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悸给人的感觉一向都是温和的，哪怕是这种看似占有欲很强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听着也是轻柔和煦的。

可方夏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藏着的一丝冷意，裹挟着傍晚的风，贴着本就单薄的衣服，凉得他没由来打了个哆嗦。

他没敢往旁边看，手指往衣袖里缩了缩，“我再想想。”

裴悸仰头看着他，“想什么？”

于是青年便在他的打量下垂下眼，纤长的眼睫遮盖住眼底情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裴先生，发生太多事了，我得缓缓。”

裴悸挪开了目光，他像是个纵容孩子无理取闹的大家长一样叹了口气，“我让助理订了七点的餐，到时候放你门口，记得让你那个笨蛋机器人出来拿。今天先好好休息，方家的事不用管。”

……

方夏挪开椅子进了屋。

5区的天总是黑得很快。当最后一丝余温消失时，天幕如同按下闭幕键一样迅速黑了下来，才不过一会，外面如墨一样沉。

今夜没有月亮。

空荡的客厅静得只能听见方夏的呼吸声。在夜色里，他看不见自己的房间在哪里，四周宛如黑洞，里头有无数双手，试图拽着他往下沉。

方夏靠在墙上，呼吸变得越发急促。

黑暗在他眼底变幻，光芒四散开来，蝴蝶一样细碎地往他跟前扑，拉扯、变形、扭曲……

然后变成一具尸体，鲜血怎么也流不尽，后颈那么大一个窟窿，他怎么堵也堵不上。

蝴蝶又散开了，黑暗里，方俞则伸手死死拽着他。

“方夏，你怎么还没带我回家。”

“你怎么还没带我回家！”

“你怎么还没带我回家！！”

……

方夏靠着墙干呕了声。

滴——

忽然，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黑暗里亮起红色的电源键，机器人方窄的屏幕缓缓亮起柔光，然后显露出两个圆溜溜的大眼睛。

笨笨的眼睛转了转，锁定到了方夏身上，出厂设置的声音听着莫名多了几分欣喜的感觉。

“主人欢迎回家，家用机器人笨笨为您服务！”

方夏眨了下眼。

笨笨咕噜咕噜滚到方夏脚边，仰着头看向他，“检测到主人心率过高，请问是否需要提供救援？”

方夏没搭理它。

他按开灯，骤然亮起的强光照得他眯了下眼。

他朝洗手间走去，笨笨就跟在他身后。

裴悸只是暂时修理好了它，但内部零件还不完善，语言系统缺失，很多词汇表达不出来，于是……

方夏走一步，笨笨就说一句“笨笨祝您生活愉快”。

就这么一路“生活愉快”到了洗手间，方夏实在受不了，把它堵在门口，“待会会有人送饭来，笨笨帮我拿来好不好？”

笨笨大大的眼睛闪了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成功接收指令。”

然后到门边等着去了。

方夏张嘴咬住右手，把上面打成活结的绷带拆下来。自从人类分化后，身体素质大大提高，才不过两天，他手心的伤口就已经结痂了。

他体质和其他人相比已经弱了很多，但凡换个alpha，这点伤估计半天就好了。

他顾不上伤口好没好，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汗津津的脸。

方夏抬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管看多久，他对这张脸还是感到厌烦。寡淡至极，唇形薄，眉梢上挑，平端生出刻薄感。

于是放上去的头发又被他扒拉下来盖住脸。

终端之前被方家收了，方夏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个新的。

钱还是跟裴悸借的。

之前还会觉得不好意思，到现在已经发展成虱子多了不怕痒的无赖感。

方夏回到自己狭窄的卧室，坐在床下的地毯上靠着床登上聊天软件。

里面总共二十几条信息，两条是裴悸发的，提醒他餐快到了，剩下的全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黑色头像。

方夏先是回了裴悸，然后才打开黑色头像。

怕被泄露，黑色头像什么都不敢问，只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到后面见他许久不回，才着急地连发了好多条消息。

方夏打字。

【我没事。】

他消息一发出去，对方立马秒回。

【你怎么样了？还在方家吗？宋连恩到处在找你。】

【我没事，目前还算安全。】

下一秒，通讯就打了过来。

方夏看着上面跳动的头像，犹豫了会，还是接听了。

“方夏……”

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声音，嗓子不知道怎么了，听起来格外沙哑，讲出来的话如同砂纸磨过耳朵。

“你现在在哪里？”

