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夜色彻底沉落海面,后山营地熄了大半灯火。

只有教官办公楼这片区域彻夜长明,白光透过落地窗平铺出去,照亮门前一小片空荡的砂石地,剩余地方尽数被浓稠的黑压着。海浪从远处一层层推过来,拍在礁石上,闷响持续不断,像这座孤岛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沉得让人心里发紧。

办公室里很静。

许柯延侧身坐在桌前,指尖翻着最新一期的海防巡逻报备表,纸张翻动的轻响,是屋内唯一的动静。

江遇礼坐在他对面,垂着眼一页页细读物资台账。

油墨字迹密密麻麻,一条条物资出入记录、哨塔补给频次、船艇燃油配额、军械检修报备,看似寻常流水账,实则每一条都掐着整片禁海的命脉。

他看得极慢,也极稳。

眼底没有半分闲散,全是沉敛的专注。

每一笔异常调拨、每一次深夜临时补给、每一处对不上报备航线的燃油消耗,他都用笔在侧边轻轻划上一道极细的标记。

这些都是破绽。

都是他撕开这座岛、撕开当年那场完美“海难事故”的切口。

许柯延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清浅干净,灯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垂落,投出薄薄一层阴影。明明一身单薄、满身未愈的腺体损伤,偏偏坐在满室军事化冷硬气息里,半点不怯、不慌、不局促。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临时借调核查的外来人员。

更不像一个被高强度训练磨得浑身酸痛、白天刚被同期当众寻衅欺负过的新兵旁听生。

许柯延指尖微微停顿,心底探究的沉郁又重了几分。

他见惯了营里的人。

要么畏他、敬他,时刻紧绷惶恐;要么想攀附、想讨巧,眼底藏不住功利。

唯独江遇礼不一样。

他客气、温顺、分寸滴水不漏,却从头到尾不依附、不敬畏、不贪心。

他只盯着桌上的资料,盯着这座岛最核心、最不能外露的脉络。

像是……本来就是来拿东西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冷得锋利,让许柯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压下思绪,语气平淡开口:“标记出来的疑点,我给你逐条解释。”

“嗯。”江遇礼抬眼,神色平静,“麻烦许教官。”

依旧是那套疏离礼貌的措辞。

许柯延倾身过来,指尖点在他划出的第一条异常记录上。

两人距离拉近,呼吸间的空间骤然逼仄。深海沉木的气息沉稳厚重,无意识覆过来,轻轻笼住江遇礼周身。

若是旁人,早已本能局促、避让、甚至被Alpha威压压得心口发闷。

可江遇礼只是眼皮微抬,视线落在纸面,依旧毫无波澜。

他的身体很诚实地接受了这份信息素的安抚,腺体酸胀悄悄缓下去几分,连日紧绷的神经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松弛。

但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冷硬。

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份舒适是假的,是S级信息素本能的中和与平复,是身体的低级反应。

绝不是动摇,更不是心软。

许柯延对他越好、越破例、越毫无保留交底,这座岛的壁垒就碎得越快,他离真相就越近,离复仇落地的那一天,就越不远。

仅此而已。

所有温和,所有特例,所有耐心,全是他计划之内的红利。

他甚至在心底冷静复盘:许柯延的信任阈值正在持续降低,戒备在一点点松动。今晚这批台账,比他预估的到手时间,提前了至少整整一周。

划算。

太划算。

“这里。”许柯延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每月中旬固定一笔匿名物资补给,不走城区商业账,不走军营正规军备账,属于后山秘密专项储备,专供近海暗哨应急。”

江遇礼笔尖一顿。

“匿名?”他轻声重复两个字。

“岛上老规矩。”许柯延淡淡道,“顶层直管,不用公示流向,我只负责签收调配,无权过问来源。”

江遇礼眼底极深的暗处,悄然掠过一点冷光。

就是这里。

就是这种无人可查、顶层直管、孤岛内部闭环的灰色权限,才能悄无声息抹去一艘游轮的轨迹,抹去满船人命,抹去一场蓄意谋杀。

当年他家全员葬身大海,对外通报天气突变、风浪翻船、无人生还,结案干净利落,十年无人翻案。

说到底,不过是这片禁海的掌权人,想藏住真相。

而眼前这座后山基地,就是藏真相的地方。

“这类专项储备,每月固定?”江遇礼语气听上去只是单纯工作询问。

“固定。”许柯延点头,“风雨无阻。”

“持续多久了?”

