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河畔不起战事的时候,民风算是平和。
此时春和日立,春风微拂。
镇上有一户专做媒妁的老媪,镇子上但凡有婚嫁喜事皆是找的老媪。因着世道不太平,老媪的日子也不甚好过,这一日,来了个大主顾,男方出手阔绰,红着脸给了半布囊的半两钱,又给了一匹半新不旧的麻布,显然很是看中这桩姻事。
这不,老媪喜滋滋的郑重着装了下,揣着前几日从山间采来的几枚野桃一路往镇中唯一一家酒肆去。
已是午后,酒肆门敞着,肆内并无食客。子蘅正跽坐在靠窗边的食案上,手中翻着一卷简册,简册陈旧,却毫无脏污磨损,保存得极好。
镇子中读书人极少,老媪来时刚好看见这么一幕,心中暗道:这可真是天作之合了。她不禁“哎呦”一声,引起了店中人注意。
子蘅抬眸,便见镇上媒媪正一脸喜色的望着自己,她忙起身相迎,温声问:“媪登门,可是来沽酒?”
“不是来沽酒。”媒媪笑意盈盈进来,打量了眼肆内格局装扮,又听闻后院隐隐传来陶器碰撞声,问道,“女子,你阿兄可是在后院酿酒?”
子蘅点头,示意媒媪落座。
媒媪将装着野桃的竹筥置于食案,应声落座,只瞧着面前女子笑。
“媪这是?”子蘅疑惑。
“女子,老婆子今日来,是特来给你说一桩亲事。”媒媪打量她须臾,开口笑道,“女子也知道,老婆子就是做一门生计的。”
子蘅微微一愣,随即道:“这……只怕是要让媪白跑一趟了。我与兄长二人,并无此意。”
媒媪笑着摇手:“女子先别推拒,且听老婆子说说,若是不满意再拒绝就是,无非就是老婆子白跑一趟的事,女子且听我说说?”
子蘅闻言,遂浅浅笑道:“如此,媪请讲。”
“女子来此定居有数年了吧?只是如今战乱四起,哪里都过不了太平日子。”老媪叹息一声,身子略微靠近,含笑道,“如此乱世,女子独自一人,终究太过单薄,若是遇上难事,总归艰难。这过日子,就是要有个人知冷知热,互相照应,女子说老婆子说得对与不对?”
子蘅缓缓点头:“媪说的是,只是我家中父母长辈皆已不在,我与兄长二人相依为命,倒也算自在,我亦无心于此。”
“哎,那哪成。”媒媪断然摇手,以过来人的姿态诉道,“你兄长也是要找人婚娶的,怎么能一直一个人过?男子不比女子如何守得住?古往今来,有几个男子有能力而不娶妻的?待过得几年,你兄长娶妻,你便要有长姒了,到得那时,你还是随着你兄姒一起过日子不成?就算你兄长不嫌弃,你那未来的长姒也不介意?”
子蘅被她说得一呆,从未想过白伍还会娶妻之事。又想着,白伍该娶个什么样的女子为好?不免一时呆在自己的心思之中。
媒媪见她如此,她身体再次前倾,语气恳切道:“女子,我这心里有个合适的人,与你十分相配。就是这镇上的塾师,平日里教教塾里的孩童认认字、读读简,是一份不错的生计,能养家糊口呢。”
肆中并无旁人,很是清静,正适合两人低谈。
媒媪压低嗓音,细细诉说。
她见子蘅面色愕然,瞥了眼四周,又卖力述说根底:“塾师名唤芮观,年纪与你相仿,相貌不错,很是识礼,性情也好,为人又老实本分,不是老婆子说,这样好的人真真是难得得紧,也是女子命中有此好姻缘。他早先妻室染疾去了,不曾留下半子,只留下一个小女儿。这年年,劝他续弦的人不少,只他都不肯点头。这些年只带着女儿开馆教授,脾性温和,不同一般粗人,绝无那些苛待妇人的习气。听老婆子的,这样的人真真是难找,女子可得好好珍惜。”
子蘅方才正想着白伍的事略有些失神,如今听媒媪越说越深入,正想打断,却听媒媪说得正热切:“女子听我老婆子讲完,这真是一桩好姻缘,方才老婆子进来时,女子正伏案看卷,可见亦是识字明礼之人,你二人再是相配不过。”
“我观女子也是脾性温和之人,正好他也是。女子丧夫守寡不曾再嫁,他丧妻守着女儿度日,你说你二人,可不正是凑巧了嘛。女子,这般良人,实在难得哪。”媒媪满脸热切,亦是语重心长。
正在此时,子蘅张口正不知该如何推拒。后院传来脚步声,白伍口鼻覆布,带着一身的酒气从后院出来,他间断听闻了两句,冲媒媪淡淡点了个头,继续去取角落处酿酒用的陶壶。
媒媪眼前一亮,白伍一身端冷气质从她身前走过,身姿挺拔,哪有半分此地汉子松肩塌背的苟且样,心中思量着或许还能再成一桩。如此,她话中热切愈发添了几分。
子蘅静听她讲完,趁着媒媪停下的间隙,倒了碗水推近她面前,方才温声笑道:“劳媪费心了,媪的好意我记下了,只是我无心再嫁,要令媪白跑一趟了。”
媒媪惊讶不已,忙劝道:“女子再好好想想!如今乱世飘摇,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守着,不比独自一人强上许多?何况那塾师芮观性子温厚老实,虽说是鳏夫再娶,却只有一个女儿,女子嫁过去了再同他生个儿子绵延他家香火,他绝不会亏待于你!此般良人,上哪找去,女子错过了这家可就没那么好的了!”
