袍铺展在身侧,如一朵安静盛开的花。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得近乎透明。

无疾站在台下,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她的呼吸几乎不可察觉,若不是她的面色还保持着生者的红润,无疾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她没有死,她只是沉入了某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无疾不清楚。

但这一切,今日就要终结了。无疾退后几步,抬手示意。侍者们将最后一批浸油的麻絮铺在祭台四周,又在她身周撒了一圈松香粉末。琥珀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在她青色的衣袍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天地之间至阳至刚的那一刻。

“点火。”

一个侍者举着火把走上前去,火把的顶端浸满了松香油,他将火把伸向祭台最底层的那一圈麻絮。火焰接触麻絮的瞬间,火势比无疾预想的要快得多。

黑烟在最初的几个瞬间便升腾起来,浓烈的松香味和桐油燃烧的焦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火焰越烧越旺,从赤红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白炽,像是一朵正在怒放的巨大花朵,将整座祭台包裹其中。而阿璃,就在这朵花的最中心,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火焰越来越高,越来越烈,无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那幅画面太过震撼,震撼到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在那片火海中好像看见了阿璃的脸,像是一场持续了整整一生的修行,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圆满。

那一刻,火焰像一根链接天地的火柱,连接着大地与苍穹。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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