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目光齐齐落在许在青身上。
学堂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对峙的结果,韩旭立在一旁,神色笃定,显然认定她不敢接下考验,或是点评不出所以然。
许在青扫了一眼那张纸,心弦微微紧绷。
她读过无数昭和后世史料,却从未见过这篇策论。若是评得太深,见解太过超前,容易暴露异常;若是评得浅显,便会落了韩旭的圈套,落得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她走到桌前,低头细看片刻。文章辞藻工整,引经据典,确实下过苦功,可她记得导师从前说过,治学落笔重在务实,空有辞藻,终究只是纸上功夫。
“既然韩同窗执意要听,那我便直言一二。”
话音落下,周遭愈发安静。
“这篇策论立论稳妥,行文规整,紧扣考题要义,论据取自典籍,用作县试文章,拿到优等实属正常。”许在青坦然点出文章长处。
韩旭唇角微扬,显然对这番评价颇为受用。
可不等他得意多久,许在青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此文弊病也十分明显。通篇循规蹈矩,只敢沿用前人观点,全无自身见解。谈及时政利弊,也只流于表面,不敢深究根源,更谈不上提出可行的应对之法。”
她抬眸看向韩旭:“应试取功名,守成尚可。可朝堂理政,求的是治世实干。这般畏缩保守、不敢思变的文风,难堪大用。”
一句话落地,学堂里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在场学子大多出身士族,自幼修习八股策论,向来以恪守旧例为正统,许在青这番话,几乎推翻了众人根深蒂固的应试准则。
韩旭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厉声反驳:“一派胡言!策论本就尊崇古法,引经据典乃是本分。你不过是应试新人,也敢妄评往年优等文章?”
“文章好坏,看的是内里格局,而非资历深浅。”许在青不卑不亢,“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世家盘踞,积弊丛生。若是人人只知照搬旧说,不敢思变,偌大王朝,何以前行?女帝开设女科,求的是能办实事的人才,不是只会咬文嚼字的书呆子。”
这番话直击要害,不少人暗自点头,却碍于士族身份,不敢公然附和。
“说得好。”
妗校书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抱着书卷,目光淡淡扫过韩旭,又落回许在青身上,微微颔首,“策论重实务,这句话,你们每一个人都该记住。”
她走上讲台,放下书卷,淡淡道:“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韩旭面红耳赤,悻悻低头归位。满堂同窗噤声端坐,再无人敢随意看热闹。
许在青坐回座位,心跳未平,掌心沁出薄汗。她方才刻意收敛后世视角,只论实务、不谈秘史,方才勉强不露破绽。
一日课业落幕,同窗陆续散去。许在青收拾书箱正要起身,妗校书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许在青,你留一下。”
她脚步一顿,抬头对上妗校书沉静的目光。
妗校书拿起前几日批改的策论,递到她手中:“你的文章才思出众,眼界远超同龄人,却略显空泛。多是理论推演,少了立足当下的实务根基,落笔偏于空想,带着几分傲气,未能贴合民间实情与朝堂局势。这般策论,考场上难以拔魁。”
她直言提点:“我知晓你有意参加明年女子乡试。你有眼界、有思虑,唯独缺了落地的根基。你若有心,写完文章可常来与我探讨,我帮你指正疏漏,慢慢精进。”
许在青心中一喜,当即从书箱取出近日所作策论,双手递上。
妗校书逐字审阅,圈点批注,一边指出疏漏,一边结合朝政民生教她如何将现世见闻融入笔墨,让行文落地、有据可依。
一番点拨,许在青豁然开朗。
她从前研读昭和历史,看的都是后世整理的定论,看九位女辅臣,只看得到史册定格的功绩,却看不见她们初入朝堂的困顿与实务。她一直站在千年之后评判历史,落笔自然脱离现世,沦为纸上谈兵。
她躬身行礼:“多谢校书提点,学生获益良多,此后定当勤勉治学。”
辞别妗校书,暮色已笼罩街巷。许在青抱着满是批注的文稿,心头清明。
她愈发确定,自己唯有踏实走入这个时代,摸清朝政肌理、民生实况,才能一点点补全九相被史书抹去的过往,摸到那段历史最真实的底色。
回到宅院,她没有急于提笔,将文稿平铺桌面,逐字对照细读。又提笔写下“立足实务、贴合当下”八字,压在案前,时时警醒自己。
许在青慢慢理清了科考时序。
常规乡试三年一届,今年已然错过,朝廷特设女子恩科,定于次年二月开考。如今暮春伊始,尚有一整年时间,足够她查漏补缺、稳步前行。
