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纸鸢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林晚照帮着收了线,将纸鸢折好抱在怀里,侧头看见小公主额上沁出了薄薄一层细汗,鼻尖也被晒得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满是从未有过的、毫不设防的欢喜。
"明日你还来吗?"林晚照问。
小公主点了点头。
轻声说:"还是后山那棵槐树底下,好不好?"
她咧嘴笑了:"好!就在那槐树底下!"
两人约定了时辰,依依不舍地道了别。林晚照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才转身拉着云雀往回跑。
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做什么。放纸鸢已经玩过了,那明日带什么去?小公主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知道她平日里在宫里都做些什么,会不会觉得闷?
林晚照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边关时,营里的老军头教过她用草编蚂蚱。手指翻翻绕绕,一根草茎就能变成活灵活现的小玩意儿。那时候她学了大半天,编出来的蚂蚱缺胳膊少腿,被老军头笑话了好久,后来练熟了才算像样。
小公主生在宫里,什么金贵的玩意儿没见过?可这种乡野里的小把戏,她大概从没见过。
林晚照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打定了主意。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草草吃过早饭,便拉着云雀出了门,往后山的野地里跑。
"小姐,咱们去做什么呀?"云雀跟在后面,困得直揉眼睛。
"折草!"林晚照头也不回地说,"多折一些,要那种长条、柔韧、不容易断的草,老军头说过,编东西得选好料子。"
"折草做什么?"
"给小公主编东西!"
云雀听了,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只好跟上去一起折。两人在后山的坡地上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挑挑拣拣,折了满满一竹篓的草茎。林晚照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房间从她带来的一摞话本子里随手抽了一本,塞进竹篓底下。
"你带话本子做什么?"云雀好奇地问。
林晚照把竹篓背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万一编累了,就读话本子给小公主解闷。她在宫里肯定没人给她读这些,那些嬷嬷们大概只让她读《女诫》吧。"
云雀想了想,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
午饭过后,林晚照便坐不住了。侯夫人刚放下筷子,她就已经拽着云雀跑了出去,身后传来侯夫人一声无奈的轻叹,她也顾不上回头了。
两人一口气跑到那棵槐花树下。
林晚照把竹篓放下来,盘腿往地上一坐,开始编草。
她先挑了一根最细最柔韧的草茎,手指翻飞,绕了几圈,掐了几个折,一只小蚂蚱便在她掌心跳了出来。虽然称不上精致,但该有的须、翅、腿一样不缺,看起来活灵活现的。
"哇,小姐好厉害!"云雀捧场地拍手。
"这算什么,"林晚照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蚂蚱,"我再编个蜻蜓给你看。"
她一边编一边等,编完一只蜻蜓,又编了一只小兔子、一只小松鼠,还有一只圆滚滚的刺猬。云雀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捡起一根草来学,可她的手指笨得很,绕来绕去编出的东西像一团打了结的乱麻,自己看着都笑了。
林晚照正准备编第四条小蛇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小径上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她扔下手里的半成品,蹭地站了起来,拔腿就跑了过去。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她跑到小公主面前,单膝点地,双手抱拳,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这礼她这两天行了好几次,越行越顺溜,每次喊完都觉得心里格外舒畅,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小公主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上还是那两颗圆润的小珍珠,衬得她整个人温软得像一朵初开的花苞。她见林晚照又行这个礼,嘴角弯了弯,声音细细地道:"以后不必行礼了。"
林晚照站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行!"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这样我就像一个真的将军一样!除了你,我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这样做了。"
小公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再劝,只是轻轻笑了笑。
"来,看我今天带了什么!"
