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 148 章

公主府隐秘据点内,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负责监控东宫动向的头领接到飞鸽传书,迅速译出密文,眼中精光一闪。

“东宫有动静了!两队人马,扮作商队,一队往江州方向,一队往临州方向!”他低声对身旁副手道,指尖在简陋的舆图上快速划过,“他们故意绕开了奉州地界,走的是西边的官道岔路。看来,是冲着销毁江、临两州的证据和人证去的!”

副手神色一凛:“头儿,他们绕路,至少比我们从奉州直插过去,要多费一日半的功夫!”

“没错!”头领拳头轻击掌心,“这是天赐的时机!快,用最快的渠道,通知我们在江州和临州附近活动的弟兄,以及吴大人和杜会长在那边的关系!把东宫人马的预计路线、大概人数、伪装特征传过去,让他们务必抢在东宫的人到达之前,找到我们之前锁定的那几个‘壳子’商号和船行的关键地点!能转移的证据先转移,能找到的关键人物,立刻控制起来,秘密带走!动作一定要快,要抢在前面!”

“是!”副手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信鸽与快马,多条线路同时传递消息,务求万无一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消息也传到了吴峰与杜如晦处。

市舶司衙署后堂,吴峰看着密报,脸色凝重:“东宫果然动手了,而且是双线齐发,想要一举掐断江州、临州两处的线索。我们的人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杜府书房,杜如晦捻着胡须,眼中却无太多慌乱:“他们绕开奉州,虽是谨慎,却也给了我们时间。我们在江、临两州并非毫无根基。立刻传信给我们在两州的商会联号与老关系,让他们动用一切力量,配合公主府的人,抢在东宫爪牙到达之前,把‘广源货栈’、‘福顺昌’船行可能残留的账册、票据、乃至废弃的印章、货运单底联,全部搜罗出来!还有,之前查到的几个可能知情的旧日伙计、账房、力夫头目的下落,加紧查找,找到后立刻保护性接走,绝不能被东宫的人灭口!”

命令迅速下达。一场与时间赛跑的争夺战,在江州、临州两地悄然拉开序幕。公主府在当地的暗桩、吴峰通过官方渠道联系的可靠之人、杜如晦商会网络动员起来的本地力量,三股势力迅速被整合起来,凭借着先一步得到的情报和本地优势,开始对目标进行精准的“清扫”与“保护”。

然而,奉州本地的压力并未减轻。太子新派来监视和准备动手的人虽行动受限,却依然像阴魂一样徘徊在暗处,盯着吴峰、杜如晦以及公主府在奉州人手的动向。

“大人,杜会长,我们的人手有些吃紧了。”一名心腹向吴峰和杜如晦汇报,面带忧色,“既要分出一部分精锐,携带之前查到的线索,紧急驰援江州、临州,协助那边的行动;又要维持对奉州本地那几个重点仓库、码头以及太子派来那些‘眼睛’的严密监控,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在奉州闹事……咱们现有可靠的人手,实在周转不开了。”

吴峰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此刻奉州大本营绝不能乱,监控不能松,否则可能被太子的人钻了空子,甚至危及自身安全。

杜如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果决:“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奉州本地,还有些拿钱办事、身手不错、且口风相对紧的‘江湖朋友’。老夫与他们中的几个头目有些往来。可以出重金,雇佣一批这样的人手。”

吴峰眉头微皱:“江湖人士?可靠吗?此事关系重大,若有闪失……”

杜如晦摆摆手:“吴大人放心,老夫晓得轻重。找的必是知根知底、家小都在奉州、且有把柄可控之人。只让他们做最外围的活儿:增派人手,加强对我们重点区域(如码头、商会、市舶司衙署外围)的明暗巡视;分散开来,协助跟踪监视太子那些眼线的日常动向,分担我们核心人手的压力;若是需要去一些鱼龙混杂之处探听消息或控制某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也可让他们去办。核心的证据搜查、关键人物的接触与控制,绝不让他们沾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银钱给足,规矩讲明,威势也要立下。让他们知道,替谁办事,坏了事的后果是什么。双管齐下,应可一用。至少,能解我们眼前人手匮乏的燃眉之急,让咱们的精干力量,能腾出手来,应付江州临州的急务和奉州最紧要的关节。”

吴峰思忖片刻,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奉州是他们的根基,绝不能有失。他点了点头:“就依杜会长所言。人选务必谨慎,管控必须严格。此事,就有劳杜会长费心安排了。”

“分内之事。”杜如晦拱手,随即唤来亲信,低声吩咐下去。很快,一批在奉州地面颇有些名声、亦正亦邪的“帮手”,被重金和隐含的威胁召集起来,在严格的约束下,被编入了对奉州本地监控与辅助调查的网络之中。他们如同灰色的影子,填补了因资源倾斜至江州临州前线而出现的空隙,使得奉州本地的防御与监视网络,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密度与压力。

一时间,以奉州为指挥中枢,力量兵分三路:一路精锐驰援江州、临州,争分夺秒抢在东宫毁灭者之前夺取证据与人证;一路核心继续坚守奉州,监控敌踪,把握大局;一路灰色辅助力量被纳入体系,稳固后方。一张更大、更具弹性的大网,在风暴来临前,被紧张而有序地编织、张开。

夜色中的奉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街道上零星灯火。那几名东宫死士蛰伏在暗处,已连续多日如困兽般焦躁。他们眼睁睁看着公主府的精干力量在接到消息后,分批悄然出城,方向明确,显然是奔着江州、临州而去。

