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 150 章

大理寺值房内,日光西斜,将孟砚之翻阅卷宗的影子拉得修长。顾云展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调查后的凝重。

“大人,您让下官去查郑大海的家眷况……”顾评事抱拳行礼,语气低沉,“下官去查了。郑大海在城西确有宅邸,但已人去楼空。据邻里和码头几个与郑家相熟的工人说,约莫是七八日前,也就是……差不多是郑大海刚被拘押后两三日,有一队人马去了郑家,将郑大海的妻子、老母,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连同几个贴身仆役,一并接走了。走得匆忙,但据目击者描述,来接的人虽着常服,但举止干练,车马也非寻常样式,不像普通家仆或江湖人物。”

“可曾问出,被谁接走?去了何处?”孟砚之放下卷宗,目光锐利。

顾评事摇头:“问遍了,无人知晓。接人的那方口风极紧,对郑家人也只是说‘奉主人之命,接去安置’,并未透露身份。郑大海的妻子当时似乎有些惊慌,但并未反抗。之后便再无人见过他们。”

孟砚之听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七八日前……正是郑大海被捕,案情骤然紧张之时。接走家眷,时机掐得如此精准。

不是宋珩,便是东宫。

只有他们,才有动机,也有能力,在风声鹤唳之时,如此迅速且隐蔽地将人带走。目的不言而喻,掌控人质,以胁迫郑大海闭嘴。

她脑海中浮现出牢中郑大海那副心若死灰的模样。原来如此。绝食求死,恐怕并非单纯畏罪或绝望,更可能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声抗议,或是自知家人受制、反抗无望下的彻底放弃。甚至……那“警告”或“威胁”,可能已经通过某种隐秘渠道传递到了郑大海耳中。

好手段。釜底抽薪,直击要害。

孟砚之心中雪亮,但面上不动声色。她知道,此刻即便推断出是宋珩或太子所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她也绝无可能直闯永昌侯府或东宫要人。那不仅是僭越,更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危及郑大海家人的性命。

“本官知道了。你且下去,此事暂勿声张。”孟砚之对顾评事道。

“是,下官明白。”顾评事应声退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孟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开始浸染天际,庭中的槐树轮廓渐渐模糊。

线索在此处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对方行事周密,几乎不留痕迹。靠大理寺明面上的力量去查,难度太大,且极易暴露意图。

她需要一个更隐蔽、更高效,并且有能力在京城乃至更广范围内进行秘密探查的助力。

昭阳公主。

她想起遇刺那夜,公主暗卫及时出现援手;想起公主府中那些训练有素、行踪隐秘的侍卫;更想起公主手中那张可能覆盖极广的情报网络。他们之间的合作,早已心照不宣。

孟砚之略一沉吟。此刻,或许可以尝试主动联系。

她记得那夜,公主的暗卫似乎自称“癸十一”。她走回书案后,提起笔,却又放下。正式的文书或口信都不稳妥。

她凝神静气,对着空旷的值房一角,用不高但清晰平稳的声音唤道:

“癸十一。”

声音落下,室内只有更漏滴答。

约莫过了三四息,书架后的阴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穿着与墙壁颜色相近灰衣、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现身,垂首待命。正是那夜曾现身救他的暗卫之一。

孟砚之看着他,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公主既然安排人暗中保护她,在她主动呼叫时,对方有所回应也在情理之中。这层窗户纸,算是以一种默契的方式捅破了。

“烦请转告公主殿下,”孟砚之语气郑重,“郑大海家眷已于其被捕后不久被人秘密接走,下落不明。据查,接应之人训练有素,非寻常势力。下官推断,恐与永昌侯府或东宫有关。此举意在胁迫郑大海,令其缄口。郑大海近日狱中绝食求死,或与此有关。下官恳请殿下,若能暗中查访其家眷下落,或可成为破局关键。此事干系重大,孟某拜谢。”

癸十一从头至尾未发一言,甚至连头都未抬,只是静静地听着。待孟砚之说完,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听清。随即,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向后一退,便再次隐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孟砚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

