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团聚

暮色渐浓,大理寺后衙临时辟出的几间厢房里,悄然住进了十数名刚从魔窟中救出的女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杂着低低的、压抑的啜泣,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孟砚之与许海并肩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纸笔文书的小吏。原本细微的哭声在他们进来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小兽,猛地一缩,随即化作了更深的恐惧与瑟缩。许多女子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将头埋得更低,不敢与来人对视。

“诸位姑娘,不必惊慌。”孟砚之停下脚步,声音清朗温和,刻意放缓了语调,“我乃翰林侍读孟砚之,这位是大理寺丞许海许大人。我等前来,是为登记诸位乡贯住处,以便早日通知家人,接你们回去团聚。”

“回家”二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几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微弱的光亮。

许海也上前一步,他面容方正,语气沉稳,带着官家人特有的可靠:“不错。你们已得解救,如今安全无虞。将姓名、籍贯、家中还有何亲人一一告知,官府会为你们做主,遣人护送,或送信让你们家人来接。”

登记开始进行,过程缓慢而艰难。多数女子惊魂未定,言语含糊,或是泪流满面无法成言。孟砚之极有耐心,反复温言引导,许海则在一旁补充询问细节,小吏奋笔疾书。

被救下的十四人,多数是近几个月乃至近一年内被拐,来自京城或京畿附近州县。另有五人籍贯较远,分别来自陈州、潞州,以及两人来自较远的晋州益安县。

当听到“益安县”三字时,孟砚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眼前两个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的少女身上。他放下笔,绕过书案,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来,视线与她们平行,语气更加柔和:“你们是益安人?”

两个少女怯生生地点头。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低声道:“民女……杨小妹。” 另一个声音细若蚊蚋:“民女……朱小荷。”

“莫怕,”孟砚之看着她们,眼中是纯粹的安抚,“你们可知,益安有几位乡亲,为了寻亲,也到了京城。”

杨小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大人……您、您是说……”

“其中有一位杨老汉,及其子杨川,还有一位名叫张清的秀才。”孟砚之缓缓道出名字。

“爹!哥哥!张清哥” 杨小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瞬间奔涌而出,她一把抓住身旁小荷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小荷姐!你听到了吗!我爹!我哥!他们来了!他们来找我们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长期的绝望与恐惧在这一刻化为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晕厥过去。

小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愣了片刻,随即也落下泪来,反手紧紧握住杨小妹的手,两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孟砚之静静等待她们情绪稍缓,才温声道:“他们如今暂住在城外的慈恩寺。若你们愿意,我可送你们前去相见。”

“愿意!民女愿意!求大人!求大人带我们去!” 杨小妹挣扎着就要跪下磕头,被孟砚之轻轻托住。

他转向许海:“许兄,慈恩寺中那张清,我与他尚有未尽事宜需商议。便由我送这两位姑娘前去,如何?”

许海看着眼前这幕骨肉即将团圆的场景,心中亦是恻然,点头道:“此间诸事繁杂,人员安置、文书归档,千头万绪,我确需留下处理。孟兄且去,路上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案牵涉甚广,难保没有狗急跳墙之辈。”

孟砚之微微颔首:“我明白。”

马车轱辘碾过京城略显颠簸的街道,向着城外驶去。车厢内,杨小妹和小荷紧紧靠在一起,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她们时而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紧张地望向外面熟悉的街景,时而彼此对望一眼,眼中交织着期盼与近乡情怯的惶恐。孟砚之骑马随行在侧,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目光扫过街巷,看似平静,心神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许海的提醒言犹在耳,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越是接近成功,潜藏的危险往往越是致命。

慈恩寺那略显斑驳的匾额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杨小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寺院后院,僻静而简陋。杨川正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地劈着柴火,木屑纷飞。他似乎想用这繁重的体力劳动来麻痹自己内心的焦灼与无力。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山门方向走来几人,为首者青衫磊落,正是孟砚之。而在他身后……

“哐当!” 沉重的柴刀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爹!张清哥!!” 杨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血丝弥漫。

破旧的禅房门被猛地撞开,杨老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张清紧随其后。

“小妹!!” 那一声嘶哑的、饱含了无数日夜绝望搜寻与祈祷的呼喊,撕裂了寺院的宁静。杨老汉如同疯了一般扑上前,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失而复得的女儿死死地、死死地搂在怀里。那瘦小的身躯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浑浊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肆意流淌,滴落在女儿肮脏的头发上。他像是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杨川也冲了上来,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红着眼圈,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妹妹瘦削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砸落。

