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投石问路

皇宫,御书房。

昭阳公主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入了宫,向皇上回禀新舞的进程。

她今日心情似乎极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俏,对着皇帝福了一礼,声音都比平日软糯几分:“父皇,昭阳新排的舞曲,近日可是大有进展了。届时定能叫父皇眼前一亮。”

“哦?看来皇儿是胸有成竹了。”皇帝放下朱笔,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儿,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那是自然!”公主略带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特别是孟修撰为舞蹈绘制的舞扇,可谓巧夺天工!共六把,每一把扇面上的画皆可独立成幅,精妙非凡。但最神奇的是——”她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看到皇帝露出好奇的神色,才继续道:“——这六把扇子竟能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处,组成一幅完整的《千里江山图》!毫无突兀之感,浑然天成!儿臣当时见了,都惊住了呢!”

皇帝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尤其是那“六扇合一”的奇巧之处,也不由得被勾起了兴趣,朗声笑道:“竟有如此妙事?朕竟不知,朕亲点的这位状元郎,除了文采斐然,还有这般巧思妙手?好,好!待你排演成熟,朕定要好好观赏一番!”

“父皇放心,昭阳定不会让您失望!”公主笑靥如花,又陪着皇帝说了一会儿闲话,方才告退出来。

脸上的娇俏笑意在步出御书房的瞬间便收敛了几分,转化为一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皇家威仪。然而,刚行至宫门附近,一个身影便拦在了她的去路前。

正是大皇子沈卓俊。

他脸上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语气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皇妹真是好兴致啊,这般费心为父皇筹备新舞。不知何时也能请皇兄我去开开眼界?”

昭阳公主停下脚步,冷眼扫过他,语气平淡无波:“大皇兄说笑了。若大皇兄对此等歌舞小道感兴趣,待排演完毕,宫宴之上自然能一睹为快。”

大皇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昭阳,你何必总是对为兄如此冷言冷语?在这深宫朝堂,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保不准日后……皇妹还有用得着为兄的地方呢?真到了紧要关头,你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兄长,只怕是......可未必能顾得上你。”

公主闻言,面上不见丝毫怒意或惶恐,反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大皇兄真是多虑了。昭阳安分守己,不过是编排些歌舞为父皇解闷,怎么会出事呢?还是说……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有谁想要害昭阳不成?”

大皇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狠色:“皇妹这是哪里话!这宫中谁人不知父皇将你视为掌上明珠,宠冠后宫?谁敢害你!为兄……不过是出于兄妹之情,关心你罢了。”

“哦?原来如此。”公主仿佛刚刚恍然大悟,轻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快地转向身旁的泽兰,“泽兰,本宫记得出府时,你说小厨房今日新研制了几样点心?”

泽兰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回殿下,正是。新做了荷花酥和如意糕,正等着殿下回去品尝呢。”

“嗯,”公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大皇子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喙,“皇兄的‘关心’,昭阳心领了。只是府中点心需趁鲜食用,昭阳便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大皇子回应,她便扶着泽兰的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裙裾微扬,头也未回。

大皇子沈卓俊站在原地,盯着她那决绝而高傲的背影,目光阴冷得几乎能淬出冰来,袖中的拳头缓缓攥紧。

翌日,天光清透,孟砚之如约踏入了徐府所在的巷陌。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泛着幽光,朱门铜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还不待他叩门,那扇门便从内里开启,徐容宇一身湖蓝直裰,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一把拉住主角的手腕:“可算来了!家母一早便催着我出门探望了好几回,生怕你改了主意似的!”

他言语热切,手上力道也不轻,几乎是拽着孟砚之穿过影壁,绕过一方玲珑假山。庭院内花木扶疏,徐母早已候在厅前阶下,见二人进来,未语先笑,目光将主角上下细细端了一回,才温声道:“好个俊逸挺拔的少年郎!难怪宇儿日日念叨,说你学问好,人品更是出众。他性子跳脱,日后还需你这般稳重的朋友多提点、多牵带着些。”

孟砚之忙躬身逊谢:“伯母过誉了。容宇兄赤子心肠,爽朗豁达,是晚生该多向他请教为人处世的真性情才是。”

正寒暄间,只听脚步声响,徐父自抄手游廊缓步而来。他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扫过主角时,锐利中透着一丝审度,嘴角却含了笑意:“不必多礼。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十七岁的状元郎,还是苏学士高足,将来前程未可限量。”话锋随即转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徐容宇,眼神倏地一沉,“只望你闲暇时,能多提挈我这不成器的犬子,莫让他终日只知斗鸡走马,误入歧途,我便感激不尽了。”

徐容宇脖颈一缩,不敢言语。主角从容应道:“世伯言重了。容宇兄性情率真,自有分寸,绝非作奸犯科之人,晚生与他相交,获益良多。”

一行人叙着话,移至饭厅。席面精致,食不言的规矩却并不严苛。酒过三巡,徐父搁下银箸,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听容宇回来说,你编排了一出《**扇舞》,颇有新意,引得他赞不绝口。不知是何等妙思,竟能让这顽劣小子收了心性,对旁的事物都失了兴致?”

