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夏目光闪了闪，看表情像是被刚刚的事吓到有些神情恍惚，裴悸说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小小的一只靠在高大的alpha怀里，仿佛只有贴着他才有安全感。

裴悸把手帕叠了叠放回兜里，抱着人坐在轮椅上去了楼上的休息间。

赵阳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裴总……宴会那边……”

裴悸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毯子盖在方夏身上，瘦小的omega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连脸也不露出来，远远看去，像一个大号的洋娃娃。

“不重要的宴会，去不去都一样。”

“可裴老爷子那边……”

alpha操控着轮椅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瞥了眼赵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度，甚至连情绪也没几分，却叫赵阳脚底窜上来一股冷意。

“你这么听他的话，不如我送你去他手底下干活？”

赵阳脸色有些发白，默默闭上了嘴。

休息室是专属的，跟裴悸来的人全给留在了外面，等关上了门裴悸才揭开毯子。

方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合着，看上去像睡着了，只有纤长的睫毛控制不住地时不时抖动一下。

裴悸倒了杯温水，道：“人都走了，要喝杯水吗？”

方夏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睁开眼。

他从裴悸怀里爬下去，想坐下，但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又忍住了，接过男人手里的水，局促地站在他跟前慢吞吞地喝着，自以为很隐蔽地瞥了他好几眼。

他以为裴悸会先开口，结果等了半天，对方一句话也不说，空气里安静得只有他自己喝水的声音，方夏受不了这种氛围，一口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完，道：“刚刚的事，谢谢你。”

裴悸的西服外套上也留有很深的一团水渍，他正伸手想把外套脱下来，想了想，停下手朝方夏道：“过来。”

方夏不明所以，但听话地靠过去，“怎么了裴先生？”

裴悸看着他身上皱成一团的宽大衣服皱了皱眉，“谁给你的衣服？”

方夏低头看了看，“江家的……”

alpha是真的高，裴悸坐在轮椅上，方夏稍微弯点腰视线就和他齐平了。男人抬起修长的手将方夏身上那身极度不合身的外套剥下来，然后露出里面好几件裹成一团的内搭。

方夏抿了抿唇，“不好意思，我太瘦了，他们就给我多塞了几件。”

裴悸皱着的眉头又深了一个度，语气很淡，“堂堂一个江家，连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找不出来？”

像是被这样对待习惯了，湿漉漉的omega见状也只是无所谓道：“这些衣服应该是江邵送给我弟弟，然后被他挑剩下的款式，所以没有我的码。”

正在解他衬衫扣子的手顿了顿。

方夏这才察觉到对方在给他脱衣服，他往后退了两步，“我……我来吧。”

omega的动作有些慌乱，衬衫扣子在他不得章法的动作下甚至还蹦出去了一颗，里头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冒出一个头，没一件是属于方夏自己的。

裴悸敛下眉，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问：“这些衣服有人穿过吗？”

“这……”方夏顿了顿，“我也不清楚，应该没有吧……”

裴悸道：“你身上都被淋湿了，去洗个澡吧。”

那卫生间的盆和水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方夏早就觉得身上一股味，听见裴悸这么说，顺势就进了休息室的浴室。

浴室里的空间很宽敞，甚至还有一面落地镜，方夏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里面略显狼狈的自己。

衣服被脱了一半，里头还裹着几件T恤，被他用手扯了扯，露出纤长的脖子和锁骨，锁骨那块肌肤娇嫩，刚才被裴悸拿着帕子擦了会就留下红印，现在还没消。

方夏再走近一点，伸手撩起自己的头发。

他眼底没了刚刚在裴悸怀里的怯弱，而是一种冷淡到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再一次端详着这张脸。

眼皮上面还挂着层残留的粉，皮肤薄，也嫩，稍微用点力就能留下痕迹，眼睛不是omega们向来追逐的圆眼，反而狭长，睫毛也长，又浓又密，仿佛天生自带眼线，颜色是纯正的黑，望着人时，像要把拖着人往漩涡里拽。

一个寡淡的人，生了副浓墨重彩的五官。

可方夏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

他想着刚才在厕所里那几个alpha脸上的神色，又靠近镜子端详了番。

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同他之前看见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在抿着唇的时候，也是他印象里尖锐刻薄的模样。

他一时间理解不了那些alpha在想什么，于是便懒得管，松开手去洗澡了。

洗完澡方夏才发现一个比较尴尬的问题，他没带可以换的干净衣服进来。

那盆水只打湿了外面的衣服，由于他穿得多，里面还是干的，但是一想着裴悸刚刚问的问题，他心里头也有些膈应，不想干干净净地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最后他在浴室里转了圈，把目光放到挂在一边的浴袍上。

