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 125 章

永昌侯府,书房内的气压低得骇人。宋珩捏着郑大海传来的密信,指节捏得发白,信纸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挫败、焦虑与暴戾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废物!饭桶!”他猛地将纸团掼在地上,犹不解恨,又抬脚狠狠碾了几下,仿佛脚下就是那办事不力、只会哭喊求援的郑大海。“一点点压力就扛不住,除了会伸手要主意还会干什么!”

然而,他心知肚明,更让他恨得牙痒的,是那个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住不放的孟砚之。账册、死者身份、步步紧逼的讯问……这个人像一条敏锐的猎犬,已经嗅到了血腥味的源头,并且毫不畏惧地朝着猎物的巢穴逼近。

他并非没有想过更“柔和”的方式。比如,许以重金,或是以锦绣前程相诱?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自己冷笑着否决了。向孟砚之行贿?那无疑是自曝其短,将把柄亲手递到对方手里。太子殿下偶尔提及此人时,也曾略带不满地说过:“孟砚之此人,才干是有,但不识时务,油盐不进,难以驾驭。” 连东宫都认为“难以驾驭”的人,岂是金银所能打动?

既然软的、迂回的都不行,那便只能来硬的。他宋珩,永昌侯世子,未来的国舅,执掌漕运巡防营实权,难道还怕一个根基尚浅的大理寺少卿?就算有传闻说昭阳公主对他颇为赏识又如何?公主毕竟只是公主,还能为了一个外臣,与他这未来的储君外戚、手握实权的世子正面冲突不成?

想到此处,宋珩眼中狠色毕露。他不能坐等孟砚之从账册里挖出致命的东西。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节奏,展示肌肉,让他知道继续查下去的代价!

“来人!”他沉声喝道。

翌日,漕运码头附近,一队正在依照孟砚之吩咐、走访询问与李魁相关工人的大理寺衙役,被数十名甲胄鲜明、手持兵刃的巡防营兵丁团团围住。带队校尉面色冷硬,声音洪亮:“尔等在此盘问不休,干扰漕运正常秩序,聚众滋事,按巡防营条例,全部带回羁押,听候发落!”

衙役们愕然争辩,出示大理寺公文,却全然无效。巡防营兵丁蛮横地将他们缴械,推搡着押往巡防营驻地。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回大理寺。

“岂有此理!巡防营安敢无故扣押我大理寺公差!”值房内,闻讯的官员们一片哗然。有人愤慨,但更多人脸上浮现出忧虑与畏惧。那可是永昌侯世子直接掌管的巡防营!扣押衙役是假,敲打、警告孟砚之,乃至整个大理寺,才是真!

刘本胥闻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孟砚之唤至自己值房,关上门,劈头便是一顿斥责:“孟砚之!你看看你惹出的好事!查案便查案,为何不知收敛,行事咄咄逼人,如今竟惹得永昌侯世子亲自出手,扣押我大理寺的人!你这是要将整个大理寺都拖下水,与侯府、与巡防营为敌吗?!”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你立刻去巡防营,态度放恭敬些,向世子好好解释,赔个不是,把人领回来。漕运的案子……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孟砚之垂手而立,听完刘本胥的话,面上无波无澜,既无惊惶,也无怒色,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刘本胥:“刘大人,下官奉命查案,循章办事,大理寺衙役持公文正常问询,何来干扰秩序、聚众滋事之说?巡防营无故扣押朝廷命官所属公差,于法不合。下官此去,是依理依法索回同僚,何须赔罪?”

“你!”刘本胥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顶得气血上涌,“冥顽不灵!你可知那宋珩是什么人?他背后又是什么?你这是以卵击石!”

“下官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永昌侯世子果真违法,自有朝廷法度与皇上圣裁。”孟砚之语气依旧平稳,“至于后果,下官查案之初,便有承担之志。不劳大人费心。”

“好!好!好一个自有承担!”刘本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你去!本官不管了!一切后果,你自己担着!休要连累了大理寺!”

