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这日午后,孟砚之正在值房内对着卷宗凝神思索,门外传来沉稳的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身着深绿色官袍的大理寺丞许海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木讷耿直的模样,眉头微锁,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孟大人。”许海拱手一礼,声音不高,却十分有力。

孟砚之从卷宗中抬起头,见到是他,神色稍缓:“许大人,有事?”

许海不善寒暄,直接道明来意:“下官听闻…漕运那案子,眼下遇到了难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孟砚之,“下官人微言轻,能力有限,但若大人查案途中,有何需要跑腿、核实,或是需要人手协助之处,尽管吩咐。下官…定当尽力。”

他的话没有过多的修饰,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与支持,却沉甸甸的,远比那些华丽的辞藻更令人动容。

孟砚之看着他真挚的目光,在这充斥着明枪暗箭的官场中,这份不带功利色彩的同行之谊,显得尤为珍贵。她放下手中的笔,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许兄有心了。”她语气温和,“案情确实有些胶着,线索寥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眼下尚在梳理头绪,若有需要借助之处,定不会与你客气。”

许海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踏实的神色:“如此便好。那…下官不打扰大人了。”他再次拱手,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却莫名给人一种可靠之感。

房门轻轻合上,值房内重归寂静。孟砚之望向窗外,庭院中的老树枝桠伸展,在春日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寺内的风言风语,许海的雪中送炭,皆如这光影般分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沉重的卷宗上,眼神愈发坚定。

孟砚之重新摊开卷宗,目光锁定在发现尸体的地点——漕河码头。卷宗上,京兆尹的结论潦草而武断:“流民醉酒失足溺亡”。待后续五具尸体出现,案件转至刑部,记录却显示,刑部官员仅是派人去码头询问了一番,在得到漕帮工人众口一词的“不知情”后,便再无深入调查,草草将卷宗转至大理寺,仿佛只是为了完成流程。

“如此敷衍…”孟砚之指尖轻叩卷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起身,决定亲赴现场,有些线索,必须用眼睛去看,用心去听。

漕河码头,一片繁忙喧嚣。初春的阳光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数艘漕船紧靠岸边,**着上身的工人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或木箱,沿着跳板步履稳健地往返于船岸之间,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水汽、货物(粮食、布匹、木材)的原始气味以及劳工们浓重的汗味。

孟砚之没有身着官服,只一身素净青衫,隐在往来的人流与堆积如山的货物旁,默默观察。她注意到这些工人虽个个皮肤黝黑,筋肉虬结,但行动间自有章法,彼此配合默契,显然并非临时招募的散工,而是长期在此讨生活的老手。

直到午时歇工的梆子声响起,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到阴凉处,取出自带的干粮和水囊,孟砚之才缓步走近一伙正在休息的工人。

“诸位大哥辛苦。”她语气平和,如同寻常路人搭话,“这码头每日进出货物如此之多,真是繁忙。”

工人们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气质不凡,不似苦力,但也未多想,有人随口应道:“混口饭吃罢了。”

孟砚之顺势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前阵子听说这河里不太平,发现了死人?可是真的?”

此言一出,方才还略带松弛的气氛瞬间凝滞。几个工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孟砚之,语气生硬了几分:“你问这个做什么?”

孟砚之面色不变,从容道:“只是听闻,有些好奇。”

那工人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撇清:“官家不是早就定了,是喝醉酒的流民自己掉下去的吗?我们整天忙着干活,哪里知道这些!不清楚,不清楚!”说完,便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其他几人也纷纷低下头,沉默地吃着东西,拒绝交谈的意味十分明显。

孟砚之知道再问无益,也不纠缠,起身离开,但她并未真正走远,而是寻了个更隐蔽的位置,继续观察。

歇工过后,工人们重新开始劳作。一部分人开始将岸上的一些特定木箱搬运到另一艘准备启航的漕船上。就在这时,孟砚之敏锐地注意到,工人在摆放这些箱子时,会用指尖在一块小木板上蘸取些什么,随即在箱子的侧面快速画上一个简单的记号,有时是一道横,有时是个叉,颜色正是青色!

