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猎物现身

江府的案子初步调查暂时告一段落。

十一具尸体已经全部拉到了城西的义庄,仵作们忙着验看、登记、造册,一具一具地排过去,按照发现的位置和身份信息归入卷宗。孟砚之从江府出来后没有歇脚,直接去了济世堂。

孟砚之进门的时候,胡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医书,见是她来了,放下书站起身来。

"孟大人。"胡大夫拱了拱手,

孟砚之与胡大夫寒暄几句后,便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假扮江大公子的侍卫已经提前送了过来,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对外宣称是重伤昏迷的江家公子。胡大夫捋着胡子听完,点了点头:"孟大人放心,老朽知道该怎么做。该有的伤药、纱布、汤药,我都会备好,不至于让人看出破绽。"

孟砚之微微颔首。胡大夫是她师父的故交,她初到京城时师父曾修书一封托他照应,虽走动不多,她信得过他。

"那就有劳胡大夫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是这几日的诊金,不够的话我再补。"

胡大夫看了一眼,推了回去:"孟大人这是什么话。"

孟砚之摇了摇头,又将银子推了回去:"一码归一码。这件事牵扯甚广,不能让你白担风险。"

胡大夫见她坚持,便不再推辞,收了银子,将孟砚之引到后院去看那间安置"江大公子"的厢房。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上糊着厚实的纸,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那个侍卫已经换上了一身沾着暗红色染料的中衣,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脸上擦了些粉,显得苍白憔悴,乍一看还真像受了重伤的人。

"委屈你了。"孟砚之对那侍卫说了一句。

侍卫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大人给了红包,小的哪有委屈的道理!"

孟砚之略一勾唇,将目光移向窗外。她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两个侍卫吩咐道:"你们两个留在后院把守,会安排人来换班,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对外就说是衙门的人在守着重要证人。"

两个侍卫抱拳领命。

孟砚之走出济世堂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门口那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铺面,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路过的行人,她收回目光,抬步离开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江府灭门案的事,不过一天就在京城里传了个遍。茶楼里说书的把案子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着"十一口人一夜毙命"的惨状;街边的小贩一边择菜一边互相打听最新进展;连那些平日里只顾着埋头过日子的普通百姓,见了面也要先叹一口气说一句"江家那事儿你听说了吗"。

五丰粮行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粮行,铺面大,生意旺,后头连着一大片仓廪和货场。因为生意做得大,雇的人也格外多,搬货卸货、称量记账、看管仓库,里里外外加起来少说五六十个伙计。粮行后院盖了一排简陋的木屋,是供工人们歇脚住的,有些孤身一人没处去的伙计,索性就住在那里,省了在外头租房子的钱。

铁牛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之一。

他是粮行里最能干的那几个,力气大,又肯吃苦,别人搬一趟他搬两趟,别人歇了他还在干,每到月底结工钱的时候数他拿得最多。可今日太阳都升到半空了,粮行的伙计们已经开始卸今早到的货了,铁牛还躺在木板床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老周干完一趟活回来喝水,路过他的铺位时觉得奇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被子:"铁牛,你今天怎么了?平日你不是最能干的吗?每批货都抢着去,为了多挣那几文钱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今天怎么不去了?"

被子动了动,铁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今天……有些不舒服。打算歇一天。"

老周听了,把毛巾搭在肩上,探头看了看他:"我说呢!要不要紧?不行抓点药回来吃。生病了可不能硬扛着。"

"放心吧老周。"铁牛把被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一张黑红的脸,冲老周扯了扯嘴角,"我没什么大事,歇一天就好了。"

老周点点头:"你是该好好歇歇。谁像你这样天天干?粮行的活干完了还去找零工,铁匠铺、码头、搬家的活儿你都接,挣钱也不是这么个挣法,别把身体累垮了。"

铁牛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话。老周见他没什么精神,也不打扰他,喝完水便又出去干活了。

铁牛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他没有睡意。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木板墙上被虫蛀出的一个洞,看了很久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搅不开的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地乱窜,撞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中午的时候,老周端着一碗热饭回来,坐在他床边吃。铁牛本来不想出声,可老周的嘴闲不住,一边扒饭一边跟他说起了今天听来的事。

"哎,你听说了没?江府那案子,十七口人全死了。连个小娃娃都没放过。才三四岁啊,白布盖上就只有那么一小团。"老周比划了一下大小,叹了口气,"造孽啊。"

铁牛的手在被窝里攥紧了。

老周继续说:"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说江家大公子命大,没死透,被官差抬到济世堂去了,正在治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铁牛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以为是吓着了,赶紧把话头收了收:"看把你吓的!也是,这种灭门的事听着确实瘆人。不过你别怕,这案子已经交到大理寺了,知道孟少卿吧?就那个破了少女失踪案的孟少卿,现在由他管。那凶手跑不了。"

