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次日一早,孟砚之便去了昭阳的住处。
昨日升堂审案之后,她又忙着安排后续的卷宗归档、还有今日演示的准备工作,一整日几乎没怎么停过脚。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便再去打扰昭阳。所以今日一早,她便来了。
泽兰通报了一声,昭阳让她进来。孟砚之在昭阳对面坐下,先打量了一下她的面色,比在火树村的时候好了许多,两颊有了血色,眼下那层淡淡的青也褪了。她微微放心了一些,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关切:“昭阳,你身体好些了吗?昨日休息得可好?”
泽兰站在一旁,手里的茶壶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孟砚之一眼,又看了看公主。从未听过孟砚之这样称呼公主。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斟茶,把那份诧异压进了心里。
昭阳倒是神色如常。在火树村的时候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没有太留意孟砚之对自己的称呼,可如今回到县衙,一切安稳下来,她怎么可能还注意不到?只是她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有些开心。她没有纠正,也没有提,只是看着孟砚之笑道:“我身体无碍。你一早上来,就是说这个的?”
孟砚之见她面色确实不错,便放了心,语气也更自然了些:“不是。昨日一直忙着案子的事,没顾上来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今日来,是想和你说一下案子的安排。火树村的案子已经结了,案卷怎么写,刘知县和周府尹都知道该怎么做。但光是结案还不够,火树村在百姓心里那层‘闹鬼’的印象太深了,要彻底消除才行。”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今日午时,我会在县衙门前当众演示几个装神弄鬼的把戏。让百姓亲眼看见那些所谓的鬼火、鬼声、血泪是怎么做出来的。亲眼所见,比任何解释都直接得多。”
昭阳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想得周到。是这样,火树村的事才算真的解决了。不然百姓心里还存着芥蒂,日后往村里安置人,难免有人不愿意去。再传一些不好的话出去,让那些外来没地方去的百姓以为朝廷把他们安置在闹鬼的地方,反倒会生出怨怼。”
孟砚之应道:“正是如此,所以要一次把恐惧消除干净。演示完之后,我会让刘知县把火树村更名。这个名字不存在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也会慢慢淡忘。”
昭阳端着茶杯,想了一下,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火树村更名之后,新名字你来题字吧。”
孟砚之微微一愣。
昭阳继续道:“百姓心里默认状元就是文曲星下凡,这奉州地界更甚,信这些的人多。况且你还是大理寺卿,维护正道法理,本身就带着一股镇邪的气势。虽然你演示了那些把戏,能让人知道都是假的,可保不齐还有人心里存着疙瘩。你亲自给新村名题匾,挂在村口,那会让人安心许多。”
孟砚之看着昭阳那副“我已经替你想好了”的笑脸,忍不住也笑了:“昭阳是把我当门神用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个作用。”
昭阳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随即又故意板起脸来,斜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孟砚之笑着摇了摇头:“我愿意。写几个字而已,有何不可。”
昭阳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定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孟砚之便起身告辞,去准备午时演示的事了。她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方才那几句寻常的对话,把昨日一整天的疲惫都冲淡了。
正午时分,丰源县衙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百姓们早早就等在了那里,比看审案的时候还多,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大片,从县衙门口的石阶一直排到街口。有人踮着脚往前探,有人抱着孩子骑在肩上,有卖菜的挑着担子停在路边看,连附近铺子的伙计都跑出来凑热闹。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孟砚之出来。
孟砚之一身绯红官服,从县衙大门走出来,在台阶上站定。日光正好,将那一身绯红映得格外醒目。她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好奇而期待的面孔,抬手微微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安静。
衙役搬了一张长桌出来,放在台阶下面,桌上摆着孟砚之准备好的东西——几只小陶罐、一包粉末、一盏油灯、几根竹篾、一根细麻绳、一小碟动物油脂和朱砂。
孟砚之走下台阶,在桌前站定,朗声道:“火树村的事,影响大家生活许久。今日我在这里,当众向大家证明——那些鬼神之说,全是子虚乌有,都是人为所致。”
她说着,先拿起那只陶罐,从里面取出一小块白磷,放在桌上。白磷在空气中迅速氧化,不多时便开始发出幽幽的绿光,在日光下虽然不明显,可当她用袖子遮了一下光线,那片绿光便清清楚楚地亮了起来。
“这就是火树村夜里的‘鬼火’。”孟砚之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白磷在空气中会自己发光发热,把它放在密封的罐子里,到了夜里,风一吹,罐子里的白磷接触空气,就会飘出这种绿光。不是什么鬼火,是白磷自燃。”
百姓们张大了嘴,纷纷往前凑,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小声嘀咕着“原来就是这么个东西”,有人连连点头。