她熟稔昭和后世史料,知晓九相功绩、知晓朝堂大势,这本是最大优势。可时隔多年,幼时习得的书法早已生疏,科考答卷讲究字迹工整、运笔迅捷,练字,便是眼下第一要务。
往后的日子,日子枯燥却笃定,日日皆是重复的勤勉。
天不亮起身练字,手腕从生涩练到酸胀,墨锭一块接一块磨尽,写废的宣纸在墙角垒得半墙高。晓桃不敢打扰,只日日备好清茶点心放在桌旁,偶尔看着她红肿的手腕小声心疼几句,被她温和一眼便收了声,过片刻又悄悄端来新切的果子。
偶尔也会低声提醒:“小姐,我听说韩家那边最近在打听你的考引……”
许在青笔尖一顿,转瞬恢复平静。
她心里清楚,韩家这类世家,最忌惮寒门女子入仕分权。女科新开,九相她们便是以此入局、打破世家垄断,如今世人惧她、防她,与当年世人忌惮九相,别无二致。
她淡淡道:“不必理会。”
纷争口舌无用,唯有入局进京,才能勘史解谜。
练字过后便是策论。她不再死啃早已烂熟的后世定论,转而沉心研读当朝县志、邸报、田制税章。
后世史书只记录九位女辅臣的最终功绩,却删去了她们一切来路与成长轨迹。而这些散落民间、留存朝堂的一手文书,恰恰藏着九相被抹除的细碎过往。旁人读书只为应试登科,她读书,是为一点点拼起九相残缺的人生,找出正史刻意留白的缝隙。
每写完一篇策论,她便趁着休沐日去往学堂,请妗校书指点疏漏。
妗校书素来严苛,从无半句虚夸,只以朱笔圈出“空”“浮”“不切时务”,淡淡一句:“回去改。”
许在青便抱回重写,写完再送,送完再改。
一遍遍推翻重写的过程里,她渐渐明白,史册神化的九位辅臣,从来不是天生利刃。她们当年亦是在乱世新政中一步步磨合、一次次落地实干,才撑起一朝朝堂格局。她从前隔着千年仰望,终究看得太浅太偏。
时日缓缓流淌。
某次求教之余,许在青无意间瞥见妗校书书架内层,压着几卷封存的昭和初年京城旧邸报。
许在青压下心底翻查的冲动,不曾多问,这位从京城来的女校书,身上或许藏着更多她求之不得的真相。
春去秋来,一晃三月而过。
百日伏案苦读,旁人只当她一心功名,唯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日沉淀,都是在为勘九相、寻真相铺路。
九相的轨迹越拼越完整,她们的短板、挣扎、实务手段渐渐清晰,可越是如此,正史“九相闭环、独缺一人”的礼制漏洞便愈发刺眼。
九人之残,恰恰印证第十人之存。
久而久之,妗校书笔下的朱圈越来越少。
从最初一篇数处纰漏,到寥寥两三处,再到这一日,妗校书看完她的策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这篇不必改了。”她抬眸看向许在青,“收好,乡试之前自己再誊抄一遍。”
没有夸赞,却是最真切的认可。
许在青抱着文稿走出学堂时,暮色沉沉,长街天光尽落。风拂过肩头,她忽然真切觉得,这条科考路,她真的能一步步走通。
夜深腕痛、执笔无力之时,她偶尔会想起现代的校园、导师与杂乱的书桌,想起那篇被驳回的综述,想起那句冰冷的“选题不成立”。
可她从不停留沉溺。
她来到这里本就不是偶然,唯有往前走,解开谜,方能归故土。
空余闲暇,许在青慢慢梳理通透了原主的家事,彻底融入这重身份。
许家本是没落士族,父亲许劲,仅是乡间小小主簿,俸禄微薄,勉强度日。母亲叶锦棠眼界开阔,两年前与父亲和离,携嫁妆自营香料生意,精明能干,日子安稳,后改嫁秀才,生活平顺。
父亲未曾续弦,只求安稳度日,用心供她读书。父母虽分离,却皆真心待她、惦念她起居。
这份平淡真切的温情,让她在陌生的异世,多了几分踏实的归属感。
入冬之后,乡试考引终于下发。
许在青在衙署门前排队半个时辰,领到一张巴掌大的纸页。上面工整写着她的姓名、籍贯、考场序号,末尾落着县衙鲜红官印。
纸页轻薄,几无分量。
可她心知肚明,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张通行证。
通往考场,通往京城,通往九相旧事的核心之地,通往第十辅臣被掩埋的真相,也通往她唯一的归家之路。
回到宅院,她将考引压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压在厚厚一摞写废的宣纸之上。
案头那行“立足实务、贴合当下”的字迹,依旧清晰醒目。
夜深人静,她关好门窗,从书箱最底层,取出那页随身携带的残破宣纸。
纸上两行残字,静默如故:
「九位女辅臣」
「第十女辅臣是…」
她静静看着字迹,心底脉络愈发清晰。
历朝礼制,辅臣必为十全闭环,唯独昭和一朝,九相留空。
九位载入史册的辅臣,个个功绩昭昭,却也个个履历残缺。
世人只见九相荣光,唯有她知,九相残缺之处,便是第十人被彻底抹杀的痕迹。
三年考据无解的死局,唯有身在当朝、入京入局,方能勘破。
她将宣纸仔细折好,压回箱底。
“先过乡试,再入京城。”
她轻声对自己许诺。
只有勘九相残缺,寻十相真迹,解谜毕,方得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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