这是裴悸的休息室，浴袍是按照他的身高准备的，对方夏来说，宽大得有些过了。

但他实在又没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换上不合身的浴袍。

他先是把腰带系上，又叠了叠过于长的袖子，拢紧胸口敞开的衣领，见没露出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才打开门。

……

裴悸又换了次坐姿。

浴室的水声十分钟前就停了，杂志在他手里翻了两遍，连跟前的模特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他都没记住。

alpha向来引以为豪的五感再一次让他感到烦恼。

早上才注射进去的信息素此刻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清甜的荔枝香沿着浴室的门缝冒出来，甜滋滋的，混和着点牛奶沐浴露的香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悸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方夏是在脱衣服。

于是他又不由得想起那晚在酒店的混乱。

那名总是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omega如同他的信息素一样，剥了外面的壳，里头是白得腻人的果肉。

坐在沙发上的alpha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落在搭在膝盖上的杂志上，扉页上的文字如同雪花飘进他眼睛，然后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拉长成一缕烟。

烟雾随着热气飘起，落在被水淋湿的头发，然后是鼻子、嘴巴、肩头，滑过瘦窄的腰，最后没入沼泽，那是他温柔的归处。

裴悸做任何事向来游刃有余，哪怕他承认他的信息素在渴求方夏，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被一个omega操控。

放在书房案头的资料被他翻过几次，里头的经历不过是吃人的主城日日都会发生的事，他见过更惨的，所以也不觉得这个omega可怜。

他的怜悯是假的，温柔也是假的，只有戏弄是真切存在的。

只有可怜的omega，真以为自己靠着那点聪明，玩弄了一个alpha，甚至还想靠着这个alpha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眼底的那点算计全被裴悸收在眼底，于是他看着方夏装可怜，装柔弱，用那点合欢香将他勾进温柔乡。

殊不知，更大的圈套早在无形中圈住了这个懵懂的小可怜。

游戏而已，裴悸擅长，他也不觉得方夏会跳出他的掌控，游戏规则自始至终都握砸他手里。

直到现在为止，方夏的确没跳出他的掌控，明知道这场晚宴对他不友好，但他还是来了，甚至还乖乖给他报备。

是他自己出了差错。

他在温柔乡里越陷越深。

水声停了。

裴悸换了个姿势，往门口看去。

omega磨磨蹭蹭半天才开门。头发还湿着，有些长了滴着水不太好，被他用一块毛巾包着，原本裴悸穿只到小腿的浴袍穿在他身上直接拖到脚踝，浴带在腰上缠了两圈，前面的领口都开到肚子上去了，只能用手拢紧往前走，结果刚走两步，头上歪歪扭扭的毛巾啪叽一下就掉了。

水滴溅在方夏眼里，他看着散在跟前的头发，又低头看着地上的毛巾，整个人有些呆。

耳边似乎传来了alpha的轻笑，他还没反应过来，散在跟前的湿发被一只手撩了起来。裴悸的手搭在方夏肩膀上，半带着人转了个身，来到旁边的椅子上。

方夏想抬手揉一下眼睛，但想着手还在守卫他的清白，于是便忍着痒意没动。余光里，脱了西装外套的alpha弯腰从抽屉里找出吹风机，等温热的风拂道脸上时他才反应过来裴悸在干什么。

他在给他吹头发。

方夏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我我、我自己来。”

他伸手想要把男人手里的吹风机抢过来，被轻飘飘地就给镇压了下来。

“别动，一会就好。”

“我……”

方夏还想再挣扎一下，裴悸目光往下瞥了眼，忽然一顿，缓了会才道：“衣服开了。”

方夏：“……”

omega木着脸把浴袍拢得更紧。吹风机扬起的发丝落在他脸上，又被他面无表情地用嘴吹开。

裴悸无端笑了一声。

头发吹完，赵阳也送衣服来了。

他全程低着头，没敢往旁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omega身上看一看，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

方夏歪头看了眼，只看得见一个背影。

裴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声音淡淡的，“看什么？”

方夏被他吓了一跳，“没什么……”

alpha好像只是单纯的问一嘴，见方夏收回目光便把放在茶几上的盒子递给他，“准备得比较匆忙，临时找了件衣服给你换，先将就着。”

顿了顿，他说：“新的，不是别人选剩下的。”

方夏心头颤了下，下意识扭头朝裴悸看去。

alpha朝他笑了下，一如既往的温和，“去试试看。”

方夏抱着盒子去了卫生间，裴悸明明说准备得匆忙，可衣服却很合身，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够，哪怕他不识货，衣服的料子摸着也比他刚刚穿的好。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出去时面alpha的目光，手脚顿时变得有些无措起来。

“裴先生……这会不会太贵了？”

裴悸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方夏没动，他就自己走了过去。裴悸伸手将翻起来的后领叠下去，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两个卡子，将omega长到挡住脸的长发撩起来细细别到脑后。

他盯着那张完全露出来的脸，“很好看。”

漂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