她心头一动,再次走上前去,这次目标明确。她来到一个刚画完记号的工人身边,目光落在那个未干的青色记号上,语气温和地请教:“这位大哥,冒昧问一句,这画上记号是为何?”

那工人见他又来,本有些不耐,但看他态度诚恳,问的又是寻常活计,便粗声答道:“区分里头装的是什么货,省的弄混了!到了地头也好清点。”

孟砚之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工人那蘸取染料的手指上,那拇指与食指指尖,赫然沾染着与尸体指缝中一模一样的青色颗粒!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用指腹在那未干的记号上极快地、轻轻一抹,指尖立刻沾染上那熟悉的青色。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抹细微却刺眼的青痕,心中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尸体指缝的青色染料、码头工人的职业、发现尸体的地点、面对刑部询问时统一的缄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那八具尸体,生前极可能就是这漕运码头上的工人!他们并非无根无萍的流民,而是漕帮体系内的人!也正因如此,漕帮才会上下统一口径,掩盖真相!

这绝非简单的意外,漕帮在此事中,必定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获取了这一关键信息,孟砚之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不再停留,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喧嚣却暗藏玄机的码头,径直返回大理寺。他需要重新梳理卷宗,这一次,目标清晰了许多——漕帮。

孟砚之回到大理寺,一刻未停。他迅速换上官服,那身深绯色袍服如同战袍,将他清丽的面容衬得凛然生威。他直奔签押房,清点了一队精干衙役,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点齐人手,随本官再赴漕运码头。”

“是!”众衙役齐声应和,甲胄铿锵,兵刃寒光凛冽,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一行人步履迅疾地穿过大理寺衙署,绯色官袍与森严甲胄形成的队伍,立刻成了最扎眼的风景。各处官吏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起。

“快看!孟少卿这是动真格的了!”

“直奔码头?还带了这么多人手…莫非真抓住了漕帮的把柄?”

“这下有好戏看了…”

消息风一般卷入刘本胥的值房。他正拈着棋子对弈,闻报后,指尖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阵局。他眉头紧锁,眼中惊疑与不悦交织:“竟真让他查到了东西?漕帮那群蠢货…” 他意识到,左相这“历练”之法,怕是要误打误撞,让这孟砚之真的碰到关键处了。

孟砚之无暇他顾,率众再次抵达漕运码头。官差的到来,且阵容齐整、杀气腾腾,让原本喧嚣的码头为之一静。号子声、吆喝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惧、好奇、警惕——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空气仿佛凝固。

孟砚之目光如寒冰扫过全场,瞬间锁定了一个正在指挥卸货、嗓门洪亮的工头。他微一颔首,身旁领队的捕头会意,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那领班的,过来!大理寺孟大人问话!”

那工头脸色一变,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油滑的笑容小跑过来,躬身道:“各位官爷,可是还有何吩咐?小的们一定……”

“前头带路,”孟砚之直接打断,语气没有半分温度,目光越过他,望向漕帮总舵的方向,“本官要见郑大海。”

工头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试图搪塞:“帮主他…他今日恐怕不便……”

“嗯?”孟砚之鼻音微扬,目光骤然锐利,如两道冰锥刺向工头,“是你去通传,还是本官的人自己‘请’他出来?”

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官威与压力,工头额角见汗,腰弯得更低:“不敢不敢!大人恕罪,小的这就带路,这就带路!”他不敢再阻拦,慌忙在前引路,同时悄悄对身后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立刻钻入人群,飞也似地往总舵报信去了。

穿过重重货堆,一行人来到临河而建的漕帮总舵。刚至厅外,便见漕帮帮主郑大海已站在厅门处,他身材魁梧,面色红润,身着锦缎,手指上的玉扳指翠色逼人。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眼神却精光内敛,拱手道:“孟大人大驾光临,郑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请厅内上座!”

他虽看似客气,但那站在门廊下而非厅内相迎的姿态,依旧透着三分地盘主人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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