“至少十年以上。”

轰——

江遇礼心底轻轻震了一下。

时间完全对上。

十年。

刚好是他家游轮出事的那一年。

他握着笔的指尖极轻地收紧,指腹泛白,情绪却压得纹丝不乱,脸上依旧是一副认真记录核查数据的平静模样。

十年布防,十年暗线,十年封闭垄断。

整片海域被人死死攥在手里,生死、黑白、对错,全都由岛上顶层说了算。

他登岛,不是为工作,不是为镀金。

是为掀翻这张网。

是为把所有藏在深海、藏在黑夜里、藏在特权闭环里的血债,全部翻出来晒太阳。

许柯延看着他安静记录的侧脸,忽然随口一问:“你查这些异常,查到最后,想查出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不带试探攻击性,更像随口闲谈。

江遇礼笔尖停顿半秒,抬眼看向他。

目光干净、坦荡、没有丝毫躲闪。

“查出所有不透明的灰色链条。”他一字一句,语速平稳,“查出这片海域所有被人藏起来的东西。”

话说得完全合规、完全官方、完全无懈可击。

可许柯延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层压得极深、极冷的执拗,莫名觉得——

他说的不是账。

是人。

是恨。

短暂的沉默落下来,屋内气息微沉。

许柯延收回目光,淡淡扯过一页新报表:“继续。”

夜色继续往下沉。

窗外海浪更急,风穿哨塔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两人一个讲、一个记。

一个坦然交底、步步纵容。

一个全盘收纳、步步为营。

没有人说谎,却从始至终,各怀心事。

临近夜里十一点,大半核心疑点全部梳理完毕。

江遇礼手上的笔记本已经记满整整两页,密密麻麻全是代号、航线、补给周期、暗哨点位、异常时间节点。

足够他初步勾勒出,这座孤岛明面海防体系之外,另一套隐秘私线的轮廓。

足够他确认,当年的沉船,绝不是意外。

许柯延合上最后一册台账,抬眼看向他:“今晚就到这里,太晚了。”

“多谢许教官。”江遇礼合上本子,顺势起身。

久坐起身的瞬间,腿根酸痛骤然翻涌,小臂伤口牵扯着刺疼,腺体一阵发麻,他身形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许柯延看见了。

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他的手肘,掌心温热,力道稳稳托住那一瞬间的失衡。

一瞬触碰,即刻松开。

动作克制、利落、纯粹出于本能的稳妥。

“体能透支太狠。”许柯延语气平平,“你腺体压制太久,不要硬熬通宵看资料,身体垮了,核查直接停滞。”

“我知道。”江遇礼垂眸站稳,神色不变,“我会把控分寸。”

依旧客气,依旧疏远。

许柯延看着他,沉默两秒,忽然低声道了一句:

“江遇礼,你太能扛了。”

太能扛痛、太能扛累、太能扛压。

太能藏。

江遇礼眼底微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转身退出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隔绝室内明亮灯火的一瞬间,江遇礼脸上所有温顺平和尽数褪去。

走廊昏暗,只剩远处零星夜灯。

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后颈腺体,那里酸胀滚烫,却再也压不住心底沉寂多年的冷戾。

太能扛?

他不扛。

谁替他全家扛那葬身深海的十年冤屈?

谁替他扛整整六年查无头绪、无人可信、步步孤身的追查?

这座岛、这片海、这套闭环权力体系。

他今日步步温顺、步步示弱、步步借势。

全是假的。

隐忍是假的,乖巧是假的,安分是假的。

从登岛那一刻,他唯一真实的东西,只有复仇的执念,和侵海的野心。

许柯延给的温柔、破例、信任、交底。

他全数收下。

来日清算之时,他也只会分毫不留,全数碾碎。

走廊风声穿过,凉得刺骨。

江遇礼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后山海岸线,眼底干净无波,只剩一片彻骨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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