铁牛当然知道孟少卿。

上次红袖坊行刑的时候,他还特意挤到前面去看过。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官服,站在监斩台上,眼神利得像刀子。他记得那天犯人们被押上来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刑台上,孟少卿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就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的头一个一个地落下来。铁牛那天回来之后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里全是血。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两根掉了的筷子,半天没有动。

老周吃完饭,把碗筷收走了,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歇着吧,别瞎想那些。天塌下来有官府顶着呢。"

老周走后,铁牛在屋里坐不住了。

他把被子一掀,下了床,穿上鞋就出了门。走在街上,随处都能听见有人在说江家的事。茶馆门口的凳子上几个老头围着唠嗑,说"江家那案子肯定是仇杀,江老爷做生意得罪了人";卖豆腐的大娘跟买豆腐的妇人讲"听说江大公子命硬,活下来了";两个扛着货的脚夫边走边说"孟少卿接了这个案子,那凶手怕是跑不出三天就要被揪出来"。

铁牛低着头,脚步越走越快。

他走到城门口,看见城门边加了不少官差,几个人一排,把出城的人都拦下来一个个盘问。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被翻了筐,有赶着马车的人被拦下来查了货,有背着包袱的旅人被问了好几遍"去哪儿""做什么""可有路引"。一个看着像外地来的汉子被官差推得踉跄了两步,不满地嚷嚷着"我进城卖个菜还不让走了?"官差冷冷回了一句:"这两天戒严,非必要不得出城。嫌麻烦就等两天。"

铁牛站在城门附近的墙根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济世堂附近。柳枝巷的街口人来人往的,他混在人群中,慢慢地、一步步地靠近那家药铺的门口。他走进去,伙计迎上来问他抓什么药,他低着头说最近拉肚子,想抓两副止泻的药。伙计让他等着,转身去柜上配药。

铁牛趁着伙计转身的工夫,捂着肚子弯下腰,声音虚弱地问了一句:"劳驾,茅房在哪儿?"

伙计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从这边过去,穿过那扇门,左手边就是。"

铁牛道了声谢,捂着小腹往后院走。他穿过那扇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后院不大,晒着一些草药,东边有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房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公服的侍卫,手按在腰刀上,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

铁牛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着头往茅房的方向走去。伙计跟上来催了他一声:"去茅房就快去,别乱看。"

铁牛含糊地应了,钻进茅房,关上了门。他站在里面,听着外面伙计的脚步声走远了,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推门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前厅。伙计已经把药包好了,他付了钱,拿了药,出了济世堂的门,一步步走远了。

回到粮行后面的小屋里时,天色已经暗了。铁牛把药包往桌上一扔,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江大公子还活着。

他亲眼看见了,后院那间房门外有两个官差守着,里面一定就是江大公子。等他伤好了醒过来,他一定会把自己的脸认出来。到时候官差就会顺着这条线查过来,粮行的人都知道他这几天请了假,老周还会说他是案发第二天才开始不舒服的——不对,孟少卿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信?

铁牛猛地抬起头,额上全是冷汗。

他走到窗前,扒着窗缝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粮行后院的灯也熄了,几个伙计的呼噜声从隔壁木屋里隐隐传来。他坐在黑暗中,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去找了粮行的老板,说身体实在撑不住,想多歇几天。老板见他脸色确实不好,又想起他平日里干活勤快从不偷懒,便爽快地应了,还叮嘱他"好好养着,粮行的活儿不急"。

铁牛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离开了粮行。

他去了西市。西市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藏一个人容易。他在济世堂附近转了两圈,找到了一间破败的旧屋,屋主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听说他只想租半个月,便收了他钱,把钥匙给了他。

铁牛安顿下来之后,白天很少出门。天不亮的时候他会买几个包子和饼回来,然后就关上房门在屋里待上一整天,对着墙角发呆,或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他不敢上街,不敢跟人说话,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他总觉得满大街的人都在看他,都在指指点点,都在说"江家灭门案的凶手就藏在西市"。

可是到了夜里,他就睡不着了。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爬起来,穿上那双底子最软的布鞋,贴着墙根溜出小屋,走那条他已经踩熟了的路线,绕到济世堂后院的外墙根底下。那里有一棵老榆树,树冠茂密,枝桠伸出了墙头。他爬到树上,蹲在枝叶间,透过缝隙盯着济世堂后院那间亮着灯的厢房。

他看见那两个官差换了班,换了两个人来守。他看见厢房窗户上的灯亮到很晚很晚,像是有人在里面彻夜照料那个重伤的人。他看见胡大夫半夜进去过一次,出来时手里端着空药碗。

他在树上蹲到天快亮才下来,手脚冰凉地摸回小屋,关上门,靠在门板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江大公子还活着。

他亲眼看见的。

那双被他亲手刺穿的眼睛——那双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死死瞪着他的眼睛——现在说不定已经睁开了一条缝,正在辨认那个凶手的脸。那个人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知道自己力气很大,知道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道伤痕。

只要他醒来,他就会说出来。说出铁牛的脸,说出铁牛的名字,说出那个夜里发生的一切。

铁牛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催命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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