“下官告退。”孟砚之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便走,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穿过廊庑,那些或忧虑、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被他尽数屏蔽于外。登上前往巡防营的马车,车厢内隔绝了喧嚣,独处之时,他面上那层坚冰般的平静才微微化开,眼底深处翻涌起更为复杂幽暗的波澜。

宋珩越是气急败坏,动用越激烈的手段,就越证明她查到了真正致命的要害。这不仅仅关乎几条漕帮的人命,更可能触及当年那场吞噬林家满门的滔天冤狱背后,某些共通的、盘根错节的黑暗脉络。刘本胥今日的畏缩、推诿、急欲切割的嘴脸,与她记忆中某些模糊却冰冷的官场身影渐渐重叠。

他因少女失踪案失职被皇上“留置查看”,圣眷已失,根基动摇。若能借此漕运大案,一举凿穿永昌侯府的黑幕,让刘本胥坐实其渎职无能、畏惧权贵、阻碍司法,那么将他拉下大理寺卿之位,并非不可能。扳倒他,不仅仅是为了扫清查案的障碍,更是……向当年那些落井下石、操弄律法、将她林家推向绝境的魑魅魍魉,讨回的第一笔血债!

父亲当年从“通敌”罪名突降,到全家被迅雷不及掩耳地抄斩,快得违背所有法度常规。若无大理寺内部高位者的配合、遮掩、乃至推动,绝无可能。刘本胥,你当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冷眼的旁观者,还是递刀的帮凶?

这个念头,如同淬火的玄铁,沉甸甸地落入心底最深处,却燃起了一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公私之仇,在此一役。眼前巡防营的刀山,不过是昭雪路上必须踏破的第一道关卡。

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巡防营兵甲特有的、冰冷而整齐的摩擦声,以及辕门上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孟砚之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思绪与情感,再度压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他推开车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映照着前方森然林立的刀枪与盔甲。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无波,甚至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官袍前襟,然后,昂首,迈步,向着那片明显不善的森严壁垒,稳稳地走了过去。

巡防营的辕门远比大理寺肃杀。黑漆包铁的沉重门扇洞开,两侧持戟兵丁甲胄鲜明,面色冷硬,目光如实质般刮过走近的孟砚之。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与一种紧绷的威慑气息。

孟砚之孤身一人,绯色官袍在灰扑扑的营垒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单薄。她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踏入龙潭虎穴,而是巡视自家衙署。行至门内校场,一名身着校尉服色的军官上前,抱拳行礼,姿态勉强算得上恭敬,语气却硬邦邦的:“孟大人,指挥使大人已在厅内等候。请随我来。”

校场两侧,仍有兵丁列队操练,呼喝声中,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在这位独闯军营的文官身上,好奇、审视、乃至毫不掩饰的轻蔑。

穿过校场,步入正厅。厅内陈设粗犷,兵器架与虎皮点缀出武衙气息。永昌侯世子宋珩并未身着甲胄,而是一身锦蓝常服,闲适地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匕。见孟砚之进来,他眼皮也未抬,只将匕首尖轻轻点在扶手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下官大理寺少卿孟砚之,见过世子。”孟砚之依礼拱手,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正好让厅内厅外的人都能听清。

宋珩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目光如带着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孟少卿,久仰。本世子这巡防营,平日里肃杀惯了,比不得你们大理寺文雅。底下人不懂事,听说和贵属有些误会,竟把人‘请’了回来。底下人办事糙,孟少卿莫怪。”

他绝口不提扣押,只说“请”,将跋扈行径轻描淡写为“误会”和“办事糙”。

“世子言重。”孟砚之面色不变,“既知是误会,敢问下官属下众人,现在何处?若已问明并无扰乱漕运之情,还请世子示下,容下官将他们领回。大理寺公务繁忙,不敢多有耽搁。”

“不急。”宋珩将匕首“嗒”一声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人嘛,自然是在后营好好‘招待’着,一根汗毛也不会少。只是本世子有些好奇……”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孟少卿最近对我漕运码头,似乎格外上心?查账,问人,闹得沸沸扬扬。可是觉得我巡防营辖下,或是这漕帮码头,藏了什么了不得的阴私,非要如此大动干戈?”

