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庭院,许在青推门入内,反手落栓将房门紧闭,屋内灯光晦暗,恰好掩去窗外游走的黑影。
罗行转身自房梁落下,落地无声,显然左臂旧伤已然痊愈大半。
“明日徐林会借你作引,逼我现身。”许在青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其中利害局势,你自行权衡决断,我不会插手半分。”
罗行没说话,静候着她的下文。
“我深陷这场纷争,从头至尾皆是因你而起。”许在青抬眼直视他眼底,神色笃定道,“我能为你谋一条脱身之路,但你须得答应我,彻底抹去我所有牵连,让我洗尽嫌疑,从此你我两清,再无半点纠葛。”
罗行沉思许久,终是点头应下。
许在青闻言,当即取来素纸提笔,寥寥数笔勾勒出简易水路地形图,这段时日里她一直在暗中留心西码头潮起潮落,早已摸清周遭水流地势。
“待到潮水涨至巅峰,顺着水流南下,有条隐秘窄巷直通后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脱身捷径。”
她将图纸推至他面前:“能否安然离去,全凭天意。”
罗行伸手接过图纸,指腹细细摩挲纸上纹路,小心贴身收好。
许在青望着他沉静的面容,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发问:“你与玦王之间,究竟结下何等恩怨?”
“宿仇。”罗行言语极简,显然是不愿多提分毫。
“你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
“对付他,六成足矣。”
许在青神色漠然,语气平和道:“既如此,今日这份恩情你记下,他日若有缘重逢,务必偿还。”
罗行目光望向她,神色坦然:“我若活着,此恩不忘。”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许在青。”
“何事?”
“好生保重,我在京城等你。”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转身融入夜色中,屋内再度归于平静。
许在青望着那微弱的烛火,心中的负担缓缓放下,她心中清楚,明日过后,所有一切都将彻底改写。
那一夜私谈落下帷幕,二人各自恪守约定,各行其道,次日西码头风波如期上演,喧嚣厮杀渐渐平息,不过短短三日,城中便再无人提起那日纷争。
市井之间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大街小巷皆是迎新暖意,往日紧绷的气氛尽数消散。
许在青暂且放下心中杂念,安心居家度日,收拾居所杂物,依循旧俗书写新春吉帖,院门悬挂桃符,彩绸裁作飞燕缀屋舍,求阖家安稳,新年顺遂。
转瞬便至除夕,全城解除宵禁,入夜后长街灯火连绵不绝,许在青带着晓桃出门散心,街巷游人如织,零星市井杂耍点缀路旁,人声喧闹却不杂乱。
二人随性逛了片刻,随人流看过迎新驱傩仪式,便不愿再凑闹市热闹,趁着夜色微凉缓步归家。
堂屋之内灯火通明,父亲许劲并未安歇,端坐屋中等候二人归来,见她们平安回府,只温和颔首,并未多言外出琐事。
一家人围坐炭炉旁闲谈家常,炭火噼啪轻响,暖意漫满整间屋子。
夜色渐深,许在青与晓桃起身欲回房歇息,却被许劲轻声唤住。
他步入内堂,取出早已备好的新年礼物,先将压胜钱与满满一包年味吃食递给晓桃,糖果点心、腊味干果一应俱全。
而后走到许在青身前,将压胜钱与一套崭新文房四宝郑重递来,目光满是期许,语气温和恳切:“新年一过,你便静下心全力备考女子恩科,为父知晓你的才学,定能得偿所愿。新年安康。”
许在青伸手稳稳接过物件,心底暖意翻涌,轻声应答:“女儿谨记父亲叮嘱,定潜心苦读,不负厚望,爹爹操劳整日,早些歇息安养。”
许劲欣慰点头,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许在青抱着文房用具缓步走回自己卧房,将物件轻置桌案,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旁搁置许久的素色荷包上。
这荷包是此前徐林归还之物,她往日未曾细看,此刻随手拿起,掀开内里夹层,一张窄小字条藏于其中,纸上唯有二字——保他。
短短两字映入眼帘,许在青豁然通透。
原来从风波初起那日开始,所有变故皆是旁人精心布下的棋局,而她自始至终,都只是被动卷入棋局里的一枚棋子,从未有过半分自主余地。
幕后布局之人究竟是谁,是行事冷淡的徐林,还是他身后深藏不露的势力,他们费尽心思谋划这一切,目标是玦王,是罗行,还是另有图谋?
她又骤然想起自己昔日潜心钻研的古籍秘闻,想起那一位被正史彻底抹去踪迹的第十人。一桩朝堂纷争,一桩陈年秘史,冥冥之中似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思绪纷乱,许在青当即将字条取出,毫不犹豫的放入烛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不论幕后真相何等错综复杂,她如今唯一笃定的前路从未更改,入朝赴考,远赴京城,唯有亲自踏入这盘大局,方能拨开迷雾,窥见所有真相。
新年落幕,岁月重归平淡,许在青一如往日按时前往学堂读书习字,闲暇之余与同窗、妗校书一同论书研学,静心学习,为恩科备考积蓄底气。
这一日放学归途,她恰巧碰到许久未曾动身离城的徐林。
许在青率先上前,礼貌问候:“许久未见徐大人,今日可是要远行?”
徐林面色依旧清冷疏离,简言意骇:“即刻动身,回京复命。”
“一路风霜,那我就祝大人前路顺遂无忧。”
“听闻你决意参加女子恩科。”徐林目光落在她身上,这话倒像是有几分深意,“但愿来日京城,能与你相见。”
“承大人吉言。”许在青微微躬身拱手行礼,神色从容,“就此别过,京城再会。”
二人正要各自离去,徐林忽然停下脚步,低声开口说道:“那只荷包,夹层之中的东西,你已然看过了?”
许在青心底了然:“大人说笑了,不过是一只寻常随身荷包,何来什么夹层。”
徐林闻言,眸光微动,但转瞬恢复如常:“想来,是我记错了。”
二人再无多言,各自转身,朝着相反方向渐行渐远,各自深藏的心思,皆未宣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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