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惊蛰丹青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入公主府书房,却驱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

黑衣暗卫如同昨夜离去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禀报:

“禀殿下,昨夜子时三刻至今晨寅时,教坊司人员确有异动。其利用运泔水车辆为掩护,自北侧密道及西侧废门,分水陆两路,共计转移出十三名女子。所有女子皆被黑布罩头,捆绑禁锢,现已全部押送至南郊‘沁芳’、‘归田’两处庄园,皆由约二十余名护院模样的男子严密看守,庄园内外皆有明哨暗卡。”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昭阳公主的耳中。

十三名女子…黑布罩头…捆绑禁锢…

暗卫汇报完毕,垂首等待指令。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昭阳公主端坐于案后,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份寻常的公务简报。只有离得极近,才能发现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甚至微微陷入柔软的木质中。

她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并非空白,而是汹涌的怒涛在冰面之下疯狂撞击。她仿佛能看到那些女子在黑夜中被如同货物般塞进污秽的车厢,能感受到她们的恐惧与绝望。教坊司这群蠹虫,竟敢在她眼皮底下,如此践踏人命!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眼,眸中已不见波澜,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断。

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宫知道了。”

“加派人手,给本宫死死盯住南郊那两处庄子。凡庄内人员出入、物资输送、与外界的任何联系,事无巨细,一一给本宫记录在案。”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们的首要之务,是确保那些女子的安全。若有任何人欲对她们不利,或试图再次转移、灭口……准你们自主行事,先行阻止,不必请示。”

“是!殿下!”暗卫首领沉声应道,他明白“便宜行事”这四个字所蕴含的分量和授权。

“下去吧。”

暗卫再次无声退走。

书房内又只剩下昭阳公主一人。她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南郊那两座藏污纳垢的庄园之上。

猎物,终于被惊动,开始转移巢穴了。

而她也终于,抓住了那根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线头。

公主依旧来到教坊司观看排练,教坊司乐舞厅内,新一轮的排练略显沉闷,似乎陷入了瓶颈。昭阳公主端坐上位,纤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娥眉微蹙:“新曲意境高远,尔等舞姿虽美,却总觉得……缺了几分令人眼前一亮的魂韵。可还有何新意,能增色于其中?”

厅内一时寂静,教坊司官员与韶舞们面面相觑,苦思冥想,却无人能提出令人拍案叫绝的想法。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孟砚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越从容:“殿下,臣有一拙见,或可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哦?孟修撰有何高见,但说无妨。”公主眼中流露出兴趣。

“寻常群舞,虽整齐划一,却失之变化。臣以为,或可在‘器’上做文章。”孟砚之不疾不徐地道,“可排一‘扇舞’。然此扇非彼扇。”

她微微一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后,继续道:“命六名舞姬,各持一扇。舞蹈之初,各自为政,扇影纷飞,展现个人技艺。待乐曲至**处,六人循着舞步,骤然聚合,六扇瞬间拼合——”

她双手做出一个合拢的动作,目光湛湛:“——六把独立的扇面,此扇需特制,边缘设榫卯,非大力不能合,非巧劲不能开,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卷!此画需与殿下新曲意境相合,如此,舞姿、乐曲、画意三者交融,或能产生奇效,令人过目难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奉鸾等人先是愕然,随即暗自嘀咕此举难度太大,但见公主神色,又不敢直言。

昭阳公主果然被这新颖的构想所吸引,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拼合成画?此法甚是新奇!只是……这扇面之上的画作,非大家不能为,需意境、笔法、构图皆属上乘,且要分则独立,合则一体。孟修撰可知,这画作该寻何人绘制?”

孟砚之再次躬身,语气谦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若殿下信得过,臣愿毛遂自荐,一试笔墨。”

公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似乎瞬间明白了孟砚之此举的深意。她唇角微扬,当即允准:“好!本宫竟忘了,孟修撰本是状元之才,丹青之道亦是不凡。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臣,领旨。”孟砚之垂首应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她心中已有全盘打算。

云嫣的话语在她脑中回荡——“他十分喜欢顾白的画,家中收藏甚多。”

那害死云雀、位高权重的幕后黑手,既是顾白画作的痴迷者,必然对此道极为敏感。

那么,她便投石问路。

这六扇拼图之画,她便要仿照顾白的笔意、摹写顾白偏爱的寒江独钓,孤绝的意境来绘制!

她倒要看看,当这幅带着明显顾白风格、却又以如此新奇方式出现的画作,在教坊司排练上演之时,那位“贵人”或是其党羽,会作何反应?是会欣赏?是会疑惑?还是……会感到一丝不安的熟悉与警惕?

