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 153 章

暮色低垂时,几辆外表寻常的货运马车,在严密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公主府的后巷侧门。吴峰一身风尘,面带疲惫却眼神锐利,押解着被黑布罩头、捆得结结实实的周建业,以及那两个分别来自江州与临州、承载着不同分量血火的证物箱,踏入府中。

昭阳公主已在偏厅等候。她先看了一眼被严密看押下去的周建业,对吴峰微微颔首:“先将他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是。”侍卫领命而去。

厅内只剩下昭阳、泽兰与吴峰。昭阳的目光落在吴峰身上,见他虽尽力挺直脊背,但眉眼间的倦色与身上未散的淡淡血腥气和烟火气,却掩藏不住。她缓步上前,声音清晰而郑重:

“吴统领,此番江州、临州之行,凶险异常,你与诸位勇士临危受命,果敢机变,终将关键证物与人犯带回。江州虎口夺食,临州……火海传书,皆显忠勇无双。你们,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看向泽兰。泽兰会意,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数锭金元宝和几份地契房契。

“这些,是你应得的赏赐。其余参与此次行动的弟兄,无论是江州归来还是……临州殉职的,抚恤与赏赐皆按最高规格,由泽兰会同杜会长,一一落实,绝不令勇士寒心。”昭阳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与抚慰,“你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将养伤势。后续之事,自有安排。”

吴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托盘,喉头有些发哽:“谢殿下!属下……愧领。兄弟们……死得其所!”他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在侍从的引领下退下休息。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顿时席卷而来。

待吴峰离开,昭阳转身,眉宇间那丝因体恤下属而显的温和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走到窗边,问道:“泽兰,寻找郑大海家眷一事,进展如何?”

泽兰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殿下,暗部的兄弟联合商会的人,顺着几条线索暗中排查多日,现已锁定京郊西山两处别院,以及北苑一家背景复杂的车马行。这三处,近期都有可疑的、与描述相符的妇孺出入,且守卫异常森严,不似寻常。只是对方防范甚严,为免打草惊蛇,尚未抵近确认具体是哪一处,也未敢惊动里面的人。但大致范围已明确,只差最后一步确认具体位置与内部情况。”

昭阳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很好。叮嘱他们,确认要快,但要稳。一旦确定,不必动手,只需牢牢盯死,随时待命。”

“是,奴婢明白。”

昭阳沉吟片刻,又道:“派人去请孟少卿过府一叙。要隐秘,从偏门入,勿令外人知晓。”

“是,奴婢这就去办。”泽兰领命,亲自去安排可靠之人前往大理寺传信。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已浓。孟砚之一身深色常服,在泽兰的引导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从公主府僻静的偏门悄然进入,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昭阳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照着寥寥数人。孟砚之行礼:“臣孟砚之,参见公主殿下。”

“孟卿免礼,坐。”昭阳抬手示意,并无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她示意泽兰将那两个证物箱搬到孟砚之面前的案几上。

“江州与临州,已有结果。”昭阳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分量,“吴峰带回了‘福顺昌’船行的负责人周建业,现已秘密关押在此。此外,便是这两箱东西。”

孟砚之眸光一凝,落在箱子上。她先打开了来自江州的那个箱子,里面是略显凌乱但大致完好的账册、货运底单和一些信函草稿,边缘带有刀痕与血迹。她一份份仔细翻阅,手指拂过那些焦痕与血渍时,微微停顿,却未发一言,只是眼神更加沉静锐利。

随后,她打开了来自临州的那个箱子。里面东西更少,只有一本边缘严重焦黑、纸张脆弱、浸染着深褐色血污的账册,静静地躺在箱底。孟砚之极其小心地将其取出,缓缓翻开。里面的字迹有些已被高温烤得模糊,有些被血迹晕染,但关键条目仍可辨认。她看了良久,才轻轻将其放回。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灯花偶尔的噼啪。

孟砚之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她开始在脑中飞速地将这些新获得的证据,与之前从郑大海处查封的漕帮账册、浮尸案的调查记录、乃至奉州方面查到的粮草流向线索,一一进行比对、梳理、串联。漕帮的异常亏空、福顺昌的隐秘船运、广源货栈的虚假交易、官仓陈粮的所谓“损耗”、周建业这个关键中间人……所有的点,逐渐连成了线,再交织成一张清晰而罪恶的网。

她抬起头,看向昭阳,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这些证物,虽部分受损,但其中关键条目、印章、签字、时间、数量皆可相互印证,并与臣手中原有证据链吻合。足以证明,自三年前起,确有一批数额巨大的官粮,被人通过伪造文书、利用漕帮与壳子商号和船行,盗卖至江、临两州私市。永昌侯世子宋珩,与此事脱不开干系。周建业,便是直接经手人之一。”

昭阳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果决:“既如此,便请孟卿辛苦,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涉案人员、以及所有相关证据,整理成一份详实清晰的案卷奏章。周建业此人,本宫会让人再审,务必撬开他的嘴,获取更详尽的口供。此外,”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寻找郑大海家眷一事,已有眉目,不日应可确认。待拿到郑大海因家人受胁而被迫沉默的切实口供,连同周建业之供词、以及所有这些物证,本宫将一并呈递御前。”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届时,便不是请求彻查漕运旧案,而是奏请陛下下旨,立即查验户部相关粮仓存粮,核对历年账目! 铁证如山之下,倒卖官粮之罪,方可真正坐实,任谁也再难只手遮天!”

