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窥阙

次日晨曦破窗,朝光铺满史馆案几。

许在青整理思绪,调好状态便早早到值,伏案整理前日遗留的卷册。她借着梳理文书的由头,翻查旧录,奈何所得寥寥。史馆卷宗品类庞杂、零碎散乱,以她如今卑微的舍人身份,根本触不到核心史录,只能靠只言片语拼凑端倪。

思绪未落,任晓历已然入内核查差事。

“许在青,近日差事做得稳妥。此间整屋卷录,此后尽数交由你整理。一月为期,我要见所有卷宗规整归档、无一疏漏。”

“是,属下谨记大人吩咐。”许在青垂身行礼,恭声应下。

待任晓历离去,她抬眸望着满室堆积如山、望不见尽头的竹简卷册,眼底漫上一层疲惫。

她心底暗自苦笑。

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古代职场刁难?专挑新人压最重最冗杂的苦差。

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索性放平心态,权将这繁重差事当作契机,在海量旧录中搜寻自己想要的线索。

此后一月,许在青日日夙兴夜寐、埋首史馆。枯燥翻录卷宗的光景,竟让她恍惚梦回现代埋首查文献、写论文的日夜,身心俱疲,却从未懈怠。

所幸天道酬勤,零碎卷宗之中,终被她扒出三处关键端倪。

其一,昭宁帝看似倚重诸位宰辅,实则暗中遣史官全程记录众人言行。帝王口中所言“录日常、供后世观瞻”,说到底,是极致的制衡与监视,朝野重臣一举一动,皆在帝眼之下。

其二,众臣史录详尽周全,唯独关于蔺有昀的记载寥寥数笔、浅淡至极。这般刻意的空白,绝非偶然。不知是帝意授意删减,还是他本人暗中抹去痕迹,内里藏谜,且他与云汀世家究竟有何恩怨联系,那日柳汀拂的话究竟是何意味。

其三,世人史笔中的玦王,乐善好施、仁厚宽和,是朝野公认的贤王。可这温良表象,与许在青曾亲眼窥见的模样判若两人。

疑点重重,让人心生好奇。

一月期满,许在青如期将满屋卷宗尽数整理归档,条理清晰,无一处错漏。

任晓历前来核验,神色难得带了几分赞许:“许舍人利落能干,一月之功,远超预期。”

“皆是大人照拂,属下方能成事。”许在青从容应答,分寸得当。

差事交割完毕,她入内拜见直官叶声。

叶声端坐案前,神色平和:“你入馆首月的历练,我尽数看在眼里。此乃起居注对新人的第一道考验,你心性沉稳、差事扎实,已然通过。往后安心当差便是。”

“多谢叶史官提携。”

叶声抬眸看向身侧:“任晓历。”

“属下在。”

“往后你带许舍人协同当差,好生共事,相互提点。”

“谨遵大人吩咐。”

出了正殿,任晓历转头对她道:“许舍人,今日起,你随我一同誊抄御览卷录。”

“是。”

此后日日,许在青研磨落笔、伏案誊写,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差事。也正是在这一卷卷朝堂史录之中,她慢慢窥见昭和王朝的朝堂格局与派系纷争。

在现代,深耕文史,她专攻古史考据,却从未细究一朝具体党政博弈。如今方才知晓,朝野之上早已泾渭分明,分为改良、保守两派,暗流汹涌、角力不休。

保守派多为先朝旧臣,固守旧制、排外守旧;改良派则以沈藉、卢续言、柳云笺、蔺有昀等新锐重臣为首,锐意革新,如今朝堂局势,俨然是改良派稳居上风。

时序入夏,六月风清。

许在青入起居注任职,已然三月有余。

朝夕共事,她与任晓历愈发熟稔,她知晓,任晓历虽说年长她十一岁,但也才早她两年入仕,早年科举落第,幸而昭宁帝体恤寒士,设增补优待之策,他把握住机缘补选入朝,虽未登三甲金榜,也顺利入史馆供职,安稳立身。

一日休沐前夕,起注局官员们都闲坐酒楼小酌,许在青随口问道:“任兄满腹才学,为何不再赴科举,再争功名前程?”

任晓历斜倚座间,举杯浅酌,神色淡然无争:“我本寒门布衣,求功名只为养家糊口、安稳度日。史馆差事清闲安稳,足以安身立命,便是最好的光景。我无凌云壮志,只求守得方寸安稳。”

“人各有志,这般通透,实属难得。”许在青举杯,“那我敬任兄。”

二人对饮作罢,任晓历反问:“许妹子,那你的志向是什么?以你的才学眼界,断不该困在史馆一隅,埋没锋芒。”

许在青垂眸默然,片刻后淡淡一笑:“我与任兄一般,只求安稳度日,苟全其身,便足矣。”

任晓历朗声一笑:“明日休沐,今夜不谈公事,只叙闲谈。”

“还是浅酌为宜。”许在青温声劝阻,“若是大醉而归,嫂子怕是要怪罪。”

任晓历无奈颔首:“所言极是。那今夜不谈醉饮,只畅谈世事。”

闲话半晌,任晓历神色添了几分犹豫:“有件事压在我心底许久,今日便与你坦白,你切莫介怀。”

“任兄但说无妨。”

“你初入史馆那一月,终日埋头整理冗杂卷宗,你心中定然疑惑,为何旁人清闲,独你身负重活?”

