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 197 章

孟砚之帮昭阳将手腕上那几道被麻绳勒出的红痕涂了药,又仔细地用干净布条缠了一圈。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低着头,动作很轻,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泛红的皮肤,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弄疼了对方。

"好了,"她系好布条,抬起眼看向昭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坚持,"公主先休息一会儿吧。今日折腾了这么久,身体会吃不消的。"

昭阳公主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被妥帖包扎好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孟砚之那副"你必须去躺着"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我还好,暂时不累。"

她看着孟砚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思索过的审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虽然我们已经知道那些都是机关把戏,可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孟砚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沉定:"我心里有一个怀疑的人选。刘奎。"

"那个住在半山腰的独户?"昭阳问。

孟砚之点了点头:"对。他家的陶罐密封性远超村里其他人家的,与制造鬼火所需的条件相符;我在火神庙的时候,他对我的出现格外警惕;火神祭那天,他就站在坑边,离竹笼最近。如果那些祭品是在爆炸后被人趁乱拿走的,他有最便利的位置和时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今晚打算潜入他家查看一番。如果证实了就是他,那么明日一早,我便找个由头跟着村里送伤者去县里医馆的车一同去丰源县,到客栈告诉等在那边的人,让他们去县衙安排人手,到火树村口待命。接到我的信号,便带人进村。"

昭阳公主听完她这一番安排,微微蹙了蹙眉:"你去刘奎家,会不会有危险?若他真是那个人,家里会不会也设了什么机关?"

孟砚之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应当不会。村里虽然人少了,但各家各户之间还有往来,若在家中布置机关,反而容易引人注意,也容易误伤无辜。况且他做的那些把戏,都是针对村子和祭祀的,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所以不会在自己家里设防。"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神色略松了些:"也好。若真是刘奎,尽早将他绳之以法,也免得他再搞出什么花样来。"

孟砚之站起身来,将那药放回柜子里,回身道:"那就先这样安排。一切等我今晚探完回来再定。"

她心中另外盘算着一层,没有说出口,她已经不想让昭阳在这座村子里多待一日。这地方吃不好睡不好,又接连遇到鬼火、鬼声、爆炸、绑架,昭阳的身体本就还没完全恢复,再待下去不知还会出什么事。她要尽快结案,让昭阳离开这里。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了,张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小姑娘,吃饭了。"

孟砚之和昭阳推门出去,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张婆婆今日特地多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碗蛋花汤放在昭阳面前,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小姑娘病刚好,今日又受了惊吓,可得好好补补。来,多喝点汤。"

昭阳低头道了谢,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孟砚之朝张婆婆也点了点头:"多谢婆婆。今日早上若不是您及时来告知,我都不知……"

张婆婆摆摆手打断了她:"那都是应该的!小姑娘在我家住着,我就该护着她。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好公子你有本事,把人赶跑了。"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昭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饭后,昭阳放下碗筷,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想出去走走,看看村里那些受伤的村民怎么样了。"

孟砚之看着她:"你的身体能扛得住吗?"

昭阳道:"我没事,不用担心。若是不舒服,我会告诉你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考量,"这火树村在奉州地界,奉州是我的封地。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毫不在意。"

孟砚之明白她的意思。那些受伤的、丧命的、还留在村子里默默忍受着的百姓,都是昭阳的子民。她坐在行宫里知道火树村有"闹鬼"的传闻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些伤口和死亡又是另一回事。

"好,"孟砚之站起身来,"那便出去转转。"

两人一起出了门。

村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重气息。空气里混杂着药味和草木灰的气味,风一吹便散开又聚拢。走在路上,能听见从某户人家院子里传出的低低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扯碎了的呜咽。路上遇到的村民都面色灰败,脚步匆匆,没有人抬头看她们,也没有人打招呼。

拐过一道弯,迎面便看见一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将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抬上一辆简陋的板车。白布下面透着隐约的轮廓,小小的一团,像是蜷缩着的人形。昭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团白布上,面色沉了下来。

孟砚之在她身边站定,侧身半步挡在了她与那辆板车之间,用肩膀和身形成了一道屏障。她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抚平焦灼的力量:"这里的事,就快结束了。以后这火树村一定能恢复生机,这里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昭阳收回目光,看着孟砚之站在自己身侧的侧影,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微微散了一些。她不想让孟砚之太替自己操心,便弯了弯嘴角:"那就要看孟大人的了。不过也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案子一步步来就好。"

孟砚之笑了一下:"多谢公主关心。对于这个案子我没什么压力。"

昭阳看着她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忍不住道:"没有压力,还总想着尽快结案?"

孟砚之偏过头看着她,语气坦诚得近乎理所当然:"尽快结案,是因为想早点让殿下离开这个鬼地方。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待的。"

昭阳微微一怔,这人的心思真是与常人不同,正如孟砚之自己说的,她不在乎天下苍生怎么样,那些所谓的为民请命,匡扶正义,那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顺手为之。

昭阳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当时接下火树村的案子,是为了来找我?"

她没有用"是不是"来开头,语气里的疑问也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孟砚之的目光没有闪避,她望着昭阳的眼睛,神情平静而认真:"是啊。我去公主府找你,门卫告诉我你来了奉州。后来林尚书和左相递了梯子让我来火树村,我怎么好拒绝这份好意?"

她说"好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些,带着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昭阳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明知道有陷阱,还来?"

