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将那一袋粟米抛给子蘅,微微扬了扬下巴,少年满身意气。
满满一麻囊的粟米,就这么静静落在子蘅脚边,她捂着大张的嘴巴,一双眼在夜色中瞪得老大。
司空马抬头观云层袭来,瞬间遮住月色,粟肆前的空地上一时间夜色迷蒙。他垂眸一瞬,随即轻击双掌,粟肆门外的暗影之中,骤然跃出数人,全都身着粗布短褐,黑巾蒙面,一看便知是武人。
来人出现得突兀,子蘅心头一惊往身侧庆云靠去,庆云亦面色微变。
“好一个司空马!”低低一声咬牙,正是庆云。
司空马看他们一眼,淡然一笑,并不答话。
“果然是司空马,谋事手段一样不差。”说罢,他扫向围拢过来的数人,低低道,“你放心,我只是随叔父出游赵国,并非赵人,亦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今夜之事,我只当不曾见过。”
司空马眉梢微挑,抬首望见月色晦暗,便朝那些粗衣汉子轻轻一点头。众人彼此对视,齐齐纵身,转瞬便跃上院墙,翻身入院,消失不见。
不多时,一辆车轮裹着厚麻布的大车缓缓行来,轮声极轻,直至粟肆墙角方才停下。车方停稳,墙内便有人提着麻囊翻过墙头,将一袋袋粟米抛至车上,动作连贯利落,分寸拿捏得极准。
子蘅立在原地,睁圆了双眼。
身侧庆云目光炽热,一瞬不瞬凝望着司空马。
一阵夜风吹过,司空马再度抬眼,眼见大车上已堆满装着粟米的麻囊。夜雾迷蒙,月色隐入沉沉暗影,他扫过汉子们利落的动作,微微颔首。
为首汉子见状,神色一凛,抬手比出一个奇特的勾手手势。
子蘅看不懂这暗号,只见汉子向司空马躬身一礼,众人随着大车再次离去,悄无声息,来去无痕。车轮碾过的痕迹,被晚风扬起尘土,片刻便消弭无踪。
“司空马果然名不虚传!”车马远去,庆云低声赞叹,眼角微动。
“现在追,或许还能赶上。”司空马挑眉道。
庆云哼了一声:“你司空马自诩侠士,我庆云也绝非小人。我不会去动赈济黔首的粮谷,何况……”他微微局促,脖颈一扬,坦然开口,“何况,我本就是为此事而来。只是,只是未必能成事……”话音越说越轻。
“心怀善念,便是大丈夫,黔首会感念于你。”司空马含笑,抬手重重拍在庆云肩头。
庆云身子猛地一僵,面颊泛起薄红,几分局促尽数显露,略带赧然:“单凭我一人,做不得这么多事,也没法将粮谷运送出去。”
“至少,你帮了她。”司空马呵呵一笑,看向一旁怔怔的子蘅。子蘅正吃力抱着沉甸甸的麻囊,见被点到,手足无措。
庆云看着她僵硬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再望向司空马,眼底又浮起几分争强的挑衅:“待我长大,定然做得比你更好!”他抬手按了按腰间长剑,低声朗朗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少年背影渐渐隐入暮色薄雾,再也看不清轮廓。
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绵长。
司空马低头沉思片刻,便对上一双委屈的眸子。
重数十斤的粟米抱在怀中,沉得压人。庆云一走,只剩子蘅独自对着这一袋粮谷,心中生出几分茫然。
“小娃娃家住何处?”司空马一笑,随手接过那只大麻囊,单手提起,又牵起她的小手,匆匆离开粟肆门前。
一长一矮两道身影,在墙面上被月色拉得悠长。
风声依旧,粟肆门前重归寂静,仿佛今夜从无人到访。那墙上映出的高矮剪影,渐渐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邯郸城中一处破屋,木门早已倾颓,屋内杂草丛生,蛛网遍布,原是流民乞丐暂居之所。屋子正中立着一尊石像,长久无人供奉,表面蒙着厚厚的尘土,可石像俯瞰众生、心怀慈悯的神韵依旧清晰。
唯独怪异的是,这神像腹肚圆隆,模样奇特。
子蘅从未见过这般塑像,心中好奇。
不多时,石像前燃起一堆篝火,木柴噼啪作响,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夜色已深,平日里这个时候,子蘅早已卧榻而睡,她靠坐在石像一侧,眼皮轻颤,困顿得头颅一点一旦,差点磕到一旁石像。
司空马眼见如此,神色无奈,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司空马怀中暖意融融,远胜冰冷的泥地。子蘅身子一缩,尽力往他怀里偎去。
火光摇曳,子蘅眨了眨困顿的眼皮,伸手扯了扯他宽大的衣袖:“司空阿兄,我叫子蘅。”
话音落,便阖上双眼,困意涌来。
司空马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睡颜,不过七八岁的小娃娃,不由得摇头失笑。
