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昏黄,映得四下寂静。
许在青背对门板,声音平静无波:“出来吧,躲躲藏藏,没意思。”
空气静了一瞬。梁上轻响微落,一道黑影自暗处缓步踏出,正是那黑衣人。他面具未摘,只露一双沉眸。
“没想到,你倒是两面三刀。当着官兵的面出卖我,转脸又安安稳稳回房。”
许在青走到桌边,指尖叩着桌面,语气坦荡:“两面三刀?我不过是自保罢了。我一介普通百姓,若不配合官府,一旦被扣上包庇重犯的罪名,此生尽毁。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倒是你,敢问尊姓大名?深夜擅闯女子闺房,成何体统?既知我行事圆滑,又何必自投罗网,来找我这个小人?”
“鄙人姓罗,单一个行字。”
话音未落,匕首已抵在她脖颈上。刀刃碰到旧伤,瞬间见了血。
许在青心跳骤然冲到嗓子眼,忍不住咽了一下,死死按住发抖的手,强撑着没有后退。
“公子深夜闯进来,就不怕我喊人?”
罗行握刀的手顿了顿,低笑出声:“喊人?那你锁门做什么?”他往前凑近半寸,贴在她耳畔,“你尽管喊。官兵来了,见我这副模样,是先抓我,还是先治你一个通敌包庇的罪名?”
“毕竟,谁会信一个弱女子能任由朝廷重犯在房中与她私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况且今日审你的那位官爷,心思最是多疑。你我但凡有半分牵扯暴露,便是一同送命。到了阴曹地府,我也好有个伴。”
许在青攥紧手心,指甲陷进掌肉里,面上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看来,罗公子是吃定我了。”
罗行笑得肆意,他收了匕首,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确认门窗都关严了,这才坐到凳上,随手倒了两杯茶水。
许在青暗暗松了一口气,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是冷的,涩得她有些难以下咽。
心绪稍平,她开始梳理眼下局势。
白日里官差问话时那几个词反复在脑中打转,县尉微服、途中遇刺、重金悬赏、案情秘而不宣……
史书字句骤然浮上来。
昭和三年冬,玦王江南微服,遇刺身受重伤,朝野震动。昭和七年春,玦王病逝。刺杀之人始终不知所踪。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他的身手、伤势、被追杀的阵仗、悬赏告示上讳莫如深的措辞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难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刺客?
她压下心底的猜测,试探开口:“看来你对官府朝堂十分了解,连主官心性都拿捏得这般透彻。直说吧,你究竟犯了何事?画像悬赏百两,却闭口不提罪名。再者,以你的身手,险些被擒,未免不合常理。”
罗行拿起杯盖拨着茶水,仿若未曾听见,一言不发。
许在青也不催,注意到他的左手,动作确实比右手迟缓,袖口隐约透出包扎的痕迹。她一针见血道:“大赦时令已过,寻常重犯绝无这般高的悬赏,你要么触怒了朝中顶级权贵,要么撞破了宫廷不可告人的秘辛。我说的可对?”
罗行终于抬眼,眸色微沉:“倒是猜得精准。你可知,太过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我自然知道。”许在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可我宁愿清醒着赴死,也不愿稀里糊涂枉送性命。事到如今,不妨直说你要我做什么,才肯把解药给我?”
“这很简单,我说了,你带我出城。”
许在青当即皱眉:“你疯了?今日我已与官府定下三日之约,全城戒备,城门盘查森严,我怎么带你出城?”
“那是你的事。”罗行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想出法子,便一起活命。想不出,便一同赴死。”
许在青盯着他看了片刻。这人不是在威胁她,是真的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拉一个垫背的,他不亏,她亏大了。
“好啊,那便一起死好了。”她索性往后一靠,摆出破罐破摔的姿态。
罗行笑了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能拉你作伴,也不算亏。”
许在青深吸一口气。
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她还有科考,还有没查清的谜题,还有回不去的家,她闭上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行,我帮你想办法。但眼下绝不是时机。官府盯着三日之约,此刻轻举妄动只会自投罗网,何况你左臂带伤,再动拳脚只会加重伤势,到时寸步难行。”她稍作停顿,盘算已定,“你先寻隐秘处藏身养伤,我这里不宜久留。半月之后风声渐息,我再寻机会送你出城。但你必须先把解药给我,我若毒发身亡,便没人再帮你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晓桃的呼唤:“小姐,热水备好了,您可以沐浴歇息了。”
许在青压低声音:“快走。”
罗行眸色微动,不再多言,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许在青起身走向房门,抬手轻推,留出一道缝隙,故意扬高声音:“知道了,我这就过来。”
趁门开的瞬间,身后一阵轻风掠过。她回头时,屋内已空无一人,只剩半杯冷茶。
她站在门口顿了片刻,才走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沐浴过后,许在青换上一身素色软衣,独坐书桌前。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却没有写字,只是在纸上画圈。
罗行、玦王遇刺、昭和三年冬、凶手杳无踪迹。
倘若《大昭残编》所载无误,罗行最终并未落网,不是被擒,是被某种力量保了下来。是有人暗中出手,还是背后有隐秘势力刻意周全?
