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线索

孟砚之悄无声息地翻墙落入小院,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一般。她正欲快步回到自己房中,却猛地顿住脚步。

只见她房外的小厅里,一点昏黄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陈妈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身子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以及一个倒扣着的茶杯——显然是为了给她暖茶,却等得凉透了。

孟砚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浓重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竟让陈妈担心至此。

她轻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唤道:“陈妈?”

陈妈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看到安然无恙站在眼前的孟砚之,她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宽慰,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一把抓住孟砚之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都带了颤:

“砚之!你可算回来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奴这心……这心一直吊在嗓子眼,都快蹦出来了!没出什么事吧?啊?没人发现你吧?”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密,满是后怕和担忧,抓着孟砚之胳膊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孟砚之反手握住她冰凉粗糙的手,压低声音安抚道:“没事,陈妈,我没事。一切顺利,没人发现我。不是让您先睡,别等我了吗?”

“睡?我怎么睡得着!”陈妈眼圈一红,压着嗓子嗔怪道,“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啊!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我恨不得替了你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到了地下,怎么有脸去见老夫人……”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连忙用袖子去擦眼角。

孟砚之心中酸涩难言。她知道,陈妈是将对她早逝母亲的忠心与爱护,全都倾注到了自己身上。这份深情,沉重而温暖。

“好了,陈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扶着陈妈坐下,将凉透的茶杯拿到一边,“快回去歇着吧,天都快亮了。您要是熬坏了身子,我才真是罪过。”

陈妈这才稍稍平复下来,却还是坚持要看着林晚照进屋。“砚之你快去换下这身衣裳,好好泡个热水脚驱驱寒气,我这就去小厨房给你煨点粥米。”

孟砚之知道拗不过她,只得应下。在她转身回房的那一刻,听到陈妈在她身后,用极轻的声音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回到房中,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陈妈的担忧,孟砚之独自一人闭上眼睛,那些在教坊司地下看到的惨烈景象清晰地浮现出来。

黑暗中,教坊司地下的景象如同梦魇,在她眼前反复上演:阴冷的铁笼、绝望的眼神、那些女子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气味,都仿佛烙印在了她的感官里,挥之不去。

然而,在这些混乱而痛苦的记忆碎片中,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冰冷刺骨。

云雀。

那些她看到的伤痕,听到的呜咽,似乎都与云雀模糊的面容重叠起来。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怀疑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云雀的死,绝非那么简单。那所谓的“病故”,恐怕是掩盖某些更可怕真相的遮羞布!

或许,她的死与这地下的罪恶息息相关?或许,她是不堪受辱自尽而亡?

又或许……她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而被……灭口?

最后这个想法让孟砚之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直直望向帐顶,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桩案子于她而言,就不再仅仅是一桩需要揭露的罪案。

它变成了一场必须进行的复仇,一个必须求得的答案。

为云雀,也为所有那些被黑暗吞噬的、无声无息的女子。

(大理寺值房 )

大理寺那间堆满卷宗的廨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她昨夜在教坊司地下的所见所闻,剔除掉所有个人情绪,如同陈述案卷般冷静地告知了许海。唯独隐去了自己潜入的细节,只说是“机缘巧合,窥得一丝隐秘”。

许海起初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惨青。他听到那些少女的惨状时,拳头重重砸在案上,牙关紧咬,眼中喷薄出愤怒的火焰。然而,当听到“上面”、“贵人”、“红袖坊”这些词时,他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丝丝缕缕绝望的白烟。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去,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竟……竟真是如此……而且牵扯如此之深……完了……孟师弟,这案子……完了......。这不是你我能动得了的……那是通天的人物啊!我们再去查,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一股无力与悲凉在狭小的廨房内弥漫开来

孟砚之沉默着,她理解许海的绝望,但一股不甘在她心中汹涌。她的目光扫过窗外高耸的宫墙,大脑飞速运转。

通天的人物……唯有更高的天才能抗衡。在这皇城之内,还有谁会在意这些平民女子的冤屈?陛下?陛下易见。皇子?皇子恐涉党政。后宫?后宫干政是大忌……他们与这利益网络牵扯太深,贸然触碰,恐引火烧身。

一个名字倏地划过她的脑海——昭阳公主! 是了!听闻她曾力排众议欲兴办女学,为天下女子谋出路。虽最终未能成功,但其心性与众不同。她身份超然,又有关切女子之心,或许……或许是唯一能破此死局之人!

