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 191 章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透,孟砚之和昭阳便吃过了早饭。张婆婆看着昭阳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面上也有了笑模样,便放心地回了厨房收拾碗筷。孟砚之帮着昭阳理了理外裳的衣领,又弯腰替她拍了一下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确认没有哪里不妥当,才直起身来。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出了门,沿着村路朝火神庙的方向走去。清晨的山路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湿润的凉意,路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孟砚之走得不快,配合着昭阳的脚步,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面色如常、没有疲态,才继续往前走。

路过半山腰刘奎家门口的时候,孟砚之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扫了一眼。门从里面闩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根本没有人住在这里一样。孟砚之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停下脚步。

到了火神庙的时候,庙里已经聚了不少村民。供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好了瓜果、糕点、香烛,旁边还搁着一只刚杀好的公鸡,颈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红得发暗。香炉里插着几根粗香,正袅袅地冒着青烟,将整座庙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带着松脂气味的香雾里。

村长站在最前面,正在指挥几个人调整供品的位置。他看见孟砚之和昭阳进来了,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大约还记得这是借住在张婆子家的那对年轻夫妻,便没有说什么,继续安排手头的事。

孟砚之拉着昭阳站到了前排。来的人比想象中多一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约莫一二十人,挤在不大不小的庙堂里,显得满满当当的。有人低声交谈着,有人双手合十默默念叨着,有人面色凝重地望着那座神像,像是寄希望于接下来的仪式能改变什么。

村长站到神像前面,清了清嗓子,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庙堂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肃穆的寂静。村长亲手点燃了香案上最大的两根红烛,又从香炉里抽出一炷香,双手举过头顶,开始念诵祝词。

他念的是火神祭的祭文,文绉绉的,带着几分旧式的腔调。孟砚之听出那里面夹杂着几句关于"驱邪避祟""佑民安土"的话,内容和她在卷宗里见过的那些记录大同小异。她默默听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座祝融神像。

村长念了好一阵子,最终高声念完最后一句祝词,喊道:"跪!"

村民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叩首的叩首,合掌的合掌。孟砚之和昭阳也跪在了人群之中,两人并肩跪着,姿态端正。孟砚之侧头看了昭阳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收回了目光。

村长又站起来,继续说了许多求火神庇佑、保佑五谷丰登之类的话,絮絮叨叨的,声音在庙堂里回荡着。村民们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没有人抬头去看那座神像。

可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孟砚之抬起头,循着那声惊呼望向神像,祝融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里,正缓缓地淌下两道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顺着神像的面颊往下流淌,在朱红色的脸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像泪,又像血,沿着下颌滴落在石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火神……火神流血泪了!"有人颤声喊了出来。

跪着的村民们纷纷抬起头来,看见那一幕,顿时一片哗然。有人往后缩了几步,有人双手合十拼命地磕头,有人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像是想要夺门而出。村长的脸色也变了,他站在神像前面,看着那两道暗红色的"血泪"从神像眼中滑落,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来。

庙堂里乱了起来。

"村长,火神流血泪,这祭祀还能办吗?"

"这是不是火神的警示啊?是不是咱们哪里做得不对?"

"去年火神现身收了人,咱们就没办祭祀,今年又出这事,是不是火神又在警告咱们?"

村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定了定神,猛地提高了声音,朝众人呵斥道:"胡说什么!去年火神现身收走了几个人,咱们没办祭祀,今年火神没有再现身,若是再不办祭祀,难道等火神再来收人吗?"

他这话一出,庙堂里安静了一瞬,村民们虽然还是面有惧色,可没有人敢再开口质疑了。

村长又看了一眼神像上那两道还在缓缓往下淌的血泪,喉结动了动,显然心里也是发虚的。他强撑着镇定,扫了一圈众人,沉声道:"谁去把神像上的血泪擦干净了?一直这样挂着,像个什么样子!"

没有人应声。村民们你推我我推你,全都往后退了半步,谁也不敢上前。谁都知道擦了那血泪若是触犯了火神,倒霉的可是自己,万一死了都不奇怪。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只当没听见村长的话。

村长见无人响应,脸色更难看了,正要发作

"村长,我可以去擦。"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孟砚之。孟砚之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村长拱了拱手,神色坦然:"不知是否方便?"

