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红袖坊内正是觥筹交错、笙歌鼎沸之时。丝竹管弦与男女调笑之声混杂,织成一片奢靡的繁华。
突然,大堂中央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一桌豪客与另一桌富商为争抢一位当红的陪酒姑娘,互不相让,言辞愈发污秽难听。孙妈妈闻讯,忙不迭地扭着腰肢赶来,脸上堆满假笑试图劝和。
然而,酒意上头的双方哪里听得进劝?推搡之间,一个酒壶被摔在地上,碎裂声格外刺耳。就在这时,邻座一位看似文士、实则为公主府暗卫所扮的客人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聒噪!尔等粗鄙之人,在此喧哗,败人雅兴,真是岂有此理!”
这一下,犹如火上浇油。争吵瞬间从两方升级为三方,骂战迅速演变为拳脚相向,桌翻椅倒,杯盘狼藉,场面一片混乱!周围人也开始起哄。
“反了!反了!快!快来人啊!”孙妈妈气得脸色发白,尖声叫着,所有在场的护院、龟公、侍从全都涌向大堂中央,试图压制住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殴。
就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入,避开所有视线,疾步穿过寂静的后园,精准地来到了那座孤悬于西角的废弃小楼。
楼内蛛网暗结,灰尘遍布,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射进来。
孟砚之刚到不久,另一道窈窕的身影也悄然而至,正是云嫣。
借着微弱的月光,孟砚之第一眼就看到了云嫣脸颊上那未消的红肿指印,她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云嫣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声音低而急:“无妨,大人。时间紧迫。”
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恨意:“我八岁被拐入教坊司…在那里过了六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如我一般的女子数不胜数…听话、认命的,被调教好了,便如货物般卖予这红袖坊。不听话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便被送入特殊的暗室,折磨至死,对外只称‘病故’。”
说着,她从贴身衣物内,颤抖着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略显柔软的纸,递了过来:“这是…这是我数次被带去暗室‘伺候’重要客人时,偷偷记下路径画出来的…或许不全,但大致不会错。”
孟砚之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图纸,就着月光展开。只见其上线条虽略显潦草,却清晰地勾勒出地下复杂的结构,密室的标注竟多达十一处!每一处标记,都可能代表着无数女子的血泪与冤魂。
听着云嫣的诉说,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图纸,孟砚之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胸腔中充满了对受害女子的不忍与对幕后黑手的滔天愤恨!
云嫣继续低声道:“那暗室…是专门接待‘特殊’客人的。有些人身份显赫,不愿让人知其出入风月场所;或是…有某些见不得人的癖好,皆安排于此。欲进暗室,需先付五百两白银,且需有熟人引荐。若…若在里面闹出了人命,则需再追加一百两‘清扫费’…”
“教坊司拐卖良家女,训成玩物高价售予红袖坊;红袖坊再利用她们,从这些禽兽不如的‘贵人’身上榨取巨额钱财…”孟砚之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好一条吸血的产业链!”
她强压下怒火,对云嫣道:“你放心,此事我已知晓。你务必保护好自己,接下来的事,我会即刻禀报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云嫣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万万没想到,此事背后竟有公主的影子!
“是。此次甄选,本就是公主殿下为查清此案所设。”孟砚之低声道。
云嫣闻言,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瞬间涌上了希望的水光:“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知道…她愿意查…终于…终于有希望了…”她仿佛看到了无尽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孟砚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随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云嫣姑娘,你在坊中数年,可曾…听说过一个叫‘云雀’的女孩?”
云嫣闻言,低头努力思索。就在孟砚之几乎不抱希望之时,云嫣忽然抬起头,不确定地问道:“大人说的,可是十年前被抄家问罪的镇远侯府…那位林家小姐?当年林小姐刚进来时,有个相熟的嬷嬷偷偷跟我提过,说她以前是千金之躯,小名唤作云雀”。
孟砚之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一击!她面上极力保持镇定,但袖中的手已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甚至渗出了血丝她都毫无察觉。
“是…她是在下一位故友。”孟砚之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听闻她…进了教坊司,不到一年便病故了。姑娘可知其中详情?”
云嫣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恐惧,低声道:“知道一些…当时,林小姐被一位极有权势的贵人看中了。那人…素有亵玩幼女的恶癖。但林小姐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后来,还是被强行拖走了…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坊中只对外称,她急病暴毙了…”
孟砚之听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无尽的悲愤与杀意在她心中翻腾。她强忍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哑声问:“姑娘可知…那贵人是谁?”
