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南越山谷

十万大山深处,云雾终年不散。

‘心宗’宗主立于厅堂之上,斗篷下眼眸微闭。厅外是连绵的雨声,打在阔大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门人疾步而入,衣袍下摆沾满泥点,单膝跪地:“禀宗主,始皇帝已出巡!”

宗主缓缓抬眸,他的目光落在那尊青铜香炉上,炉中青烟笔直上升,在触及房梁的瞬间散成一片虚无。

片刻后,宗主嘶哑的嗓音问道:“随行的,都有哪些大臣?”

门人低着头,一字一句答道:“蒙毅、李斯、赵高。还有……始皇最小的公子胡亥。”

“胡亥?”宗主眉梢微动,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倒是选了最小的那个带在身边。”

宗主转过身,目光落在堂内左侧的蒲团上。那里盘坐着一个弟子,一身青衣,身型清瘦,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他入定已有一个时辰,此时却恰好睁开眼睛,正对上宗主的目光。

“无疾!”宗主问道,“你曾在咸阳潜伏多年,这些人……你可熟悉?”

无疾起身,动作从容。

他向宗主微微一揖,开口道:“蒙毅此人……”无疾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他与兄长蒙恬,一文一武,皆为始皇心腹。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镇守北方,蒙毅则在朝中参议国政,封为上卿常伴君侧。始皇对他们兄弟的信任,非同一般。当年赵高犯法,蒙毅判其死罪,始皇却因惜才赦了赵高……此事之后,蒙毅与赵高之间,便有了裂痕。”

宗主听着,缓缓点头。

“丞相李斯,天下皆知。”无疾继续道,“始皇欣赏他的法家之术与刑名之学,更欣赏他能把大秦的律令推行到每一寸土地,执行能力很强,但此人……”

无疾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在咸阳时,曾远远见过他几次。李斯出入宫闱,前呼后拥,威风凛凛。但我观其面相,是急功近利之相。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保住那个位置。这样的人,平日精明至极,可一旦触及他的根本,便会乱了方寸。”

宗主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对无疾的赞许。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无疾,等待下文。

无疾沉默了片刻。

堂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宗主,”无疾的声音低了下去,“赵高此人……最不可控。”

“哦?”

“我曾试图接近他两次。”

无疾的目光微微恍惚,像是在重历那两次失败的尝试。

“第一次,我扮作小吏,在咸阳城南的驿道,他经过时故意冲撞他的车驾。他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我便知道他看穿了我的伪装。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死人,却又带着几分玩味。他没有揭穿我,只是命人将我杖责二十,逐出咸阳。”

宗主的眼神有些疑惑。

“第二次,我用了心宗秘法,在他夜归时潜入他的府邸,想窥探他的心神。可是……”

无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心像是被一层浓雾裹住,秘法触之即溃。我只感觉到一股寒意,彻骨的寒意,还有……”

他抬起眼,看向宗主。

“仇恨!确切的说是莫大的仇恨,那仇恨不是对着某个人,而是对着所有人,对着整个咸阳城,甚至……对着大秦。”

厅堂中陷入沉默。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哗哗啦啦,哗哗啦啦的下着。

宗主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久违的,被触动的光芒。

“仇恨……”宗主扶着拐杖站起,喃喃道,“能让心宗秘法失效的仇恨,倒是少见。”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门人:“嬴政此次出巡,走哪条路?”

门人抬起头:“回禀宗主,大队人马自咸阳出发,先至武关,而后沿汉水南下,经云梦泽再往东南,目测是往会稽方向。”

“会稽?”宗主微微眯起眼睛,“去祭大禹?”

“恐怕不止。”无疾道,“始皇此次东巡,去会稽之前,他还会途经一处,南岳!”

宗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南岳……”他低声道,“好。很好。”

他转过身,走向厅堂深处那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大秦的疆域图,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划过图上那道蜿蜒的曲线,最后落在南岳附近的一点上。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无疾微微一怔:“宗主要见赵高?”

宗主转过身,烛火映在他斗篷下明明灭灭,眉心一道竖纹深如刀刻。

“我要在路上,会会此人。”他缓步走回厅中,袍袖带起一阵微风,那缕青烟终于散开了。“一个能让心宗秘法失效的人,一个心中藏着莫大仇恨的人,一个在嬴政身边隐藏至今的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无疾,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无疾垂下眼睑:“宗主是想……探清赵高的虚实?”

“不止。”宗主走到厅门口,望着外面迷蒙的雨雾,“嬴政五次出巡,前四次都太平无事。这一次,他把赵高带在身边,把李斯带在身边,把最小的儿子也带在身边……你觉得,这像是什么?”