这把绘着画的扇,将成为她探向黑暗中的一束光,亦是敲向敌人心防的一记问路石。

今日的排练结束得比平日早些。昭阳公主照例嘉勉了众人一番,又特意嘱咐了需劳逸结合,莫要累坏了身子,方才起驾回府。

孟砚之随着人流走出教坊司,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脚步一拐,穿街过巷,来到了济世堂。

药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前一刻教坊司的脂粉丝竹之气截然不同。她刚踏入院内,一个矫健的身影便从一旁闪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公子!您怎么来了!”陆商几步迎上前,抱拳行礼,声音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亮堂和欢快。他如今常驻济世堂看护妹妹,已好些日子没见到孟砚之了。

孟砚之微微颔首,面上带着她作为“孟修撰”时惯有的清浅笑意:“今日无事,结束得早,便过来看看你们兄妹。在这里一切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得很!”陆商忙不迭地点头,引着她往里走,“多谢公子惦记!”

正说着,听到动静的阿离也从里间的药房探出头来,见到是孟砚之,小脸微微一红,有些羞怯地走出来,细声细气地行礼:“公子。”

“不必多礼。”孟砚之打量着她,见小姑娘气色红润,眼神也比从前明亮了许多,心下稍安,“在这里习字学医,可还跟得上?有没有遇到难处?”

阿离轻轻摇头,声音虽小却清晰:“回公子话,在这里很好。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待我极好,很有耐心。如今……如今不仅认字,师父有时也会教我辨认几味不常见的药材,还教了些简单的诊脉,说……说多学些医理总是好的。”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微弱却真实的光彩。

一旁的陆商看着妹妹,只知道咧着嘴傻笑,比自己受了夸奖还高兴。

孟砚之心中欣慰,语气平和:“那就好。阿离很聪慧,定能学有所成。只是也别太劳累,需得多注意身子。”这话既是说给阿离听,也是说给一旁的陆商听。

“嗯!我会看着她的,公子放心!”陆商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日常用度可缺,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孟砚之便不再多留,嘱咐他们安心在此,便起身告辞。

离开济世堂那充满生机的草药气息,孟砚之回到自家清静的府邸。

她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走入书房,屏退了旁人。

墨已研浓,纸已铺就。

她提起笔,凝神静气,脑海中却并非诗词歌赋,而是云嫣那句泣血之言——“他十分喜欢顾白的画”。

笔尖蘸饱墨汁,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她今日便要仿那顾白笔意,绘一幅六扇拼合之图。此图,非为风雅,实为问路。

夜阑人静,室内只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如暗流在平静表面之下悄然涌动。

府中其他屋舍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孟砚之书房的窗户,仍透出昏黄而执拗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陈妈端着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鸡汤,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砚之,可是歇下了?”她压低声音问道。

屋内传来孟砚之略显疲惫的声音:“是陈妈吗?进来吧。”

陈妈推门进去,只见孟砚之仍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绘制了一半的扇面草图,笔砚未干,灯盏里的烛芯都已烧得老长。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但在看到陈妈时,还是努力牵起一个宽慰的笑。

“砚之!”陈妈一见这情形,顿时心疼得皱起了眉,快步上前将鸡汤放在案几上,“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在熬着?灯油都快耗尽了!近些时日您天天如此,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伸手就想替孟砚之挑亮灯花,却被她轻轻拦下。

“无妨的,陈妈,就快好了。”孟砚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些公务上的琐事,费些神罢了。”

“琐事也不能不顾身子啊!”陈妈嗔怪道,将鸡汤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快,把这碗汤喝了,最是安神补气。您瞧瞧您,下巴都尖了……”

孟砚之心中微暖,顺从地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汁入喉,确实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气和疲惫。她看着陈妈写满担忧的脸,缓声道:“让您挂心了。我自有分寸,忙过这几日便好了。您年纪大了,别再为我熬夜,快回去歇着吧。”

陈妈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她眉宇间虽倦,眼神却清明坚定,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得叹了口气:“唉……那您千万记得早些歇息,汤要趁热喝光。”

“好,我知道了。”孟砚之点头应下。

陈妈一步三回头,絮叨着“记得熄灯”、“莫要着凉”,终于还是带上门离开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关切。林晚照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目光重新落回那未完成的画稿上,眼神变得深幽。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鸡汤,心中掠过一丝歉疚。

陈妈的关心是真切的,但她无法告知老人真相,无法说出这连日来的挑灯夜战,并非为了公务,而是为了绘制一个诱饵,去钓出害死她另一位“女儿”云雀的凶手。

那份沉重的仇恨与责任,她一人背负便好。

待到此间事了,尘埃落定,云雀大仇得报之日,再告慰陈妈也不迟。

她放下汤碗,重新执起笔,眼中的疲惫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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