张清站在一旁,看着这悲喜交加的一幕,亦是心潮澎湃,悄悄背过身去,用衣袖用力擦拭着眼角。

激动稍平,杨川的目光落在了孟砚之身后,那个同样衣衫褴褛、怯生生望着他们的少女身上。他认出了那是同乡的小荷。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与肃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小荷面前,从贴身的里衣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油布,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举行某个庄严的仪式。最终,一面略显沉旧、边缘甚至有些磕碰的铁牌,呈现在小荷眼前。牌子上,只有两个简单却沉重的刻字——平安。

“小荷妹妹……” 杨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这是朱五叔……他……他为了护着我们上路,被孙满那狗官派来的歹人……给……给害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难言,缓了片刻,才继续道,“他分别前……让我们一定……一定把这个交给你……照顾好你……”

小荷呆呆地看着那面铁牌,仿佛听不懂杨川在说什么。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带着杨川体温的铁牌,猛地一颤。随即,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她将那面写着“平安”的铁牌死死地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她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然后,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心肺深处撕裂出来的哀嚎,猛地爆发出来!那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对一个至亲之人骤然离世的无法接受与无尽悲恸。

杨老汉一手紧紧搂着自己的女儿,伸出另一只同样颤抖不止、青筋毕露的手,用力地、坚定地按在小荷剧烈颤抖的肩上,老泪纵横,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孩子!别怕!别怕!朱五哥是条好汉子!他……他走得仗义!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杨老汉的亲闺女!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我们……我们是一家人!以后,一起过日子!”

这朴素的承诺,在此刻,成了支撑小荷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

待这悲喜交织、痛彻心扉又饱含温情的情绪风暴稍稍平息,杨老汉忽然松开了女儿,后退一步,紧接着,他拉着杨小妹,对着孟砚之,竟是要屈膝跪下!杨川、张清,以及被杨老汉紧紧拉住手的小荷,也仿佛心有灵犀,齐刷刷地跟着要跪下去。

“恩公!恩公大德!受我们一拜!” 几人异口同声,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感激与决绝。

孟砚之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伸手欲扶住年纪最大的杨老汉:“老人家!使不得!快快请起!孟某只是尽了分内之事,万万当不起如此大礼!”

然而,杨老汉那干瘦的身躯里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挣脱了孟砚之的搀扶,浑浊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泪,有感激,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恩公!您救了小妹,就是救了我老汉的命!救了我们一家!这个头,您不受,我们良心难安!” 说罢,他竟率先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杨川、张清、小荷,连同被父亲拉着的杨小妹,也一同深深叩首!

孟砚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眼前这几个在苦难中挣扎,却依旧保持着最朴素感恩之心的人,看着他们因用力磕头而微微发红的额头,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涩与感动交织。她知无法再阻拦,这已是他们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谢意。她最终只能侧过身子,避开了正面,算是受了这饱含血泪的半礼。

待几人终于起身,孟砚之将张清引至院中一株古柏之下,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张兄,”孟砚之声音压低,神色凝重,“晋州之事已有眉目,孙满罪证确凿,那份凝聚了益安百姓血泪的万民书,也已送至京城。”

张清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激动与仇恨交织的光芒,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孟砚之继续道:“然而,此等血书,若由官府层层递转,恐生波折,甚至被暗中压下。需要一位能言善辩、熟知内情,且身份恰当之人,直陈天听。”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清,“张兄,你是益安县学的秀才,有功名在身,熟知孙满在益安的累累罪行,更是此案的亲历者与受害者。由你持此万民书,敲响登闻鼓,向陛下、向满朝文武,陈诉益安冤情,再合适不过。”

张清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他并非无知少年,自然清楚“敲登闻鼓”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要先受廷杖,生死不论;意味着要将自己彻底置于孙满及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意味着他这微末功名,甚至身家性命,都可能就此断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杨老汉正用粗糙的手掌为女儿梳理乱发,小荷依旧攥着铁牌低声啜泣,杨川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想起了葬身火海的乡亲,想起了朱五叔临死前的嘱托,想起了这一路逃亡的艰辛与绝望……读书人的明哲保身与亲眼所见的血海深仇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那沉甸甸的“平安”铁牌,那万民书上无数个血红的手印,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排出体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他对着孟砚之,郑重地长揖到地:“孟大人!清……一介寒微,死何足惜!能以此残躯,为益安枉死的乡亲、为朱五叔、为所有被孙满残害的百姓,鸣此沉冤,清,万死不辞!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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