许海见她久久不语,面色凝重,只当她终于认清了现实,苦涩道:“孟师弟,接受吧,这京城有些事,是动不得的……”

孟砚之却猛地抬起头,眼中方才的迷雾被一道锐利的光劈开,她打断了许海,声音低沉却清晰:“不,还有一个人!或许她愿意,也有能力插手此事!”

许海一愣:“谁?”

“昭阳公主。

次日,翰林院。

孟砚之知道,以她新科修撰的身份,难有单独面见公主的机会。她寻到了在翰林院中资历较深、人缘颇佳的师兄苏哲修。

“苏师兄,”孟砚之言辞恳切,“小弟初入翰林,常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久闻昭阳公主殿下雅好经史,常召翰林侍讲。不知师兄可否在下次轮值时,代为周旋,让小弟也能有幸列席,聆听殿下教诲,也好增长见识?” 她姿态放得低,理由也充分——求学上进。

苏哲修性情敦厚,见这位新科状元言辞恳切,便爽快应承:“孟师弟何必过谦,你乃状元之才,殿下想必也愿听听新解。下次若有机会,我定为师弟安排。

三日后

在苏哲修的引荐下,孟砚之获得了首次为公主侍讲经筵的资格。机会宝贵,必须一击中的。侍讲前一日,她寻了个机会,与苏哲修在翰林院藏书楼偶遇。

“苏师兄。”孟砚之执礼甚恭,面露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困扰,“明日初次为公主殿下侍讲,心下实在忐忑。殿下天潢贵胄,见识广博,唯恐所讲内容陈旧迂腐,不合殿下心意。师兄常在翰林,见识远超于我,不知平日里,诸位前辈为殿下讲学时,可有何…嗯…需特别注意之处?或殿下近来常翻阅何类典籍,小弟也好避开口味,不至惹殿下生厌。”

她问得极为巧妙,不提打探喜好,只求规避厌弃,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后学末进请教前辈如何避坑的姿态。

苏哲修不疑有他,捻须沉吟片刻,道:“孟师弟过虑了。殿下仁厚,待下宽和,倒不曾听闻有何特定厌弃。至于近来翻阅……”

他想了想,摇摇头:“殿下涉猎颇广,经史子集无不阅览。若说印象较深的,前几日似见殿下近侍来取过《礼记》与《周礼》的注疏。哦,对了,殿下似乎亦常关心民瘼,偶尔与讲师问询时,会由经典义理引申至地方风物人情,似更喜务实之言。”

苏哲修的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几乎都是同僚间皆知的信息,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然而,孟砚之的眼中却瞬间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礼记》与《周礼》! 务实之言! 地方风物人情!

这几个泛泛的词语,在她脑中飞速组合、提炼、与案情交织,瞬间指向了明确的方向——

她心中豁然开朗,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再次躬身,流露出真诚的感激:“多谢师兄提点!让小弟心中稍稍有了些底,知道该如何把握分寸了。真是感激不尽!”

苏哲修坦然受了她这一礼,笑道:“师弟状元之才,必能应对自如,不必过于忧心。”

孟砚之回到府中,快速翻阅《礼记》,其中的《坊记》篇,核心便是“防民之所不足”!《周礼》中则大量涉及禁防、刑罚、教化的职官制度!

而“务实”、“风物人情”……不正与她手中这桩涉及京城教坊、拐卖民女的惊天大案完美契合吗?

绝佳的切入点,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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