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刁难

暮色如墨,左相府书房的沉香氤氲不散,将空气染得凝重。烛火不安地跃动,映照着在座几人铁青的面容。

先前派去的家仆垂首,将孤依堂外的“盛况”细细禀来,商户如何争先捐款,秀才如何心服口服,百姓如何交口称赞,尤其着重描述了孟砚之如何将那“捐款问难”之策推行得风生水起。

“砰!”御史大夫终是没忍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作响,“好个孟砚之!他不在大理寺审他的案子,倒跑去善堂收买人心!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兵部侍郎捻着颌下短须,阴恻恻地道:“最可虑者,是他竟能驱使那些商户心甘情愿地掏银子,还对他感恩戴德。此子在大理寺历练数月,这揣摩人心、操弄局势的手段,倒是愈发老辣了。看来,已非昔日翰林院里那个只知圣贤书的书生可比。”

一片压抑的愤懑中,唯有左相依旧端坐。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着紫檀念珠,眼帘低垂,仿佛泥塑木雕。书房内渐渐只剩粗重的呼吸声与念珠碰撞的细微脆响。

良久,那捻动念珠的指尖倏然一顿。左相缓缓抬眼,眸中精光内蕴,不见怒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孟砚之…不足为虑。”他开口,声音平淡,却让众人一怔,“他纵有千般手段,终究只是一把刀。持刀之人…才是心腹之患。”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缓:“昭阳公主,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她以金枝玉叶之尊,行这市恩贾义之事,建善堂,收寒门,如今更将大理寺的刀握在手中,指向这市井舆论之地…其志,恐怕不止于区区一个孤依堂,也不止于些许民间声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深谙人心向背之道。此番化解风波,既得了实利,又赢了名声,更将孟砚之这把刀磨得愈发锋利。我们若只盯着孟砚之,便是舍本逐末,正中了她的下怀。”

“相爷明鉴!”御史大夫立刻接话,“那昭阳公主,一介女流,却屡屡干政,其心叵测!如今更是步步为营,这孤依堂,便是她插在民间的一枚钉子!”

“既然如此,”左相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冰冷如刀,“便先拔了这枚钉子,看看持刀之人,会不会心急。”

他目光再次转向那位掌管文教事宜的心腹,指令愈发清晰:“去,寻几个真正饱读诗书、尤擅机辩发难的。让他们去捐银提问。告诉他们,问题不妨更尖锐些,多涉律法刑名、钱粮实务 ,他孟少卿既在大理寺任职,总该更精通这些吧?若有人能当众问得他理屈词穷,老夫,不吝以重金、前程为酬。”

这一招极为毒辣,直接将孟砚之“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与“孤依堂讲学”捆绑起来,若在学术问答中露怯,损的不仅是他个人清誉,更是大理寺的颜面。

吩咐完这一桩,左相未作停顿,视线转向御史大夫:“李御史,弹劾的奏章,也该备着了。不必只盯着孟砚之,要点明,孤依堂聚敛钱财,账目不清,恐有结党营私、收买民心之嫌。这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意欲何为?请陛下明察。”

他将矛头,清晰地引向了昭阳公主。所谓“结党营私”、“收买民心”,字字句句,皆是对准公主的利箭。

他轻轻摆手,仿佛驱赶蚊蝇,面容彻底隐入烛光阴影之中。

“台上,折其刃;台下,撼其根。老夫便看看,这把刀钝了,那位持刀的殿下,还能使出什么招数。”

(大理寺)

大理寺衙署内。孟砚之刚整理完案头卷宗,便有书吏来传,说刘大人请她过去。

步入大理寺卿刘本胥的值房,一股浓郁的墨味与檀香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刘本胥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并未抬头,只盯着手中一份文书,直至孟砚之行礼问安,他才缓缓放下,目光如鹰隼般扫来。

“孟大人,”他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近日衙署中,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可是不少啊。”

孟砚之垂首而立,语气平静:“下官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哼,”刘本胥冷哼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你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掌刑名重案,当以公务为重。下值之后,便该精研律法,熟悉案牍。听闻你日日往那孤依堂跑,与贩夫走卒、顽童稚子为伍,成何体统?岂非不务正业!”