孟砚之放下白磷,又拿起那几根竹篾和细麻绳,飞快地编了一个小哨子,固定在桌角。她让人搬来一桶水,将哨子浸湿,又对着哨口吹了一口气——哨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响。她用力吹了一下,声音拉长,发出一种细而长的、近似哭泣的呜咽声。
“这就是夜里听到的‘鬼声’。”孟砚之拿着哨子给众人看,“白天干燥的时候吹不响,夜里露水浸湿了竹篾,风一吹,就会发出这种声音。和鬼怪没有半点关系。”
底下又是一阵嗡鸣。有几个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显然是回想起自己当年被这种声音吓得睡不着觉的事。
最后,孟砚之拿起那碟动物油脂和朱砂,倒进一只小碗里搅匀,又点了一盏油灯,将碗放在灯下。不多时,油脂受热融化,混着朱砂的暗红色液体从碗壁往下淌,在灯光的映照下,红得像是渗出来的血。
“这就是火神像脸上流的‘血泪’。”孟砚之将碗端起来,在众人面前慢慢转了一圈,“不过是油脂和朱砂,被香火的热气烤化了,顺着神像的眼睛流下来罢了。”
人群里死一般寂静。
突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猛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那碗还在流淌的红色油脂,浑身抖得像筛糠:“假的……都是假的?那我那苦命的闺女,当初就是因为怕这血泪,吓出了病,最后死在床上的啊!”
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渗出血丝。
孟砚之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有去扶,目光如刀般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这世上没有鬼!有鬼,也是人心里的恶念!今日我把真相剖给你们看,就是要告诉你们,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往后遇事不要慌乱,要学会质疑思考,不要再被轻易蒙骗。”
底下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骂声。有人红着眼眶骂赵顺成黑心,有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那些曾经让他们夜不能寐的恐惧,此刻全化作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孟砚之又简单解释了一下爆炸的机关,因为危险不便当场演示,但她将飞硫引雷法的原理说了一遍,又提醒众人日后若在山中见到不明粉末,切勿靠近火源。有了前面三个演示铺垫,百姓们对爆炸一事也深信不疑了。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站直身子:“火树村的事,到此真相大白。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有的是人心里生出来的恶念。案子已经结了,该罚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孟砚之的身影消失在县衙大门后面很久,百姓们还没有散去。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的全是方才看见的那几样把戏,和孟砚之那张平静从容的脸。那些曾经让他们夜不能寐的鬼火、鬼声、血泪,此刻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
回到县衙后堂,孟砚之在案前坐下来,将今日演示之后要办的几件事在心里理了一遍,便将刘知县和周府尹叫了过来。
刘知县先到了,孟砚之便直接吩咐道:“火树村的新名字,你尽快拟几个出来。拟好之后送来给我看,定下来我亲自题字。”
刘知县一听,连忙躬身应下:“下官这就去办,今日之内拟好送来。”
孟砚之点了点头,又道:“找工匠进村修整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村里能修复的地方全部进行修缮。另外,如果有外来户没地方住的,愿意进村帮工的,可以优先解决他们的住处。把这事发出去,让那些没地方去的人尽量都能看到。”
刘知县一叠声地应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孟砚之这安排分明是一环扣一环,先把人引过去干活,给了住处,人安顿下来,村子的生机便慢慢回来了。他不敢怠慢,又确认了几句细节,便匆匆退出去安排了。
孟砚之又转向周府尹,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些:“火树村的案卷写完之后,先交给我看过。确认无误了,再呈上去。”
周府尹连忙点头,神色认真:“大人放心,下官知道此事重大,不敢自作主张。”
孟砚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周大人这几日安排一下,火树村的事已经结束了,公主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准备一下回奉州城的事。”
周府尹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松。公主在丰源县多待一日,他便多担着一日的责任,早日送公主回奉州城,他也好卸下这个担子。他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请大人放心。”
孟砚之见他应下,再没有什么别的吩咐,便挥了挥手让他们各自去忙了。两人退出后堂,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刘知县急着去找人拟村名、安排工匠,周府尹则去张罗回奉州的车马和随行事宜。
后堂里安静下来。孟砚之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盏还温着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火树村的案子算是彻底了结了,剩下的事按部就班地做便好。她放下茶盏,起身朝外走去,去看看昭阳那边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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