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四年,夏。
咸阳,白府私邸。
子蘅立在窗下,手中握着一卷刚递至的简书。
是自郿县来的家书。
【借王上近幸之便,复白氏往日荣光,慰武安君冤魂。身为白氏遗脉,你无可推诿。】
子蘅将简书往案上一扔,木简磕碰几案,发出“啪嗒”一声。她走至打开的窗牖边,头探向窗外:“白伍,今日餔食(bū shí)用什么?”
“今日备有肉羹,另有芹、凫茈(荸荠),昨日制下的兔脯尚有剩余。”白伍听见声音自门外步入,将厨下今日所备一一报来。这数年来,女公子总爱这般问起一日所食。
听见凫茈二字,子蘅眉眼舒展,面上露出浅淡笑意:“甚好。”
白府门前的石街上,天光微亮时,时常能看见宫车经过,停驻片刻,叩门将新鲜食材送入。
夏风带着一丝燥热,从敞开的门漫入,吹得案上的简书发出“簌簌”的响声。
果见女公子将简书收起,装进匣子里,照常搁置高处。
一如每次收到家书,俱是如此,每每被束之高阁。
白伍看得分明,主君心中焦急,女公子却不会照办。
“白伍,你想替大父平反吗?”子蘅背着他,问。
白伍沉默了下:“伍,日日都想。”
“大父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晌不闻身后回音,子蘅转身,与白伍猝然抬起的眼撞了个正着,他板正的脸上透着从往事中清醒的怅然。
“同女公子是一样的人。”白伍抬首,认真回。
一丝诧异从子蘅脸上漫开,眸中清晰漫着几分不解。
白伍想笑,想起那些往事却又笑不起来。老将军死得过于凄凉,让敬重他的人一直心中戚戚,不能释怀。
“老将军本心持正,有勇有谋,心中自有决断。或许有人觉得他刚愎,但老将军绝不会为一己之荣做危害秦人之事,当初不尊王令亦是为了国之安危,不愿徒耗秦军甲士性命,何罪于此。”语声哽咽,断续不能言。
“对不住。”子蘅低声致歉。
“无碍。”沉默片刻,白伍缓了缓情绪,面上浮现一丝浅淡笑意,“白府之内,唯女公子性子与老将军最为相似,心中认定的事旁人难以左右。”
子蘅微扯唇角,神色浮上几分讪然。
白伍余光瞥过搁置高台的匣子,心中微叹,随即又释怀。他微微躬身:“老将军之事,女公子不必介怀。若是老将军在天知晓,亦不会让女公子一人担负此重。老将军心怀坦荡,坦然赴死,亦是他对心中认定的坚持,从不曾予白氏族人交代半句怨语。何况眼下,朝中错综复杂,并非重提老将军案的时机。”
子蘅素来知晓白伍话少,极难得见他像今日这般细细长谈。
许是涉及白起,让这个被白起一手带大又教养长大的孩子多了几分宣泄。白伍稍作停顿,又道,“主君他……半生执念深重,望女公子体谅。”说完,白伍垂首缄默,静立一侧,不再多言。
“多谢你,白伍。”子蘅浅浅一笑,道。
不再谈及此事,她迈步往餐室方向去,边走边道:“用食,赶紧。”
语声清浅,带着几分欢快。
食闭,子蘅在院中闲步片刻,转道绕去□□。
私邸不算大,也无多少精巧景致。
□□栽了几株老树,枝干舒朗开阔,子蘅在一株下面设了一方木案。无事之时,她便伏于案上涂写,看看简书木牍。
不多时,廊下传来靴履之声,由远及近。
仆侍躬身行礼:“王上。”
白伍闻声当即缄默,垂首退至廊侧侍立。
子蘅从木牍上抬眼,转身回望。
嬴政一身玄色薄襌衫,自廊下大踏步而来。见她望来,二人目光相对,他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没几步便来到木案前,俯身看案上铺开的木牍。
“写了什么?”嬴政开随口问道
“随手写的,无甚要紧。”子蘅将木牍收起,叠放一起,遮住了探看的目光。
嬴政眉间微挑,却也没强行去拿。
“怎的不去屋中?如今日头大,晒得人头昏。”他一路走来,早已汗湿衣衫。抬手擦了擦额间汗水,少年身上俱是朝气。
“庭中舒爽些。”子蘅浅浅笑笑,一阵风吹来,干燥中带着几分热气,只觉心间爽快。
夏风吹过,将叠在一起的木牍吹散,有一片落在了木案下,嬴政俯身捡起,只见上面笔画凌乱,写着莫名几可的几个字,昭示着执笔人的心绪涣散。
“近日听闻那些闲话了?”他开口。
子蘅自他手中接过木牍,重新叠放好,捡起一枚小石子轻轻压住。这才回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听听罢了,倒是传的广。”