许在青微怔,轻声道:“我只当是新人本分,卷宗积压待理,并无多想。”

“并非如此。”任晓历语含愧,“你是本朝首位女榜眼,以女子之身入朝任职,馆内老臣旧吏心中本就偏见深重。

当初那些杂乱难理、无人愿碰的废卷竹简,皆是众人刻意堆积于你,本意便是刁难排挤,想看女子不堪吏事、狼狈出错。

谁也未曾料到,你心性坚韧、耐得烦苦,竟一月之内尽数理清,毫无差错,令众人无话可说。”

他敛袖躬身,满含愧疚:“今日说破此事,是我欠你一句抱歉。彼时我虽未曾从众为难你,却碍于人情世俗,懦弱缄口,未曾护你分毫。”

许在青垂眸静默片刻后抬眼,神色平和无波道:“我不怪任兄,亦无半分怨怼。

自入朝那日,我便知晓女子立世朝堂,本就惹人侧目、备受苛待。他们心存偏见、刻意排挤,不过是积年的世俗桎梏,我早已通透,同在檐下当差,人心各异,我虽惋惜,却也了然,何况种种刁难,我已然全数熬过,也算历练一场。”

她坦荡通透,毫无怨怼,反倒令任晓历愈发愧疚:“往后许妹子但凡有需,我必倾力相助,以补前憾。”

“如此,这份情谊,我便记下了。”

夜色渐深,酒意微醺。

“任兄,夜深露重,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二人起身离席,许在青早备了解酒丸,神志清明,唯有任晓历不胜酒力,步履踉跄。她正思忖如何送他归家,酒楼门前已然立着一道温婉身影,正是任晓历的妻子云韵。

二人颔首见礼。

“嫂子,任兄今日微醺,劳你费心接应。”

“无妨,夜深路远,反倒劳你相送一程。”云韵温柔温婉,随即扶住醉态朦胧的任晓历,无奈掐了把他的腰间。

“任晓历,又贪杯至此!”

任晓历半倚在她身上,被掐得瞬时回神几分,含糊笑道:“夫人莫恼,我未醉,只是脚步虚浮罢了。”说罢,下意识抬手轻揽她肩头。

云韵面上微赧,转头看向许在青,温声道:“夜色太深,我遣人送你回府?”

“不必劳烦。”许在青笑着摆手,“我未曾喝醉,夜街灯火通明、官差巡夜,安稳无虞,嫂子只管放心。”

见她态度坚决,云韵不再多劝:“那你一路慢行,保重自身。”

“好。”

许在青立在原地,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温情背影,心底漫过一缕融融暖意。

这冰冷肃杀的朝堂之外,终究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温情。

她转身,抬步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疏澜府,彻夜烛明,蔺有昀静坐书房,一夜未眠。

“传石恒。”

侍从陆弋应声退下,片刻后,石恒入内躬身复命。

蔺有昀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沉静无波:“我命你查探之事,结果如何?”

石恒将一卷核查妥当的文书置于案上:“回公子,许舍人近日起居差事皆无可疑,行止坦荡,并无异常。”

蔺有昀展卷细读,字字审阅,通篇记录滴水不漏,寻不出半分破绽。

他缓缓合卷,眉眼微沉:“近日行止无异常?”

“是。唯有昨日傍晚,她与任晓历同往酒楼小酌,全程浅尝辄止,分毫未醉。”

蔺有昀指尖轻叩案几,声线微凉:“她初入起居注那几日,终日心绪不宁,神色游离,缘由查清楚了?”

“已然查清。”石恒垂首回道,“其一,初入史馆遭同僚刻意刁难打压,琐事冗务缠身;其二,属下多方打探宫人值守记录,她入职首日有一段行踪空白,依当日路径推演,疑似自玦王府方向脱身离开,只是此事尚无实据,仅为推测。”

闻言,蔺有昀眸色更深:“这段空白行踪,彻查到底,顺带查清,那日玦王身在何处、所为何事。”

“属下遵命。”

待石恒退下,书房烛火摇曳,映得蔺有昀眉眼沉郁,他再度展开那份关于许在青的笔录,一字一句反复揣摩,她的行事沉稳,专注、韧劲,竟与记忆深处的身影渐渐重合,让他心绪难平。

他抬手启开暗格,将卷宗归置妥当。

暗格之内,静静立着一幅女子画像,身形眉眼皆细腻传神,唯独面容一片空白,指腹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轮廓,往日尘封的旧事翻涌而上,又掺杂了如今对许在青的种种疑虑与说不清的心绪。

他伫立良久,最终合上暗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并锁入暗处,如今,于他而言,这道身影,亦是无端扰人心神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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