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主出了公主府,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驶过,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她靠在车厢壁上,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边,面色平静,可心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昭阳说的那些话。
道理她都明白。
漕运刚出了事,风口浪尖上谁都该躲着走。承恩伯府底子薄、世子资质平庸,贸然凑上去不但讨不到好处,弄不好还要惹一身腥。昭阳的话句句在理,她没法反驳,也挑不出错处。
可明白归明白,日子还是要过的。
二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车帘外掠过的街景上。承恩伯府如今全靠父皇那点旧日恩泽撑着,可父皇年纪大了,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太子登基之后,还会记得她这个并不亲近的妹妹吗?还会愿意给承恩伯府半点体面吗?怕是不会的。到时候她自己的日子要怎样过都还难说,更遑论她以后的孩子,没有前程,没有出路,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她不能眼看着那一天到来却什么都不做。
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二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她在京中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嫁出去这么多年,昔日在宫中那点微薄的人脉早就淡得没了影。如今能说上话的,一个昭阳,一个孟砚之。昭阳那边已经碰了壁,总不能再去求第二次。剩下的……
二公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孟砚之。
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她昨日才第一次见。但关于他的事,她回京这些日子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晋州的案子,江家的案子,永昌侯府的事,桩桩件件都办得利落漂亮。放眼整个大齐朝,像他这般年纪便有这般本事的人,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会去见自己吗?二公主心里没底。可她想了又想,除了孟砚之,她真的找不到旁人了。
次日一早,二公主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一个贴身的丫鬟,乘着马车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门前两尊石狮蹲踞在晨光中,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列着两排侍卫,身上穿着公服,腰间佩着腰刀,神态肃穆。二公主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时,侍卫上前询问来意,听说是二公主来访,便通传了进去。
不多时,便有人引着二公主进了大门,穿过一道影壁,经过两重院落,到了正堂前。堂中光线明亮,桌椅案几整整齐齐,正中的案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绯红官服的年轻身影,正低头翻看一卷卷宗,笔搁在砚台边,墨色已经半干。
侍卫上前通传:"大人,二公主殿下来了。"
孟砚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二公主身上,微微愣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绕过案台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臣孟砚之,见过二公主殿下。"
"孟大人不必多礼。"二公主微微颔首。
孟砚之将二公主引到了后堂。后堂比前厅清静些,有一方小几和几张椅子,靠着窗,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孟砚之请二公主坐下,又命人上了茶,这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不知公主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孟砚之开门见山地问。
二公主捧着茶盏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她面前的这位年轻官员,比昨日初见时又多了一层威仪,或许是那身绯红官服的缘故,或许是他端坐在案台后面看卷宗时那种沉静专注的气场,让她莫名觉得有些无从开口。
可来都来了,话总是要说的。
二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盏放到一旁,看向孟砚之,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了些:"孟大人,今日前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孟砚之没有搭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二公主便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临州漕运的差事空了不少,世子想在漕运衙门寻个位置,不求高位,只求一个差不多的差事便好。她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孟大人是这案子的主审,漕运那边的情形您最清楚,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请孟大人疏通一下,帮世子安排一个在您能力范围内的差事就行。不用太高,真的不用太高。"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她堂堂一个公主,要为一个世子的前程四处求人、低声下气,这些话本该是世子自己来谋的,可世子那个人……二公主闭了闭眼,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孟砚之安静地听完了,没有立刻开口。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二公主,语气和缓却不留余地:"公主殿下,这件事恐怕臣帮不上忙。"
二公主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裙摆。
"如今漕运的事陛下盯得很紧,永昌侯府的案子虽然结了,可牵连甚广,谁也不知道后续还会不会继续深查下去。承恩伯府在这个时候冒进、往那潭浑水里趟,不是明智之举。"孟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况且臣也是这案子的主审,如今朝中盯着臣的眼睛不少,臣若在这个时候插手漕运人事上的安排,只会让更多的人把目光转向承恩伯府。"
她看着二公主,目光平和而坦诚:"于公于私,这件事臣都不便插手。望殿下见谅。"
二公主沉默了很久。
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孟砚之说的是对的,和昭阳说的一样,句句在理,字字确凿。她找不到反驳的话,也说不出"试一试也好"这样任性的话来。她只是一个在夫家踽踽独行的公主,她没有任性的资本。