云嫣摇了摇头:“那般人物的身份,岂是我等能知晓的?…”她蹙眉努力回忆,“啊,对了!仅有一次,我去暗室时,曾隔门听到那人与他人闲聊,谈及书画,言道他极爱顾白的画作,家中珍藏甚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顾白的画…”孟砚之将这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她深吸一口气,对云嫣道:“多谢姑娘告知。请姑娘务必耐心等待,保重自身,公主殿下定会有后续安排。”
她不敢再多留,将图纸仔细收好,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楼。
身影融入夜色,她疾步来到红袖坊后巷一个早已约定好的僻静角落。一名做寻常仆役打扮的人影早已在此等候,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孟砚之迅速将那张染着血与希望的图纸交出,对方接过,点头示意,随即转身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孟砚之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双手,掌心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闭上眼,好友云雀惨死的景象和云嫣绝望的诉说交织在一起。
复仇的火焰,从未如此炽烈地在心中燃烧。
红袖坊后巷,阴暗僻静,与一墙之隔的前院喧嚣仿佛是兩個世界。
那名接到图纸的“仆役”身影如鬼魅般迅速融入小巷阴影中,疾行数步,便与另一名在约定转角处望风接应的同伴汇合。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无需言语。交接者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事已成。”
望风者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了然。他毫不犹豫,转身便走,步伐加快,却不是退回后巷,而是迅速绕向红袖坊车马喧闹的前门区域。
此刻前门依旧乱作一团,看热闹的、劝架的、试图溜走的客人挤作一团,护院们的呼喝声、女子的尖叫声、男人的骂咧声混杂在一起。
这名望风者混在人群边缘,看似也在驻足观望,右手却自然垂下,看似无意地做了一个快速整理左边袖口的动作——手臂抬起、落下,重复了三次。
这个动作在混乱的场面中毫不起眼,却精准地落入了那几个正在“激烈斗殴”的“客人”眼中。
其中一名正揪着对方衣领、骂得最凶的壮汉,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个信号。他手上的力道未减,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却极其隐晦地朝另外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信号收到!
其中一人佯装被对方一拳击中腹部,痛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恰好撞翻了一张摆满酒壶的桌子。 “哗啦——!” 更大的碎裂声和酒液泼溅的场面引发了又一阵骚动和惊呼。
“妈的,没长眼睛啊!”另一人趁机大骂,仿佛被波及的无关路人,顺势将身边一个看热闹的推了个趔趄。
就在这片骤然升级的、人为制造的更大混乱中,这几位“闹事者”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身体却如同游鱼般,巧妙地利用混乱的人群和障碍物作为掩护,迅速脱离了战团中心。
他们不再纠缠,也不再引人注目,而是像普通受惊的客人一样,嘴里嘟囔着“晦气”、“不玩了不玩了”,快速地挤出人群,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很快便消失在京城深夜的街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红袖坊的护院和孙妈妈此刻焦头烂额,只顾着平息眼前这片莫名其妙的烂摊子,根本无暇也无力去追踪几个“闹完事就跑”的普通客人。
公主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
孟砚之将云嫣所述之言,包括那血腥的产业链、暗室的运作,尽可能平静却详尽地复述给了昭阳公主。
公主殿下手中紧握着那张由暗卫刚呈上来、墨迹犹新的地下暗室图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着孟砚之的陈述,她那双凤眸之中冰寒凝聚,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
当她听到“五百两入门”、“一百两清扫费”及“折磨至死”等字眼时,握着图纸的手猛地攥紧,将那脆弱的纸张捏得褶皱不堪,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中怒极。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滔天怒火压下。再度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更为可怕的决心。
“本宫知道了。”她的声音略显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经此一番‘甄选’,必然更加警惕。那暗室,短期内想必不会再启用。”
她目光落回那幅皱褶的图纸上,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标注的一个个密室,冷然道:“但这正好给了我们时间。本宫会派最得力的人,按图索骥,潜入探查,务必掌握其确凿证据及内部守卫情况。”
随即,她抬起眼,看向孟砚之,语气斩钉截铁:“至于教坊司……本宫便亲自去看看,那究竟是个怎样的龙潭虎穴,竟敢成为这罪孽之源!”
她略一沉吟,已然有了完整的计划: “红袖坊的‘甄选’既已结束,便依程序办事。即刻通知下去,遴选中选之人——包括那云嫣在内,择取六名技艺尚可的女子,即日调入教坊司,名义上便是为排练本宫所需的新编乐曲歌舞。”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宫,自然会亲自‘莅临’,督查排练进程。”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孟砚之身上:“至于孟修撰,新曲岂可无新词?还得劳你辛苦,为新曲谱词。便随本宫一同前往教坊司吧,也好‘就地取材’,激发诗兴。”
孟砚之闻言,立刻躬身应道:“臣遵命。”
她心中一动,这安排正中下怀。她正苦于如何再寻机会深入教坊司探查,公主此举,无疑是给了她一道最光明正大、最安全的护身符。以翰林官和公主词臣的身份前往,远比任何秘密潜入都要方便和有效。
“你且回去早作准备。”公主淡淡道,“此番前去,眼睛需得更亮些。”
“臣明白。”孟砚之郑重应下。她知道,下一次进入教坊司,将不再是走马观花的甄选,而是直刺敌人心脏的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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