“他们的人都走了!这是去堵截我们前往江州临州的人了!”一个死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怒,“我们被困在这里,消息递不出去,什么也做不了,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不能再等了。”领头的死士眼神阴鸷,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商会总部,“他们主力离城,内部必然空虚。上头给我们的命令是必要时清除障碍、销毁证据。现在就是机会,去商会,找到他们查到的那些关于粮船、账目的东西,能毁多少毁多少!不然等他们从江州临州得手回来,我们恐怕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是……杜如晦老奸巨猾,会不会有诈?那些新出现的生面孔……”有人仍有疑虑。

“管不了那么多了!一直这样被困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拼一把,成了,便是大功一件,即便不成,也比在这里憋屈死强!动手!”领头者下了决心,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

其余几人互相对视,最终都被这种绝境下的疯狂所感染,重重一点头。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几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凭借着高超的潜行技巧,避开了几处明面上的岗哨,悄无声息地翻越了杜府商会外围的院墙,落入内院之中。院内比想象中安静,巡逻的人似乎也不多。

领头死士心中一喜,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朝着白日里探查过的、疑似存放重要文书账册的库房方向摸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库房所在的独立小楼时,异变陡生!

四周原本黑暗的角落、廊柱背后、甚至屋顶上,骤然亮起了十数支火把!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张张或精悍、或粗野、却同样充满戒备与敌意的面孔。其中既有杜如晦商会本部的护院武师,更有不少一看便是江湖草莽打扮的汉子,手持各色兵刃,已然将他们团团围住,堵死了所有退路。

中计了!对方非但未曾空虚,反而像是张网已待!

“诸位夜访敝会,不知所为何事?若是做客,何不走正门?”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杜如晦在几名心腹的簇拥下,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如寒冰。

东宫死士们心知已然暴露,任务失败,但绝境反而激起了凶性。领头者眼中厉色一闪,低吼一声:“杀出去!毁库房!”

话音未落,几名死士已如离弦之箭般暴起,悍然扑向库房方向,同时手中暗器、毒镖朝着四周人群激射而出!他们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瞬间便有两三名围堵的江湖汉子中招倒地。

“拦住他们!生死勿论!”杜如晦厉声喝道。

霎时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怒吼与惨叫声撕裂了奉州城的宁静。东宫死士武功确实高强,个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招式简洁致命。但杜如晦这边,不仅有商会精心培养的护院高手,更有重金雇来的那些本地江湖人士。这些人或许单打独斗不及死士精悍,但胜在人多势众,且悍不畏死——杜如晦许下的重赏和严酷的规矩,让他们深知此战必须拼命。

战斗异常激烈。刀光剑影在火光下闪烁,鲜血飞溅,不断有人倒下。库房前的空地成了血腥的修罗场。一名死士拼着身受重伤,硬是冲到了库房门前,挥刀猛劈门锁,却被数名江湖汉子死死拖住,乱刀砍翻在地。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在付出十余人伤亡的代价后,围攻的人群终于将东宫死士的疯狂反扑压制下去。两名死士被击倒在地,兵刃脱手,身受重创,被众人死死按住。

杜如晦走上前,看着地上犹自挣扎、眼神怨毒如野兽的死士,沉声道:“说出你们的主子,或许可留……”

他话音未落,那两名被擒的死士对视一眼,眼中竟同时闪过一抹诡异决绝的笑意,随即喉头猛地一鼓,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见事不可为,立刻服毒自尽。

杜如晦脸色一沉,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死士,果然名不虚传。

战斗结束,留下的是一片狼藉与浓重的血腥气。己方伤亡统计很快报了上来:护院武师死三人,重伤五人;雇佣的江湖人士死七人,伤十一人。东宫死士五人,全部毙命。

杜如晦看着地上那些刚刚还鲜活、此刻却已冰冷的尸体,面色凝重。他吩咐心腹:“仔细清理现场,将我们的人……好生收敛。东宫之人的尸首,另处妥善处理,莫留痕迹。” 随即,他转身回到书房,提笔疾书,将今夜这场猝然爆发又迅速落幕的惨烈厮杀,详细写成密报,通过最快渠道,发往京城公主府。

昭阳公主收到密报时,天色将明未明。她披衣坐在灯下,逐字看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层深沉的冷肃。

“狗急跳墙,果然来了。”她低声自语。杜如晦的应对和结果,已算是在预料之中最好的情况,证据未失,且全歼来敌,虽付出了代价。

她沉吟片刻,提笔回信。

信上先是对杜如晦的果断处置予以肯定,随即笔锋一转,写下了明确的指示:

“杜会长:此事已知。贼人授首,赖诸位奋勇。然我之人为此伤亡,不可不恤。着你即刻办理:凡今夜战殁之护院、雇勇,无论原本身份,皆以商会名义,从厚给予其家眷抚恤银两,务令其家生计无虞,子女可得抚育。伤者延请名医悉心诊治,药石之费,调养之资,一应由商会承担,另按伤势轻重,赏给银钱,以慰其劳。此事须办得妥当、体面,让所有为此事出力、流血之人,皆知我念其功、恤其难。后续奉州一应防卫、探查事宜,汝与吴峰更需加倍谨慎,料敌从宽,勿使此类事件再生。京城之事,自有计较。”

写罢,她用印封好,交由泽兰即刻发出。

昭阳放下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奉州这一场夜战,虽然惨烈,却也彻底打消了太子在奉州轻举妄动的念头,并折损了其精锐力量。更重要的是,它为自己在江州、临州的抢先行动,争取了更安全的后方。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抚恤厚赏是必须的,既是为了安抚人心、凝聚力量,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为她办事,纵有风险,身后亦必有保障。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容不得半分心软与松懈。

奉州的血,不能白流。江州、临州的争夺,必须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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