无疾不解,没有说话。

宗主回过头,看着这个他最器重的弟子。

“像是一场告别。”宗主继续说道,“像是一场……安排后事。”

雨声更大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滚过群山,久久不散。

宗主深吸一口气,那潮湿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已经在这十万大山中隐居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中原的黄土是什么味道,久到快要忘记那些权谋与算计是如何在人的脸上刻下纹路。

但他没有忘记仇恨,还有‘心宗’立世的根本。

“无疾……从现在起,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十万大山的谷地,向中原出发了!”

宗主杵着拐杖,走到堂内,目光扫过厅中的弟子们。

“准备一下,明日破晓启程。随行之人不宜太多,分批次前行!”

他顿了顿,斗篷下的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要让那位赵大人,看不出我们的来路。”

无疾躬身一揖:“是。”他抬起头时,宗主已经转身走向后堂。那道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只留下一句话在厅堂中回荡:“我倒要看看,赵高心里的仇恨,和我心宗的仇恨,是不是同一种颜色!”

雷声又滚过天际。

雨,下得更大了。

后堂深处,宗主独自前行。他杵着拐杖,穿过一个甬道,两壁是天然的石纹,千万年水流侵蚀出的沟壑,在黑暗中蜿蜒如蛇。他没有掌灯,却走得从容。因为这条路,他已走过无数遍。

石壁到了尽头。

宗主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壁上挂着一把残剑,剑身锈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宗主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他没有去碰那把剑。只是抬起手,五指按在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微微用力。

隆隆声从地底传来。

一道石门打开了。冷风从缝隙中涌出,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像是雨后的泥土。

宗主跨过那道门槛。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隔绝。

这是一个山谷中的山谷,隐秘的秘境,连他的大弟子无疾都没涉足过的秘境。穹顶极高,看不见顶,只有点点幽光从上方的裂隙中漏下,不知是烛光还是天光。一条溪流从石壁中涌出,蜿蜒流过这片地下空间,水声叮咚,如玉石相击。

淡淡的雾气从水面升起,青烟缭绕。

宗主放慢了脚步。他的拐杖声也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步道两旁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那不是普通的灯,它们静静地燃烧着,没有烟只有光。

那是心宗的心烛,每一盏心烛,都是一缕曾经的心念。

宗主从它们中间走过,那些光晕似乎感知到他的到来,微微跳动着,像是在向他致意。他的目光从一盏盏心烛上掠过,平静中带着一丝旁人永远不会看到的柔和。

他的脚步,停在了溪流的尽头。

那里有一方石台。石台上静静卧着一颗明珠。夜明珠样的球体,那珠子有婴儿拳头般大小,通体透亮,像是凝固的水滴。但它不是静止的,珠体深处有细微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时而聚拢又时而散开,像是什么在轻轻呼吸。

而在这颗珠子周围,十几盏心烛呈圆形排列,将柔和的光晕源源不断地投向它。

宗主在石台前站定,他垂眸看着那颗珠子,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流露的神情。

他缓缓卸下自己的斗篷,卸下了宗主的威严,卸下了心宗掌门的冷峻,只剩下一个普通人的……温柔。

“十多年了。”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珠子里的光芒。

“未能将你的魂识收集完好……但也修复了九成。”

他缓缓蹲下身,与石台平齐。溪水在身边流淌,叮咚作响,像是古老的琴音。心烛的光芒落在他的侧脸上,有被火烧的疤痕。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是能洞穿人心,又像是早已对世间万物失去了兴趣。

“当年把你从那场大火里抱出来的时候,你的魂识已经散了大半。”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守了你四十九夜,用尽毕生所学,才勉强聚起一缕。然后是一年,两年……十年。”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牵动。

溪流仍在流淌,心烛仍在燃烧。这片隐秘的天地里,只有他和这颗珠子,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往,和那些无法言说的眷恋。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下辈子,不要这么辛苦。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好吗?”

宗主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珠子的表面。那触感温润,像是抚过一个人的脸颊。

“我知道你不甘心。”他说,“你一直都是最出色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

“可是我不一样。”宗主看着那颗珠子,“我只想让你活着,哪怕只是一缕魂识,哪怕只能在这地底深处,哪怕……永远不能再见天日。”

“只要你的魂识还在……就有希望。”

宗主静静地站着,他知道那九成的魂识,已经足够听见他的话,足够感知他的存在。

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明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宗主手指轻抚珠面,眼神愈发柔和。

“我带你去中原,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陪伴片刻后,宗主推开石门,离开了那黑暗的甬道。

身后,明珠里的光晕缓缓流转,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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