翌日。
子蘅悠悠转醒之时,司空马一身白衣立在门口。颀长的背影沐浴在初升朝阳之下,只觉风神俊朗,一身神人之姿与这破败颓坏的屋宇格格不入。
“醒了?”他蓦然回首,暖阳落于眉眼,君子温润,如玉谦谦。
“司空阿兄。”子蘅快步跑上前。
司空马莞尔,他抬手压平了子蘅几缕睡得翘起的发丝,带着几分纵容:“好了,时辰不早,食过便动身赶路。”
子蘅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干馍,干馍触手温热,想来是方才在火上烘烤过的。
干馍入口香甜,她许久未曾尝过这般滋味……
只是干馍略干,子蘅有些口渴,她环顾屋内,见放着一只陶壶,壶身沉甸甸的,里面盛有液体,伸手便要去拿。
手指还未碰到壶身,陶壶已被司空马拿走,他语带打趣:“小娃娃,这个碰不得,里面不是清水,是酒。”
子蘅便不再伸手去碰陶壶。
她小口啃着干馍,悄悄抬眼偷看司空马,恰好与他目光相撞。见被发现,子蘅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司空马失笑摇头,负手走到门口静立,远眺四方。目光掠过远山峻岭、村落田畴,最后定在一处,门前大树无风,枝叶却轻轻颤动……
“出来吧。”司空马的声音含着淡淡笑意。
良久,大树不再晃动。
子蘅听见声音,咬着干馍走出屋门,四下张望,不见半个人影。
“再不现身,我便要动身离开了。”司空马望向树间,见没有动静,便微笑转身,拉着子蘅问,“食完了?那我们启程。”
子蘅点头,跟在他身后踏出屋门,走向大路。二人刚要动身,树干猛地一动,一道身影自树内跃出,落地一瞬,已然拦在二人身前。
少年英姿,正是昨夜的庆云。
庆云干笑几声,抬手挠了挠脑门。
司空马笑道:“你来的正好,顺路把子蘅送回山中。”
子蘅心中一动,原来,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你早就在等我,对不对?”庆云心念一转,惊呼出声,“你察觉了我的追魂香!难怪我在你身上闻不到香气。”他指向子蘅,气鼓鼓道,“只有她身上留着香气,你没有替她除去,你是故意引我前来!”话说出口,心中已然笃定。
庆云瞪着司空马,方才的锐气瞬间消散,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好了,速速赶路,迟了便要耽误行程。”司空马拍了拍庆云肩头,淡淡一笑,望向远处连绵群山,出声催促。
子蘅略一犹豫,仰头扬起笑脸:“司空阿兄,多保重。”
司空马摸摸她的头顶,微微颔首。
子蘅再一眨眼,司空马已然动身,步履轻快,转瞬转过屋角,身影消失不见。
子蘅心底生出几分怅然。阿母常说,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子,可像司空大哥这般的人,又当如何……
“别看了,人早就没影了。”身旁一声呼唤,子蘅回过神,望见庆云一脸不甘的模样。
山风习习,林间飒飒。
子蘅缓步登山,山路陡峭蜿蜒,漫漫长途不见尽头。
昨日下山的那股劲头,早已被这一番境遇消磨殆尽,再无半分下山时的欢喜。
“喂!这是第几棵大树了?到底还有多远?”身后庆云满心郁闷,弯腰扛着沉甸甸的麻囊。
子蘅原地停下歇息片刻,等庆云赶上来,才继续向前:“这是第四十九株苍松,走到第一百零六株,便到住处了。”
庆云一瞪眼,干脆直挺挺躺倒在地,麻囊自他肩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子蘅也屈膝坐下,大口喘气。
稍作歇息,子蘅起身继续前行,庆云却不愿动身,任凭子蘅拉扯,只是叼着一根狗尾草,翘着二郎腿赖在地上,闷哼道:“再多歇片刻又何妨!我实在走不动了。”
“那你在此歇息,我先上山。”子蘅绕过他,费力拖起麻囊,一步一步吃力地往山顶挪去。
庆云一怔,望着子蘅一步步向上的瘦小身影,长叹一声,一拍脑门翻身跳起,快步追上,一把抢过麻囊扛回肩头。
二人并肩而行,庆云纳闷开口:“走这般急做什么?”
子蘅应声答:“政儿腿脚不便,怕是会饿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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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投我以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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