子蘅缓缓摇头,含笑道:“多谢媪的好意了,我实在无意再嫁,如今这般,已经很好。”
她起身微微欠身,歉意道:“辜负媪一番奔走,还望媪谅解。”
媒媪瞠目结舌,本以为手到擒来必能成的一桩喜事,没想到会是这般,她实在费解,但见面前女子执意推拒也不好再劝,犹豫了下,长叹一口气:“嗨,我倒是一片好意,女子若执意如此,老婆子也无可奈何。女子再好好想想,老婆子过两日再来。”说完,也不等子蘅应声,留下竹筥中的几枚野桃离开酒肆。
待出门酒肆门,媒媪一路脚步匆匆拐入巷子,口中犹自嘀咕:这一对兄妹,说来也奇,这么大的年纪了,男不娶,女不嫁,当真是怪。
想着如今世间战乱频发,她做这一行是愈发艰难,目下好不容易有这一桩生计,断然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她琢磨着,还是得想想法子。
她摇了摇头,又深叹一口气,转身汇入人群。
第二日午后,仍是差不多的时辰,昨日那媒媪再度登门,身侧跟着一名男子,便是镇上唯一的塾师,名唤芮观。
芮观一身半新不旧的儒衣,衣裳洗得干净整洁,见到酒肆主人,神色略显赧然,带着几分拘谨。
迎出来的是白家妹子,芮观识得她,镇上就这么一家酒肆,往日里缝上年节,他亦会过来咕上一壶酒,供奉祭祀。酒肆主人白氏兄妹二人,兄长平日里忙于酿酒,身侧总悬着把剑,一看便是带着武艺的,也是,乱世之下,若无几分自保之力,难以生存。妹子性情温和,待人接物很是守礼,说话温温婉婉,浑然不似此地妇人,芮观便爱听她说话,透着岁月静好的安宁。
昨日媒媪归来说了对方的婉拒,他心中不甘,总想着再试一试,遂今日又邀了媒媪同来,算作引荐。
此时肆内客人寥寥,二人踏进门口,见子蘅正在角落处收拾食案,不见白氏兄长。
二人遂走上前去,媒媪笑着开口道:“女子,这便是芮塾师,今日正好得空,便带他过来见见,也算是认识了。日后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当是认了个友人,多一份援手。”媒媪笑呵呵地道明来意。
芮观上前半步,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行礼谈吐同普通黔首自是不同,他神色温雅,目光落在子蘅面上,拱手行礼道:“白氏女子,别来无恙。”话毕,将带来的礼置于案上,是一筐新鲜采来的野菌。
“芮塾师破费了,快请坐,媪也坐。”子蘅浅浅回礼,请他们落座,因有芮观在,便去喊来在后院酿酒的白伍,四人一同在靠角落处的食案旁跽坐。
四人相对而坐,白伍与子蘅一侧,兄长白伍面色平淡,却身形挺拔、谈吐不俗。女子一身素衣,气度从容,笑容温婉。
芮观观兄妹二人气度与众不同,更是挺拔了几分身形,他神色略带不自然,目光瞥向旁侧,开口道:“往日里缝祭,常来沽酒,皆是女子招待,观心存感激,今日便备了些山菌,邀了媪一同前来。”
“芮塾师客气。”白伍淡淡回礼,他本就言语不多,不苟言笑,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算作是回应了。好在他们定居此地多年,媒媪与芮观两人知晓他的为人,并不在意,只同子蘅多说了些。
子蘅淡淡笑着,应付着他们,几人闲聊了几句,聊起如今易水局势,市井人心惶惶,若说要搬离,这天下之大,又哪里没有战乱,何况背井离乡,远非想想这般容易,说到此处,几人俱沉默下来。芮观便又挑起话头,提及自己经营的私塾,有几个孩童每日里过来读简启蒙,听闻女子亦识字读卷,日后可一同探讨。
子蘅笑着,只道:“只是识得几个字,不敢同芮塾师比,哪里就能同芮塾师一同探讨简卷。”
媒媪眼中闪着光,忙摇头插话道:“都是邻里乡亲,不必见外,要多多相处才是。女子不懂才更要询问芮塾师。”
子蘅垂眸,浅浅笑了笑,便转了话头。
几人一处闲聊,眼见肆内有客人至,芮观起身告辞。他躬身一礼,留了句他日再来叨扰,二人方才离去。
子蘅立在门边,望着远去的二人,想着那句“他日再来叨扰”,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塾师,人不错。”白伍忽然开口。
子蘅一愣,随即失笑。
子蘅冲他笑笑,又轻叹了声,冲白伍道:“看来,此地住不长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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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既见君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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