孟砚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色:"无所谓。一个人若起了害你的心,是怎么也躲不过的。我原本以为他们把我调离京城,是有什么谋划觉得我碍事,可今日那些人绑了你之后,我便明白了。"

她的声音冷了一分:"左相想看的戏,还真是出大戏。他深知太子的为人,这是在给太子搭台子,他自己坐在下面看戏。你和太子两败俱伤,便是他想要的。"

昭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看清了的平静:"左相一直以来都与太子没太多接触,面上过得去就行。他们那帮人一直觉得我一个女人不该插手朝政,但大皇子倒了,我又重创了太子,他们便觉得我不像从前那么好对付了。于是便想着坐山观虎斗,借太子的手除掉我。"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左相比谁都清楚,太子上位对他没有半点好处,甚至弄不好还会有灭顶之灾。"

孟砚之忽然抬手,轻轻落在昭阳的肩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一片落叶停在肩头,可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安稳。

"我们这条路,"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是要铲除所有障碍才能成功。太子是最大的障碍。而左相也觉得太子是障碍,那说不定,未来还有和左相合作的可能。"

昭阳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思索。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左相合作,可经孟砚之这么一提,那个念头竟也不是完全不能想象。

她笑了一下,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光芒:"想着有一天左相要和本宫合作时的脸色,本宫倒是很期待。"

孟砚之见她心情好了起来,也弯了嘴角:"臣也很期待。"

两人慢慢走回张婆婆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里的灯火稀稀落落的,比寻常的村子暗了许多,像是一座被抽去了大半生气的地方。孟砚之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转身进了屋。

夜深了之后,孟砚之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裳,将软剑在腰间别好,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她走到昭阳面前,低声道:"我去刘奎家查看。那三个外来的冒充商人都已经死了,村里也没有旁的外人,暂时是安全的。你安心休息,不必担心。"

昭阳看着她站在昏暗中的侧影,轻声叮嘱了一句:"不必着急,凡事小心。不急于一时。"

孟砚之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融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她走到刘奎家院门外,先站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声响,没有灯光,门从外面锁着,刘奎果然不在家。她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便借着墙根一只破缸的垫脚翻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土墙上,将那些高低错落的物什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墙角放着几只陶罐,孟砚之走过去弯腰查看,与她在山上看到刘奎挑的那种形制一样,可都是空的,罐口敞开,内壁干燥,没有她之前发现的那种白色附着物。

她转身进了柴房。柴房里堆着不少竹篾,粗细不一,有的已经被劈成了细条,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竹筒形状。孟砚之扫了一眼,没有动那些竹篾,退出来进了厨房。

厨房里收拾得比寻常农家利索,灶台擦得干净,锅碗瓢盆摞得整整齐齐。孟砚之逐一查看灶台旁的几只陶罐,其中一只里面盛着大半罐浑浊的油脂,颜色偏暗,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动物腥气。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放在鼻端闻了一下,与火神庙神像夹层里那种混着朱砂的油脂气味十分接近。

她放下油罐,又在厨房里翻找了一圈。灶台底下堆着一些未烧尽的灰烬,她用一根烧火棍轻轻拨开,拨出几片尚未完全炭化的竹篾碎块。没烧尽的地方还是可以看出是个竹笼。

孟砚之的心里已经有了数,却面上不动声色,将那几片碎竹篾原样放回灰烬里,退出了厨房。

她推开里屋的门,进了刘奎的卧房。房间不大,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柜,打开柜门里面有几件旧衣,孟砚之轻轻翻看了一下,在衣服下面有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下,里面是朱砂,孟砚之把东西放回原位,关上柜门。桌案上摆着两座牌位,上面刻着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一座是"亡妻刘周氏之位",另一座是"儿刘小江之位"。牌位前面的小香炉里还有残香,像是时常更换的样子。

孟砚之的目光在那两个牌位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走到靠近床尾的位置时,她的脚感微微顿了一下,脚下的地砖踩上去的声音比别处要空一些,像是底下有空洞。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那块地砖的边缘摸索了一圈。砖缝没有松动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拉起装置。她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了看整间屋子的布局,又走了几步,用鞋底轻轻跺了几下地面。空的区域从床尾延伸到屋角,然后又消失了,出口应该在屋外的某处,入口就在床尾附近,可机关却不在她轻易能找到的地方。

她没有再继续翻找。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她将屋内的东西尽量恢复成原样,又将进过厨房和柴房的痕迹清理干净,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破绽,才转身出了屋,翻墙离开了刘奎的院子。

回到张婆婆家时,昭阳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就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翻看孟砚之放在桌上的那本旧书。见她回来了,放下书抬眼望过来。

孟砚之在桌边坐下,低声将今晚在刘奎家的发现简要说了,空陶罐、竹篾灰烬、灶台下的动物油脂、卧房里可能存在的暗道,以及那两座牌位。

"他妻子和孩子都不在了。"孟砚之的声音放得轻了些,"牌位前的香火很新。他一直在祭拜她们。"

昭阳沉默了片刻,眼底有一层复杂的情绪缓缓流过。她没有追问牌位的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将书合起来放回桌上:"只靠这些证据还差一些,刘奎不认也没办法。"孟砚之站起身走到床边,替昭阳将被子掖好,"公主先休息吧。明日我再想想办法,不能再熬了。"

昭阳看着她,顺从地躺了下来,没有再追问。孟砚之熄了灯,在黑暗里躺回自己的铺位,望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思绪在夜色中缓缓铺展开来。刘奎家的暗道、牌位、油脂、竹篾——这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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