“流言日广,必是有人在暗处散播,不过为己谋利罢了。”嬴政面色沉了下来,少年眉峰锐利,神色带怒。
不知从何时起,流言愈演愈烈,借着这场旧约,武安君白起案被重新放在众人面前,当年的赐死,是先王身上的污点。
流言甚广,非议不断,朝堂诸臣,各怀心思。白起旧部,亦在暗中使力,妄想翻覆此案重归政权中枢,回复荣光。
吕不韦处,亦想借此打压王权,引起诸臣对王权的非议,借力谋势。
宗室诸老,亦想搅乱朝堂权利制衡,从中牟利。
……
错综复杂,百般心思,皆为一己私欲。
嬴政望着面前女子淡然神色,纯粹眼神,身在局中亦无波无澜。若是换成旁人,他定要赞一声:好一份淡然气度。
只是如今换成她,嬴政只觉心绪翻滚,闷闷然不知所以,心中越发沉郁。
“宗室重提你和成蟜这桩旧约,你心中作何想法?”嬴政余光瞥着她,话问得淡然。
“不过随口戏言,无半分婚书、媒妁之仪,本就不合纳妇的礼制。一桩戏言,何必当真。”子蘅神色淡淡。
“那就任凭他们议论?”嬴政语带怒气。
见他如此,子蘅笑道:“成蟜不会娶我。”
“倘若,他当真要娶呢?”嬴政道,观她神色。
子蘅微愣片刻,语气平静:“那便娶便是。”若真到那一步,有人相伴度日,也算尚可……
嬴政定定凝望着她,唇角微抿,显然是不虞。
子蘅轻笑:“都说了是倘若了,何必当真。何况此事本就不由你我能定。”
“不行!”少年陡然开口,语气断然,“他倒是敢想!”
子蘅笑笑,声音温软,透着几分哄劝:“政儿,不必为此事烦心。只是暂时困于时局,待来日你掌政揽权,万事自可顺遂。眼下这点风波,不必太过挂怀。”
“你倒是看得开。”嬴政抿唇,仿佛是不满于她的回答,他撇过头去看向旁处。
“旁人拿你博弈,却不曾问过你。”少年的声音沉郁,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韧劲。
他猝然回头,看着子蘅,一字一顿:“这事,由不得旁人。你不是任人拿来交割、随意许出的器物。”
少年话音沉重,一字一字落在子蘅心间,她静默半晌,轻声道:“身在局中,很多时候由不得我们,此时该当蛰伏便蛰伏,方有来日破局。权宜之计罢了。”
“那便破这局!”少年语声干脆。
北宫西偏院,韩夫人居处。
一应陈设透着几分韩氏风情,以慰韩夫人思念故土之情。
女侍垂首立于一旁,将深宫疯传的流言一字不落尽数回禀:“宗室诸老皆言,公子当遵守当初旧约,予白氏女许婚。宫中流言四起,暗中非议不断。”
韩夫人凭窗而立,一身锦绣华服,虽有岁月在眼角留下浅淡皱纹,但容颜美艳依旧。
听闻女侍回禀,眉间紧蹙。
“还有什么?”
女侍抬眸瞥了眼韩夫人背影,又低声道:“皆言公子若是不按旧约,不合礼制,实非君子所为,于公子名声不利。”
又是白氏女!
韩夫人心头痛恨,指尖死死攥住窗棂,她沉浸在回忆中,疼痛而不自知。
她恨白氏。
旧年情怨、半生心结,皆系于此。
可比起陈年私怨,她更怕的是——嬴政。
她身在深宫,冷眼旁观多年,比谁都清楚嬴政对白氏女的不同。
这桩旧约,无论成与不成,都是埋在她儿子成蟜身前的绊脚石。
若婚约不成,流言不息,朝野永远会拿此事诟病成蟜,拖累其声名。
若婚约成真,白氏女便是成蟜正妻。他日嬴政冠礼掌政,手握天下权柄,心中仍然念着白氏女,成蟜必将终身被压制,永无出头之日。或许事情还要更糟……
想到此处,韩夫人眼底透过狠色,心底已有决断。
这桩旧约,必须彻底断绝,永无再提的可能。
她身在深宫,权势不足,做不到搅动朝堂风向。可整座咸阳城,有人能做到。
韩夫人缓缓松开窗棂,眸光沉冷,低声道:“备车,更衣,去相邦府。”
侍女一惊,忙道:“夫人!私谒外臣,不合宫规……”
“宫规?”韩夫人淡淡一笑,笑意寒凉:“如今整个咸阳,最大的规矩,从来不在王宫,而是在相邦府。”
她要借吕不韦的刀,斩断这桩祸源。
简单理解:
餔食(bū shí):先秦一日两餐:朝食(上午)、餔食(下午)
襌(dān)衣:单层、无衬里的衣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静言思之(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