林晚照拉着小公主的手,一路小跑着回到老槐树下。云雀已经把她方才编好的那些小玩意儿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干净的手帕上——蚂蚱、蜻蜓、兔子、松鼠、排成了一排,像一支草编的小小军队。
小公主蹲下身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草蜻蜓。蜻蜓的翅膀是用最细的草茎编的,薄而透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这些都是你编的?"小公主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满是惊讶。
"嗯!"林晚照蹲在她旁边,伸手拿起那只蚂蚱递到她面前,"看,你喜欢什么我都编给你!但是太难的我可能编得不太好,老军头教我的时候说我没耐心,粗枝大叶的。"
小公主接过那只蚂蚱,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她宫里什么都有,玉雕的、金打的、镶嵌宝石的,可那些东西冷冰冰的,比不上手里这只草蚂蚱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掌心的温度。
"我们今天换个地方吧,"林晚照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不要总待在一个地方。我和云雀折草的时候发现那边有条小溪,那里的景色比这里好,我们过去吧。"
小公主点了点头:"好。"
四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往下走,走了不过百步,果然听见了潺潺的水声。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浅的小溪从山涧中蜿蜒而出,溪水清可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被日光晒得泛着温润的光。两岸长满了青苔和野花,几棵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拂动。
"你看,是吧?"林晚照得意地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有山有水的,多好!"
她选了溪边一块最平整的草地,把怀里的东西放下来,左右看了看,忽然目光落在小公主那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裙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等一下。"
她说着,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衫。她把外衫整整齐齐地铺在草地上,拍了拍平整,转头冲小公主咧嘴一笑:"你坐在我衣服上面,你这好看的衣服就不会弄脏了。"
小公主看着地上那件铺得平平整整的外衫,迟疑了一下没有动。
林晚照见她犹豫,索性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稍稍使力,带着她坐下来。小公主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坐在了那件石青色外衫上,裙摆安安稳稳地铺在衣裳的范围之内,一点草屑都没沾上。
泽兰在一旁看得心都提了一下,见公主安然坐下了才松了口气,默默走到公主身边也坐下来。
四人都坐定之后,林晚照从竹篓里翻出那些草茎,开始忙活起来。她手指灵活地翻翻绕绕,先给小公主编了一条草蛇,不过蛇头编得太圆了,看起来更像一条胖乎乎的草虫子。小公主拿在手里看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林晚照面上一热,嘟囔道,"我第一次编蛇,不熟练嘛!"
"像一条小胖虫。"小公主举着那只"蛇",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晚照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她低头又挑了几根草,咬牙跟那条蛇较上劲了,拆了编、编了拆,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编出一条像模像样的草蛇来——虽然还是比真的蛇胖了一圈,但至少长条的轮廓对了。
"呐!"她把新编好的递过去,"这下可像了吧?"
小公主接过两只蛇对比着看,笑着点了点头。
云雀在一旁看着也手痒,捡了几根草跟着学起来。泽兰起初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后来大概也是觉得有趣,也拿起一根草学着编。两人手指都不够灵巧,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凑在一起被林晚照一通笑话,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溪边的笑声传出去老远,惊飞了树上歇着的几只雀鸟。
编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草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编小物件。蚂蚱、蜻蜓、蝴蝶、兔子、松鼠、肥蛇、还有一只怎么看都像毛球的"乌龟",全是林晚照一个人编出来的,排了满满一地。小公主面前堆了小小一堆,她像是守着什么宝藏一样,小心翼翼地拢着,不让风吹跑了。
林晚照伸了个懒腰,手指有些发酸了。她往竹篓里一摸,摸出了早上塞进去的那本话本子。
"歇一会儿,我给你读话本子听。"
她也没细看封面,随手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便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小公主听得入了神,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林晚照读得正起劲,翻过一页,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小公主,又低头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标题:"公主逼嫁和亲"。
林晚照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话本子里正讲到公主被朝中大臣逼迫远嫁外邦和亲,那位公主在宫中哭了一夜,第二天便病倒了。皇帝心疼女儿,可边疆兵祸频仍,满朝文武都逼着他把女儿送出去换和平。那位公主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地拉着宫女的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林晚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听不清了。
她僵在那里,捧着话本子的手微微发凉。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明明可以先随便编几句糊弄过去,明明可以飞快地翻到下一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嘴像是被针缝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公主。
小公主也正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方才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尽,可眼底深处却浮上了一层淡淡的、薄薄的、像是被风吹起的灰尘一样的东西。她说不出那是什么,落寞?茫然?还是某种她这个年纪还不完全懂的、对未知命运的本能恐惧?