将这条线索和请求传递给公主,是目前最可行、也最可能见效的一步。公主在暗处的力量,或许能穿透东宫或侯府布下的迷雾。

现在,她能做的,除了等待公主那边的消息,便是继续抓紧对郑大海背景的深挖,以及……期待奉州早日传来那决定性的雷音。

内外两线,缺一不可。而郑大海家人这条突然出现的隐线,或许会成为撬动整个僵局的那根脆弱却关键的杠杆。

夜色如墨,公主府内苑,窗扉紧闭,唯有檐下两盏风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昭阳公主尚未安寝,只着一袭素锦寝衣,外罩月白软绸长袍,长发未绾,如瀑般垂在身后。她正就着案头一盏明亮的琉璃灯,细看一份从南方快马送来的密报,眉宇间凝着一丝专注。

几乎无声地,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如同水纹般在室内不起眼的角落漾开、凝聚。癸十一单膝点地,垂首,以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将孟砚之在值房中的话语,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的叙述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或添减,精准得如同誊抄文书。

“……郑大海家眷恐与永昌侯府或东宫有关。郑大海狱中绝食求死,或与此有关。恳请殿下暗中查访其家眷下落,或可成为破局关键。”

话音落下,静轩内一片沉寂,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昭阳执著密报的手微微一顿,眸光从纸面上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家人被控,以作胁持……”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倒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只是这次,用在一个漕帮头目身上,看来是真的……怕了。”

她放下密报,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铺了软垫的椅背上,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陷入短暂的沉思。

孟砚之的判断与她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宋珩与太子,确有能力也有动机做此事。郑大海的绝食,如今便有了更合理的解释,那不是对抗,而是绝望的屈从,或许还夹杂着一丝用自身沉默换取家人平安的扭曲期望。

找到这些人,至关重要。不仅是为了可能获取的口供(郑大海家人或许知道些什么),更是为了斩断对方控制郑大海的缰绳,甚至可能以此为饵,诱使对方露出破绽。

“癸十一。”昭阳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与平稳。

“属下在。”阴影中的身影纹丝不动。

“传令暗卫部与京城暗桩,抽调精干人手,即刻起,暗中排查郑大海家眷下落。重点留意:永昌侯府及东宫外围产业、别院、庄园;与这两府往来密切却又相对隐蔽的官员、商贾之家的别宅;京城近郊,特别是西山、北苑一带易于藏人的寺庙、道观、山庄。”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显然对京城权贵可能用于匿藏人质的地点颇有了解。

“排查需隐秘,以观察、追踪、外围打探为主,不可惊动目标,更不可与侯府或东宫的明暗护卫发生直接冲突。若有所发现,确认目标大致位置与看守情况即可,不必靠近,立刻回报于我,不得擅自行动。”

“是。”癸十一简洁应道。

“昭阳略一沉吟,补充道,“泽兰知会杜会长一声,请他动用商会的人脉,在京城三教九流中,也留意是否有异常的人口流动或藏匿迹象,特别是七八日前,有无成群结队、遮掩行迹的外来或本地车马,在特定区域活动。两边的消息,汇总到你这里,由你直接报我。”

“奴婢明白。”

“去吧。动作要快,但要稳。”昭阳最后叮嘱了一句。

癸十一不再多言,身形如同融入暗夜的墨迹,悄然向后滑退,瞬息间便从静轩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微微晃动的窗纱,证明曾有一缕极轻的风拂过。

昭阳独自坐在灯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南方密报,但心思已不完全在上面。

找到郑大海的家人,是一步暗棋。这步棋若成,可收奇效。但对手不是蠢人,藏匿之处必定周密。这是一场在京城庞大阴影中进行的、无声的“捉迷藏”,比拼的是耐心、细致,以及谁的情报网络更敏锐,谁的失误更少。

她端起案边微凉的安神茶,浅浅饮了一口。

孟砚之将这条线抛给她,是信任,也是托付。而她,必须接住,并且要完成得漂亮。这不仅是帮孟砚之破案,更是向太子一系展示,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在她面前,未必总能奏效。

夜色更深,公主府内,灯火长明。一场围绕几个失踪人质的、没有硝烟却同样紧要的搜寻,已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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