孟砚之起身,躬身一礼,神情肃穆:“臣,明白。臣即刻回衙,着手整理案卷,必使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无懈可击。”

“有劳孟卿。”昭阳颔首。

孟砚之不再多言,行礼后,由泽兰依旧从偏门悄然送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公主府外的沉沉夜色之中。

书房内,昭阳独自立于案前,目光落在那一箱染血的证物上,久久未动。窗外的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她眼中那团越烧越旺的、名为决心与复仇的火焰。最后的拼图,即将完成。摊牌的时刻,就在眼前。

东宫,太子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成了铅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更漏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太子沈令承紧绷的神经上。

已经过去数日了。派往江州、临州执行“清理”任务的两队精锐死士,按说无论如何也该有只言片语传回。无论是得手,还是受阻,总该有个动静。可如今,音讯全无,如同泥牛入海,连预先约定的紧急联络渠道都一片死寂。

同样,奉州那边,自那夜疑似爆发冲突后,他后续加派去监视和必要时动手的人,也再未传回有价值的消息,仿佛被那座港口城市无声地吞噬了。

这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太子感到不安。他了解自己手下那些人的能力,也更清楚,能让他们如此彻底“消失”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昭阳……孟砚之……

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派去的人,多半是折了。而对方,很可能已经拿到了他们想拿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步步紧逼的暴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但他强行压制着,手指用力扣住紫檀木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了。事已至此,周旋的余地已经微乎其微。当务之急,不再是保住宋珩,甚至不是保住永昌侯府的全部,而是,必须确保自己,安然无恙地从这漩涡中心脱身。

他反复思忖。此案至今,所有明面上的证据,指向的是宋珩,是漕帮郑大海,是那些壳子商号。指挥刺杀孟砚之的是郑大海,盗卖官粮的直接经手人是宋珩和周建业之流。他沈令承,从未在任何文书或公开场合与此事有过直接关联。宋珩的供状?那只能证明宋珩的罪行,只要宋珩不反口攀咬……

而让宋珩不反口的关键,在于永昌侯府,在于宋珩的姐姐,太子妃,更在于太子许给永昌侯府的未来。

是时候,做最后的切割,并给这切割,加上一道坚固的保险了。

“来人。”太子声音嘶哑地开口。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请永昌侯立刻来见孤。就说……有要事相商。”太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殿下。”内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约莫半个时辰后,永昌侯宋启桓匆匆赶到东宫。他额上带着细汗,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这几日,他同样寝食难安,儿子宋珩被软禁府中,外界风声鹤唳,太子这边又迟迟没有明确消息,他这侯爷当得如同坐在火山口上。

进入书房,感受到那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永昌侯的心又沉了沉。他依礼参见,声音干涩:“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坐。”太子抬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冷肃,“情况,恐怕不太妙。”

永昌侯心头一跳,缓缓坐下,静待下文。

“孤派往江州、临州处置首尾的人……失联了。”太子盯着永昌侯,一字一句道,“奉州那边,恐怕也……凶多吉少。”

永昌侯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昭阳公主他们……”

“十有**,证据已经落到了他们手里。”太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侯爷,事到如今,你我必须清醒。周旋的余地,已经没有了。现在要想的,不是如何保住宋珩,而是当陛下问罪之时,你永昌侯府,该如何自处!又如何……才能不牵连东宫!”

最后几个字,太子说得极重,目光如刀,刺向永昌侯。

宋启桓如遭雷击,僵在椅中。虽然上次谈话后,他心中已有舍弃儿子的准备,但真当太子如此**裸、冰冷地宣判了宋珩的“结局”,并直接将“切割自保”与“不牵连东宫”这巨大的压力砸过来时,那种身为父亲的最后一丝刺痛与挣扎,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书房内死寂一片。太子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只有冰冷的权衡与催促。

良久,永昌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塌下去,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与认命。他想起侯府的百年基业,想起宫中的女儿,想起太子未来的地位……所有的砝码,都在天平的一端重重压下。

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老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姿态卑微而沉重:“是老臣教子无方,酿此大祸,连累殿下忧心。殿下……不必再为逆子之事烦扰。该如何……便如何吧。老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的“知道怎么做”,含义复杂。既包含了在皇帝问罪时,如何“大义灭亲”,陈述宋珩罪状,撇清侯府;也可能包含了,在必要时,如何“规劝”狱中的宋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种计划推进的冷硬。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侯爷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孤心甚慰。”太子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距离,“放心,侯府与东宫,终究是一体。度过此番风波,将来……自有计较。”

这是空头许诺,但此刻对心神俱疲的永昌侯而言,却像是一根虚幻的稻草。

“谢殿下……老臣,告退。”永昌侯再次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退出了书房。

太子独自坐在原地,看着永昌侯离开时那瞬间显得苍老许多的背影,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切割,已经达成。下一步,便是要在风暴真正降临前,确保这把切割的刀,足够锋利,也足够“合理”。他需要更主动地,去营造一种“被蒙蔽”、“痛心疾首”、“大义凛然”的姿态。或许,该在朝会上,抢先一步,对漕运积弊或某些“勋贵子弟不法”之事,发表一番严厉的训斥?

他缓缓靠向椅背,眼神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昭阳,孟砚之……你们拿到了证据,又如何?这朝堂之上,最终定罪的,从来不只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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