村长打量了她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提醒:"你一个外来的,不怕惹上麻烦?若是擦了之后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旁人。"

孟砚之面色不改:"自然不会怪其他人。我去擦,也是想借机仔细看看那座火神像,日后写书时细节更真实一些。村长若是信得过我,便让我来吧。"

村长想了想,大约是觉得有个不怕死的主动揽活也好,便点了头:"行,那就你去。给他拿块湿布。"

有人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白布,用温水浸透了。又有人搬来一把木椅放在神像旁边。孟砚之踩上椅子,站定之后,面朝着那尊怒目圆睁的祝融神像,抬起手来,将湿布按上了那两道暗红色的血泪。

她的手很稳。先是顺着泪痕的方向将表面的液体擦拭干净,可擦到半途的时候,她用拇指和食指极轻地捻了一下那片暗红的痕迹。指尖传来的触感,滑腻,微温,带有细微的颗粒感,她心里已经有了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拭。

擦到眼睛的位置时,她的动作放慢了一些。借着擦拭的动作,她用小指的指尖极轻地探了一下神像眼尾与面部相接的缝隙,果然。那条缝隙比正常的塑像接缝要深一些,边缘不太整齐。她又用指腹轻轻感受了一下,在眼尾上方的位置摸到了一道细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插口痕迹。

孟砚之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如常的擦拭,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大半。神像表面这双眼睛是后安上去的,不是与神像一体烧制的。眼尾上部有一个细小的插口,假眼嵌进去之后以胶状物封住边缘,加上神像表面涂着厚厚的朱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难怪她第一次来火神庙时总觉得这祝融的面相有哪里不对。眼睛的靠前,与整张脸的额宽和下颌比例失调,所以看着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违和。可寻常人谁也不会爬上来这么近距离地看神像的眼睛,即便有人上来擦拭,也只会胆战心惊地草草擦几下便赶紧下去,不会像她这样细看。

孟砚之将神像面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跳下椅子,朝村长点了点头:"擦好了。"

村长看了看神像,那双眼睛不再淌"血"了,面上的痕迹也被擦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往日那副朱红肃穆的模样。他长出一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村民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起身匆匆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没有人愿意在这庙里多待一刻。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往山下走去,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自己的话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听了去。

孟砚之站在人群里,等村民们走得差不多了,才伸手牵起昭阳的手,握得很自然。昭阳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由她牵着自己走出了火神庙。

两人走得不快,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路两旁的树影婆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偶尔能听见前面那几个村民压低声音的议论。"你说火神这是示警还是降罪""不知道……反正我心里怕得紧""后天祭祀咱们还去不去"。那些声音随风飘过来,又随风散远了。

回到张婆婆家的院子里,孟砚之带着昭阳回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门闩落下发出轻响,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声音。昭阳公主在桌边坐下,接过孟砚之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这才开口问道:"那血泪是什么?神像怎么会流血泪?"

孟砚之在她对面坐下,神色里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淡定:"那座火神像的眼睛是后安上去的,眼尾上方有一个细小的插口,假眼嵌在插口里,边缘用胶状物封住。那血泪也不是什么神迹,不过是动物油脂掺了朱砂,放在眼部的夹层里。村长祭拜时点了香烛,说了那么久的话,香火的热气把油脂烤化了,自然就顺着眼睛淌了下来。朱砂溶在油里,看着就像血一样。"

昭阳公主听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轻笑出声:"这人倒是费了不少心思。鬼火、鬼声、血泪,一样一样的,花样还挺多。"

孟砚之也笑了笑,可那笑意没有持续太久。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这些都是装神弄鬼的把戏,吓唬人尚可,却伤不了人命。可方才在庙里,村长说了一句话,'去年火神现身收了人'。这说明除了这些故弄玄虚的花招之外,他手里还有能要人命的东西。"

昭阳公主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觉得他会在火神祭上动手?"

孟砚之的目光沉了沉:"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只有这些伎俩。越是接近火神祭,他越可能采取动作,这正是我们找到他破绽的机会。"

昭阳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孟砚之见她神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便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轻松:"不必担心。无论他还有什么招数,我都不会让他得逞。他越是不断地搞这些名堂,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昭阳抬起头,看着孟砚之那双笃定而清亮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安便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那就仰仗孟大人了。"

孟砚之见她笑了,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双手抱拳回了一礼,煞有介事地答道:"遵命。"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视而笑,方才那些压抑的情绪便在这阵轻快的笑声里被抛到了脑后。窗外的日光正暖,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张被定格的、安稳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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