孟砚之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杯盏轻轻一放,从容道来:“回世伯,此舞之巧,首在扇面。晚生不才,摹仿了几分前朝顾白先生的笔意,绘了六幅扇面,分则各成意境,合则浑然一体。再以舞姿牵引,使扇面开合流转,暗合天地**之象。”

他言语清晰,将如何借鉴顾白画中的留白与气韵,如何将六个独立画面通过舞蹈衔接的思路,以及最终舞台呈现的华彩之处,一一细述。徐母听得入神,连连称奇。徐父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六扇合一……这构思确是奇巧。顾白的画风清逸高古,融入舞蹈,想必是雅致非常。”他话语中对“六扇合一”的巧思流露出的兴致,明显浓于对顾白画风本身的探询。

孟砚之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微差别,却只作未见,顺势邀请:“此舞仍在教坊司排演,若世伯得暇,乃至礼部、太常寺诸位大人有雅兴,皆可前往一观,晚生必当悉心准备。”

徐父闻言,颔首微笑:“如此甚好,届时定要叨扰。”徐容宇在一旁按捺不住,插嘴道:“爹,我也……”话未说完,便被徐父一记眼风将余音逼了回去,只得悻悻埋头扒饭。

宴毕,徐容宇送主角至府门外,犹自兴奋地约定日后同游。主角拱手作别,转身步入渐深的暮色之中。

长街寂静,只闻自己的脚步声声叩在青石板上。方才宴席间的一幕幕在脑中清晰回放:提及顾白时,徐父只是淡然颔首,符合一个士大夫对前朝画匠应有的礼节性赞赏;但说到“六扇合并”之策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指节叩击桌面的细微动作,才真正泄露了其关注的焦点。

“看来,那人并非徐侍郎。”孟砚之心中雪亮,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旋即被冷静取代。徐父的反应,恰如一块试金石,排除了一个重要的可能性,却也印证了方向无误。他既已对《**扇舞》产生兴趣,尤其是对其中的“合并”之巧心生好奇,这便是抛出的香饵见了涟漪。

“不急,”孟砚之抬眼望向皇城方向,楼阁殿宇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线已放下,鱼饵已动。只要徐侍郎将此事在衙署内稍作提及,或在他那交际圈中流露一二,总会惊动藏在更深处的‘贵人’。我只需在教坊司静候,待客上门便是。”

夜风拂过,带着晚桂的残香。他步伐沉稳,心中那盘棋的脉络,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翌日散朝,钟鸣鼓息,文武百官自大殿鱼贯而出。徐父(徐侍郎)与相熟的几位礼部同僚及太常寺卿张允等人边走边闲聊公务。话隙间,他似是想起家事,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口吻对众人说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我家那不成器的犬子,从教坊司观摩回来,如同着了魔一般,对那新排的《**扇舞》赞不绝口。”

“说是孟修撰亲绘的扇面,竟能六扇合一,拼成一幅整画。这等巧思,确是别致。犬子顽劣,难得有事物能让他如此上心,倒让老夫也对这舞生出了几分好奇。”

此言一出,果然吸引了旁边几位官员的注意。徐侍郎见张允也侧目看来,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叹:“尤其是那扇面,据说是孟修撰亲笔所绘,竟是模仿了前朝顾白的画风!更妙的是,六把独立的扇子,舞动之间,竟能拼合成一幅完整的画作。这等巧思,实在是闻所未闻,惹得犬子回来后魂不守舍,说看了此舞,旁的都失了滋味。连老夫听了,也心生好奇,真想一睹为快啊。”

他特意将“顾白的画风”与“六扇合一”的关节处说得清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张允。

太常寺卿张允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主管礼乐祭祀,对这类新奇雅乐自是格外敏感。他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孟修撰?可是那位新科状元孟砚之?他不仅文章锦绣,竟还精通丹青之道,能模仿顾白之画?顾白画风高古,意境幽远,非浸淫此道者不能得其神髓啊。只听下属报教坊司排了扇舞,没想还有如此新意。” 他的兴趣显然被勾了起来,尤其是对“模仿顾白画风”这一点,表现出了超出寻常的关注。

徐侍郎,顺势接话:“正是。昨日犬子邀孟修撰过府小酌,席间问起,孟修撰才细细分说了一番。听他谈及绘扇之理念,融合之巧思,确是令人拍案。年轻人有此才情,实属难得。”

旁边几位官员也被勾起了兴致,纷纷附和:

“顾白之画合而为一?这倒真是奇思妙想!”

“孟状元竟有如此才艺,不愧为苏学士门生。”

“听徐大人这般说,我等也心痒难耐了。”

张允沉吟片刻,作为太常寺的最高长官,观摩审定新乐舞本就是他职责所在。他抬眼看了看周围面露期待的众人,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此事倒也风雅。教坊司排演新舞,本寺亦有督导之责。后日恰逢休沐,若诸位大人得闲,便由本官安排,一同前往教坊司观看彩排,一探究竟,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善,面露期待之色。徐侍郎也含笑拱手:“那便有劳张大人安排了,后日定当准时前往。” 众人又寒暄几句,方才各自散去。宫门外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晕,这番看似随意的闲谈,却已悄然为后日的教坊司之行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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