窝在自己的房间，方夏是全然放松的状态，平日里总是缩着的肩膀松了下来，领口往下滑，敞开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在江邵的别墅里。”

那头顿了下，然后声音拔高，“你怎么还敢回去的？你知不知道宋连恩在到处找你？要是被他找到……”

“不行，我来接你，你跟我走吧。”

“不用。”方夏道：“灯下黑，他暂时想不到我会回来，而且不仅他找我，我也要去找他。”

“你东西还没拿到？”

方夏闭了闭眼，“没，他指望着用那东西从我身上剜块肉下来，不会轻易给我的。”

“东西要不到不要紧，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再使用那个药了，再用下去你会死的。”

“我知道……”方夏摸了摸后颈，“暂时死不了。还得再麻烦你帮我查个人。”

“谁？”

巧克力香在空气里浮动。

“裴家二少，裴悸。”

“另外，我是omega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你最近不要露面，小心裴家和方家的人，不要找我，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挂了通讯，方夏熟练地删掉通话记录和之前的聊天记录。

笨笨举着餐盒从门口滑行进来。

方夏支起立在墙边的小桌子，盘腿坐着把餐盒放在小桌子上。他打开看了眼，里面的食物依旧很丰盛，热腾腾的冒着气，香味往鼻子里钻。

看了几秒，方夏拿起终端拍了个照片发给裴悸。

【图片】

【谢谢裴先生，东西收到了，但太丰盛了，我……】

哪怕只是文字，也能感受到他的惶恐。

裴悸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会才回消息。

【好好吃饭。】

方夏盯着那四个字看，手指又不受控制地一点点蜷缩起来。

难得的，方夏把超出自己食量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对着空着的餐盘拍了张照片，手指在裴悸的聊天界面上犹豫了会，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

半夜，方夏是被热醒的。

他身上全是汗，空气里合欢的香气浓得吓人。骤然爆发出来的信息素味道很重，重到冲散了腺体里原本残留的巧克力香，于是更多的合欢香冒出来，往四周扩散，亟待什么东西来填满。

方夏挣扎着爬起来，灯光自动开启，照亮他凌乱的模样。

他又发情了，而且情况比第一次还糟糕。

腺体尝过alpha信息素的味道，如今腺体紊乱，发情期来得突然又汹涌，导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裴悸。

可这不是裴悸的房子，诺大的别墅空荡荡的，里面没有一丝alpha的味道。

这里太空了，空得方夏恍惚有种被抛弃的错觉。

他难受得蜷缩在床上，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溢出，嘴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裴先生怎么这么坏呢……

他都这么难受了，为什么还不来找他？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下一秒，终端铃声响了起来。

方夏看着上面跳动着的三个字，咬着唇按下接听键。

裴先生说：“方夏，开门。”

方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门，等他回神时整个人已经扑在了裴悸怀里。

夜晚温度有些低，裴悸的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赤着脚的方夏被alpha提着腰塞到怀里，将衣服单薄的omega裹进染着他体温的外套里。

裴悸一只手抱着人，另一只手抚上了正在散发着求偶信号的腺体。

“才这么会就发情了？”

方夏理智稍稍回笼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顿时羞得把脸埋进男人胸口。

alpha平日里看着矜贵优雅，身上的体温却很高，方夏常年冷冰冰的手脚被他塞怀里捂一会就暖和了，冷白的脸在他胸口熏得两腮晕着粉，也不知道是被体温捂的还是羞的。

裴悸托着人像进自己家一样熟练地进了跟前的别墅，他先是环顾了一圈样板房的客厅，嗅了嗅，没在空气里闻到任何alpha生活过的痕迹，最后才问：

“你房间在哪里？”

方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之前他中了药记忆很模糊，可现在他比谁都清醒。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清醒地察觉到自己对裴悸的渴望。

哪怕如此，在裴悸问的时候，他还是伸手指了房间的位置。

裴悸抱着人进了屋。

和外面的样板房相比，这间窄窄的屋子就充满了生活气息。衣柜里零散地挂着衣服，床头放了几个玩偶，墙边有张桌子，上面零零碎碎地放着东西，有点凌乱，但并不邋遢。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香甜的合欢香，像是个从来没被外人进入过的桃源地。

裴悸成了踏足这片土地的第一人，裹着充满攻击力的信息素，一寸寸地入侵这狭窄的方寸之地，直到把每一寸空气、每一个物件都染上他苦得浓烈的信息素。

alpha从未被填满的占有欲在这一刻竟得到了久违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