那一瞬间,林晚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话本子。书页撞在一起的声音在溪边的寂静中格外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号令。
她转过身,蹲在小公主面前,双手扶住自己的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放心。"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比方才更认真。八岁的面庞上褪去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显出某种与年纪不符的郑重来。
"这些都是编的故事,是假的,是写书的人胡诌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是要当大将军的,我会把那些外族人全打跑。谁敢提和亲,我就砍了他的头。"
她说"砍头"两个字的时候,还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动作很利落,像她爹在沙盘上指点兵将时的样子。
"你不要担心,"她伸出小拇指,虚虚地勾了一下,又收回去,"以后有我保护你。"
小公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落寞慢慢散了,像是被风吹开了一层薄雾。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晚照想了想,忽然又冒出一句来:"还有,如果皇帝赐婚,给你赐了你不喜欢的人。"
她顿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
"你就告诉我,我去抢亲。"
"我去把你带走,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小公主愣住了,那双刚恢复了些光彩的眼睛又瞪圆了:"你去抢亲?那是死罪!你不要胡说。"
"我哪有胡说!"林晚照把胸脯一挺,"我现在已经开始练武了,等你能出嫁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很厉害了。到时候我蒙着脸去,把你带走,谁知道是我?我带你去边关,那里我熟,我闭着眼都能走。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回来,谁还记得这桩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似的。那副笃定的神态,不像是一个八岁孩子在说大话,倒像是真的已经看到了许多年后那一天的场景。
小公主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晚照见她这副样子,像是还觉得自己的承诺不够分量。她伸手到领口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来。玉佩通体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个"林"字,边缘还缀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她二话不说,把玉佩从脖子上解下来,拉过小公主的手,将玉佩郑重地放在她掌心里。
"这玉你拿着,当信物。"
小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上面那个"林"字被磨得圆润光滑,显然被人贴身戴了很久。
"如果你以后嫁得不好,嫁的不是良人。"林晚照握了握她的手,"就让旁边这个姐姐带着玉来镇远侯府找我。"
她伸手指了指泽兰。
"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风掠过水面,可那分量却沉甸甸地落在了小公主的掌心里。小公主攥着那枚玉佩,攥了很久,掌心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渗进冰凉的玉里。
"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我相信你。"
林晚照听了这三个字,眼眶忽然一热,鼻头酸了一下。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她转回来,咧嘴笑得比方才还要灿烂:"哈哈!我可是一言九鼎的,肯定不会骗你!"
说完她站起身来,弯腰捡起那本摊在地上的话本子。那本书不大,薄薄一册,封面上印着粗糙的木版画。她两只手各握住书脊的一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扯——"嗤啦"一声,书从正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纸页散开来,像秋天被风吹碎的叶子。
她用力一掷,把书扔到了溪水中。溪水缓而清,载着那两半纸页打了几个旋,然后不急不慢地顺着水流漂走了。纸上的墨迹被水浸得晕开,字迹慢慢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色,越漂越远,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柳树垂落的枝条后面。
林晚照和小公主并肩蹲在溪边,看着那本书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溪水哗哗地流着,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子。
过了很久,泽兰轻声提醒该回去了。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淡紫色和橘红色交错的锦缎。
林晚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小公主,忽然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小公主说。
"我就要送。"林晚照不等她说完,已经走到她身边,顺手替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
小公主看着她,没有再拒绝。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林晚照走在最外侧,有意无意地挡在小公主和溪水之间。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条连着的线,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小公主住处的门前,林晚照终于停住了脚步。
"那……我走了。"
她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小公主。夕阳正好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将小公主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又柔软又遥远。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