过了好一会儿,二公主才重新抬起头来,面上那层勉强的笑意又浮了上来,比方才淡了些,却还是温温和和的:"谢孟大人提点。您的话,我会回去告知世子的。那便不叨扰孟大人了。"
她站起身来。孟砚之也跟着起身,将她送到了大理寺门口。二公主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孟砚之一眼,想说些什么,终归什么都没说,只微微颔首,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了。孟砚之站在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街口,才转身回了正堂。
消息传到昭阳公主那里的时候,已是当日下午。
暗卫照例将二公主的行程和会面经过逐一禀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细节。二公主在大理寺待了大约两刻钟,与孟砚之在后堂交谈,之后便告辞离开了。孟砚之将人送到门口。
昭阳公主坐在书案后面,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她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抵在字行之间,像是还在读的样子。可她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知道了。"她说。
暗卫退下后,书房里恢复了安静。昭阳公主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力道。
她知道孟砚之不会答应二公主的请求。以孟砚之的性子,能办的会直接说"能办",不能办的会清清楚楚地说"不能办"。他做事向来如此,干脆利落,从不留暧昧的余地。她猜得到结果,也猜得到孟砚之会如何措辞。
可她还是不悦。
那种不悦细密地铺在心里,像一层薄薄的灰,拂不掉,也抹不开。她说不清自己在不悦什么,是不悦二公主去找了孟砚之?还是不悦孟砚之见了二公主?还是别的什么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见孟砚之。见面了能说什么呢?问他二公主来找你做什么了?可她已经知道答案了。问他要怎么处理?他也已经处理完了。没有见面的必要,见了面只会让那股子说不清的心烦翻上来,搅得她不得安宁。
次日,孟砚之处理完大理寺的公务,去了公主府想与公主说一下二公主来找她的事。
她在府门抬步正要往里走,却被门口的侍卫拱手拦下了。侍卫低着头,语气恭敬却不容通融:"孟大人,殿下吩咐了,今日不见任何人。请您回吧。"
孟砚之脚步顿住,看了那侍卫一眼。侍卫神色如常,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可那姿态分明是铁了心不放人进去的。孟砚之没有为难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便明日再来",便转身走了。
她以为只是一时凑巧。或许是公主今日确实有事,或许是身体不适,不见人也是常有的。
可次日,同样的话。再一日,还是同样的话。
第三日,孟砚之站在公主府门前的时候,已经不再觉得这是凑巧了。她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沉的光。门前的侍卫依然态度恭敬地拦着路,说的话和前两日一字不差:"殿下吩咐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孟砚之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周围侍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虽然没有人敢直视她,可那种隐晦的、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还是让她觉得如芒在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公主是在生气吗?生谁的气?生她的气?为什么?
二公主的事?
可她拒绝了。她已经明确地、体面地、不留给二公主任何幻想余地地拒绝了。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越界,没有逾矩。那公主在气什么?
她想不通。
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终于转身走了。
昭阳公主坐在书房里,听着侍卫的禀报:"殿下,孟大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了。泽兰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试探了一句:"殿下,当真一直不见孟大人吗?"
昭阳公主低头抿了一口茶,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不见。他来又没有什么要紧事,来找本宫做什么。"
泽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伺候公主多年,看得出公主这几日心情不佳,可她也看得出,公主心情不佳的原因似乎正是因为那位"没有要紧事"的孟大人。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昭阳公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书房里静得很,铜漏中的水滴一下一下地落着,像她此刻不紧不慢却始终没有停歇的心跳。
她不想见孟砚之。因为见了面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烦闷和不快一股脑地倒在他面前。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情绪,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怎么跟他说?
不如不见。不见就不会心烦,不见就不会失控。等那股子说不清的东西自己淡了,她自然就能像从前一样坦然地面对他了。
昭阳公主收回目光,忽然开口:"泽兰。"
"殿下。"
"准备一下,安排下去。"她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宫要去奉州小住几日。永昌侯府的案子里,奉州那边出了力的,本宫去看看也是应当的。"
泽兰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应道:"是,殿下。"
她转身出去安排了。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昭阳公主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泽兰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这样是对的,离京几日,换一换心境,那些理不清的、乱糟糟的情绪也许就散了。等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昭阳公主,孟砚之还是那个得力的孟寺卿,一切都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一定是这样的。
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书房里渐渐暗了下来。昭阳公主没有起身去点灯,就那么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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