还有那个今日审她的官员,他对罗行的性情与行事了如指掌,绝不是第一次打交道。那人眼神沉敛锐利,半点儿都不好糊弄。
她放下笔,盯着纸上凌乱的墨圈。
昭和三年玦王遇刺是白纸黑字记入《大昭残编》的定史,罗行是本就该隐于史料缝隙里的刺客,她一个后世闯入者,一旦出手改写他的结局,历史裂隙只会越撕越大,那道能送她回家的通路或许会彻底消失。
可三日毒限摆在眼前,坐视不动,她连撑到上京查第十辅、九相旧案的机会都没有,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太阳穴突突发疼。
吹灭烛火,许在青躺到床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床顶雕花。
这一夜几乎彻夜未眠。
翌日卯时刚至,她便醒了。
既然已经动了帮罗行脱身的念头,便不能毫无准备,她打算先去城门附近打探一番,摸清各处关卡的戒备布防,也好提前筹谋退路。
用过朝食,父亲许劲叮嘱了几句,便匆匆赶往衙署当值,许在青整理好衣衫,正准备出门,却见院门外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昨日审讯她的官爷,他依旧身着利落深色官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气场。
许在青脚步一顿。
“许姑娘。”徐林抬手递来一只绣荷包,正是昨夜慌乱间遗失的物件,他语气掺了几分合理由头,“今早巡街差役捡到,核对过物件特征,知是许姑娘的,我休沐顺路,便亲自送过来。”
许在青接过荷包,敛衽道谢:“多谢徐官爷费心,还特意亲自跑一趟,不知官爷尊姓大名?”
“徐林。”他嘴里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她整装待发的模样,“看你这身装束,是要出门?”
“昨日被歹人暗中下毒,心神难安,想着出去寻几家医馆,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解毒的法子。”
“不必多费周折。”徐林语气平静无波,“府衙有专职医官,精通各类奇毒杂症。今日我休沐,可带你前去诊治。”
话语直白,不容推脱,许在青沉默了一瞬,只得唤上晓桃,跟着他往府衙走去。
一路之上,徐林极少主动搭话,周身始终透着疏离。许在青暗自打量了片刻,开口试探:“听徐公子口音,不似本地人士,身形气度也与南方之人大不相同。”
“中原人,三月前调任到此。”
徐林目视前路,言语极简,途经狭窄巷道时,他不动声色走到外侧,将她护在内侧,垂在身侧的左手袖口,露出半块刻着暗纹的玉牌边角,纹路样式,和她在残卷里见过的、当年九辅臣麾下专属标识隐隐相似。
许在青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惊疑。
不多时便抵达府衙,徐林直接带她去往医官居所。医官为她诊过脉象,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姑娘所中之毒,乃是量天尺。”
许在青镇定道:“敢问医师,此毒可有化解之法?”
“此乃慢性奇毒,配方早已失传,源自古滇旧方。原本是用以医治重症的良药,后被人篡改配方,沦为害人阴毒。”医师语气凝重,“中毒之后,毒性会慢慢侵入肌理。三日之后初现症状,时日一到,便会无声无息毒发殒命。我只能开方子暂时压制毒性蔓延,真正能彻底解毒的解药,世间唯有下毒之人手中才有,只是这毒,世间留存无多,现在留存下来的应该只有那权贵手上,想当初在京城那会,也遇到了此毒,可惜了当时涉世未深,人没救回来。”
“不知道医师所说中毒之人是誰”许在青开口问道。
“是个男子,姓王,姓赵还是姓李?哎哟,老了不中用了,这都想不起来了”
医师抬手缕了缕自己的胡子,说罢,提笔写下药方,又走到一旁与徐林低声耳语几句。
许在青琢磨着这医师的话,都是京城来的,隐瞒身份来到这穷乡僻壤,如此大费周章,看来真的有大事发生,只是这毒,想来还得找下毒之人。
待医师离去,屋内只剩两人。徐林倚在门框上,褪去了先前几分客套,语气直白。
“今日特意带你过来,目的何在,你心里应该清楚。”
许在青心头一凛,转头对晓桃吩咐:“你随医师前去抓药,在外等候便可。”
晓桃应声退下。门轻轻合上,许在青抬眸望向他,故作茫然:“徐公子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徐林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昨日人多眼杂,都盯着呢,荷包,本就是我故意留下的,我要你配合我,捉拿罗行。”
许在青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沉。
“你所中的量天尺毒,世间并无公开解法,解药只在罗行一人手中。他虽身负命案,却并非滥杀无辜之辈。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事成之后,他定会把解药给你。”
徐林目光沉定,语气不容置疑:“你我合作,你求得解药保命,我了结分内之事,各取所需,互不相负。”
许在青与他对视片刻,心中翻涌的念头渐渐沉淀下来。
这人字字笃定,显然早已摸清罗行的性情秉性,也算准了她进退两难的处境。他和罗行之间,绝不止追捕者与逃犯这么简单。
她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她现在要么配合徐林,要么帮罗行,要么两个都不信、自己找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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