他言语间斥责之意甚浓,不等孟砚之回应,便提高了声调:“把你近日复核的那几份卷宗取来!”

一旁的书吏连忙将一叠卷宗奉上。刘本胥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仔细翻阅,目光锐利,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任何一丝疏漏或错处。然而,卷宗内批注清晰,条分缕析,引用的律法条款精准无误,处理意见也合情合理,竟寻不出半分可指摘之处。

他不甘心地就几处复杂案情的推断接连发问,孟砚之均对答如流,不仅解释了判决依据,更将案件中容易忽略的细节与相关律法渊源一一阐明,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刘本胥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合上卷宗,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挫败与不耐:“罢了!你好自为之!莫要让人拿了把柄,损了我大理寺的颜面!下去吧。”

“下官告退。”孟砚之神色不变,躬身一礼,从容退出了值房。

孤依堂内,孟砚之依旧那身素雅常服,仿佛未曾经历方才的责难。他今日讲授《礼记》中的“教学相长”,期间向孩子们提问,声音温和。

“柱子,你来说说,‘玉不琢,不成器’何解?”

柱子站起身,略一思索,大声道:“回先生,是说好的玉石也要经过打磨才能成器,人也要读书明理才能成才!”

“很好。”孟砚之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支崭新的毛笔,“赏你的,望你勤加磨砺。”

轮到二丫时,小姑娘有些紧张,未能答全。孟砚之并未责备,反而温言勉励:“勿急,慢慢想。读书如春雨润物,点滴积累,自有豁然贯通之时。”二丫用力点头,小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授课结束,到了众人瞩目的提问环节。陆商刚宣布开始,一个身着蓝衫、眼神精明的中年书生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他并未抽签,显然是早有准备。

“孟大人!”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倨傲,“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按《大齐律·户婚律》,凡立嫡子违法者,杖八十。其‘立嫡’之序,若嫡长孙与嫡次子皆在,究以何者为先?又,若嫡长孙年幼,而嫡次子年长且贤,可否变通?”

问题本身不算极难,但他紧接着便语带讥讽,图穷匕见:“孟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刑名,此类律法当烂熟于心才是。若连此等基础律条都需思忖,恐怕更应多多留在衙署研读卷宗,而非在此处…授业解惑吧?毕竟,刑名之事关乎人命,可比教几个孩童识字要紧得多!”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这话已非请教,而是**裸的挑衅与煽动,意在指责孟砚之不务正业,德不配位。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孟砚之身上。只见她抬眸,清冷的目光在那书生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无怒意,反而平静得令人心凛。她并未理会那番夹枪带棒的质疑,仿佛那些话只是过耳清风。

“《大齐律·户婚律》所言‘立嫡’,其序首重嫡长子一脉。”她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直接切入律法核心,“故,有嫡长孙,则立嫡长孙,此乃伦常正序,无关年幼年长。唯在嫡长子一脉尽绝之情况下,方轮及嫡次子。此乃太祖钦定《礼仪定式》中明文记载,阁下若存疑,可自行查阅。”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引经据典,将律法原则与礼制渊源结合得天衣无缝。随后,她更进一步,反将一军:

“再者,阁下所问‘变通’,实乃惑于人情而忘法理之本。律法之所以为律法,在于其定分止争,维护纲常。若因‘贤’便可逾越‘嫡长’之序,则天下争端必起,家家皆可自称其子为‘贤’,届时礼崩乐坏,律法何以存焉?此问,非但不明律法,更不解立法之深意。”

一番论述,条理分明,逻辑严谨,既回答了问题,更从根本上驳斥了对方隐含的“权变”谬论,展现出其对律法精神的深刻理解。

那蓝衫书生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在孟砚之透彻的解析面前,他先前那点挑衅的心思显得如此可笑且浅薄。在满堂寂静与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他面皮发烫,再也无颜停留,只得狼狈地拱了拱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快步离去。

孟砚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疑问。

“下一位。”她淡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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