话语中的质问与威胁之意,已毫不掩饰。

“下官奉旨复核刑名,职责所在。前有漕河浮尸八具,案情未明,疑点重重。既接此案,自当详查。一切问询、取证,皆依法依规,有文书可循。”孟砚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如陈述事实,“至于是否藏有阴私,下官尚未查结,不敢妄断。唯有秉公执法,以求水落石出,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民,中……亦无愧于朝廷法度。”

他将“朝廷法度”四字,说得清晰而郑重。

宋珩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显然对这番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的回答极不满意。他嗤笑一声:“好一个‘秉公执法’!孟少卿真是铁面无私。只是这漕运之事,牵扯甚广,水深得很。有时候太过较真,不仅案子查不清,反而容易……让自己陷进去,甚至连累同僚。孟少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为了几具身份不明的浮尸,如此执着?不如卖本世子一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你的人,我即刻完好奉还。日后京中若有难处,本世子或可关照一二。”

这是**裸的利诱与威胁结合。以放人为条件,要求停止调查,并许以未来的“关照”。

孟砚之静静听完,脸上连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他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世子美意,下官心领。然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八条人命,非同儿戏。若因畏难或惜身便半途而废,下官愧对身上这袭官袍,亦无颜立于朝堂。属下之人,若确有违法,世子依法处置,下官绝无怨言。若只因执行公务而被扣,还请世子依律放还。至于漕运浮尸案,下官……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一字一句,清晰决绝,毫无转圜余地。既拒绝了交易,又守住了底线——依法论事。

宋珩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他盯着孟砚之,良久,忽然抚掌,笑声却毫无温度:“好!好胆色!不愧是连太子殿下都提及过的‘孟青天’!既然如此……”他拖长了语调,向后一靠,挥了挥手,“把人带出来,还给孟大人。免得传出去,说本世子阻碍司法,欺凌同僚。”

他特意强调了“太子殿下都提及过”,既是再次施压,也是点明自己更高的靠山。

很快,那队被扣押的衙役被带了出来,虽未受刑,但个个面色紧绷,显然经历了不小的压力。看到孟砚之真的独自前来,众人眼中闪过激动与担忧。

孟砚之目光扫过,确认无人受伤,微微颔首。然后再次向宋珩拱手:“多谢世子放还。下官告辞。”

“慢着。”宋珩忽然又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转身欲走的孟砚之停步,“孟少卿,本世子善意提醒一句。这查案嘛,就像走路,得看清脚下的道。有些道,看着平坦,底下却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可就是万劫不复。你好自为之。”

孟砚之背对着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谢世子提醒。下官只信,人间正道,不畏深渊。”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一众衙役,穿过那片依旧森然的刀枪阵列,走向辕门。身后,宋珩盯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手指摩挲着匕首柄上的宝石,眼神阴沉得可怕。

直到走出巡防营范围,上了马车,一名年轻的衙役才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您没事吧?那宋珩……”

“无事。”孟砚之打断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吩咐道,“回去后,今日被询问的每一人,将巡防营所问之话,详细记录下来,交予顾评事。另外,加紧对账册的复核,尤其是与官粮承运相关的所有契约、批文、款项往来,一丝一毫的疑点都不要放过。”

她知道,宋珩的“放人”绝非让步,而是更激烈冲突的前奏。今日的正面交锋,已将最后一点缓冲的假面彻底撕破。接下来,将是更直接、更凶险的较量。而他,必须更快地找到那足以定鼎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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