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六百三十七步(2)

很多年后,有人问沈清:你每天早上都起那么早,去干什么?

他说:散步。

那人问:走多少步?

他说:六百三十七步。

那人笑:这么精确?你数过?

他没回答。

他没法解释。

六百三十七步,不是步数。

是时间。

---

六月三日,六点三十七分。

那年那天,他十八岁。

站在那个站台边上,手里握着手机。

电话那头说:“请问是沈清吗?这里是市二医院……”

后面的他没听清。

他只记得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三十七分。

秒针还在走。

一格,一格,一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时间会刻在他骨头里。

刻一辈子。

---

从那以后,每一天的六点三十七分,他都会停下来。

无论在哪里,在做什么。

开会的时候,他正说着话,忽然停住。

三秒。

然后说:“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儿了?”

走路的时候,他忽然站住。

身边的人问: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

对面的人问:不好吃?

他说:不是。

睡觉的时候,他会醒。

不用看表。

他知道。

六点三十七分。

---

第一年,他还在北京上学。

宿舍里六个人,其他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那个时间会顿一下。

有人问过,他没解释。

后来就没人问了。

第六年,他工作了。

同事发现他开会的时候会突然停住。

有人私底下说:他是不是有病?

他没解释。

第十二年,他升了主管。

底下的人不敢问他为什么开会时会停。

但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还是没解释。

第二十三年,他结婚了。

新娘是相亲认识的,人很好。

婚礼那天,司仪说:请新郎说几句。

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

忽然停了。

三秒。

台下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人小声说:紧张了。

他也笑了一下。

没解释。

他妻子后来问他:你那天为什么停?

他说:没什么。

妻子没再问。

但有时半夜醒来,发现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问他:怎么了?

他说:做梦了。

妻子问:什么梦?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梦里那个人,还在骑车。

还在说“上来,我载你”。

---

第三十年,他离婚了。

没有吵架,没有出轨。

就是过不下去了。

妻子说:你心里有别人。

他没否认。

妻子问: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一个朋友。

妻子问:什么朋友?

他没法回答。

他没法说:那个朋友每天清晨骑车来接他,给他买早餐,给他叠星星,给他写信,说考完有话跟他说,然后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他没法说:他等那个人等了三十年。

他没法说:他每天六点三十七分都会停一下,就是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

第四十年,他退休了。

搬回老家。

那条路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

那个站台早就拆了,变成了一个公交站牌。

新站牌,新的线路。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站着一个男孩,每天清晨等另一个人。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六点零三分出门。

走六百三十七步,到那个公交站牌。

站在那里。

看着路口。

六点零五分。

没有人。

他等一会儿。

六点三十七分。

他低下头。

然后转身。

走六百三十七步,回家。

---

有一天,邻居的小孩问他:爷爷,你每天去那里干什么?

他说:等人。

小孩问:等谁?

他想了想。

等谁呢?

等一个每天清晨骑车来接他的人。

等一个说“上来,我载你”的人。

等一个说“考完我等你”的人。

等一个说“我有话跟你说”的人。

等一个给他叠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的人。

等一个攒了存折想和他一起租房子的人。

等一个写了十几封信却一封都没寄出去的人。

等了很多年。

等到站台拆了,等到路重修了,等到头发白了,等到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他还在等。

他说:等一个朋友。

小孩问:他还会来吗?

他笑了一下。

很轻。

他说:会吧。

小孩问: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路口。

看了很久。

然后说:他答应过我。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个站台边上。

清晨六点零三分。

他看着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六点零四分。

他把视线移向路口。

六点零五分。

路口出现一个人影。

自行车骑过来,停在他面前。

那个人一只脚撑着地,侧过脸看他。

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校服,乱乱的头发,眼睛里有一点光。

“上来。”

他坐上去。

后座还是有点硌。

他抓着那个人的书包带。

风从耳边过去。

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问:“你去哪儿了?”

那个人没回答。

他又问:“那件事是什么?”

那个人还是没回答。

只是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前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等了很久?”那个人问。

他说:“嗯。”

“多久了?”

他想了一下。

六十年。

从十八岁到七十八岁。

从那个清晨到现在。

他说:“不久。”

那个人笑了一下。

很轻。

“撒谎。”那个人说,“你头发都白了。”

他没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

眼睛里那点亮还在。

“够久了,”那个人说,“上来吧。”

他愣了一下。

“去哪儿?”

那个人看着前面。

阳光把前面的路照得很亮。

“一直往前走。”那个人说。

他抓紧了书包带。

自行车往前骑。

骑过那条路,骑过那个路口,骑过那些他每天走过的地方。

阳光越来越亮。

他眯起眼睛。

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百三十七步。

不是步数。

是六月三日,六点三十七分。

是那年那天,他接到电话的时间。

是他等了一辈子的时间。

是他这一生的长度。

他睁开眼。

那个人还在前面骑着车。

后座还是有点硌。

风从耳边过去。

他问:“这次,能久一点吗?”

那个人没回头。

但他听见了。

很轻的一声。

“能。”

“多久?”

“一直。”

他笑了。

把脸埋进那个人的后背。

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和六十年前一样。

---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没出门。

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他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

脸上带着笑。

手里握着一颗星星。

歪歪扭扭的,叠得很难看。

邻居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看见他握着它,握得很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六点三十七分。

秒针还在走。

一格,一格,一格。

但他不用再等了。

---

后来有人收拾他的遗物。

发现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一张存折,钱不多。

有一沓信,从11月到6月,一封一封按时间排好。

有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星星。

三百六十五颗。

每一颗都叠得很整齐。

只有最上面那颗是歪的。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六百三十七步,不是步数。是六月三日,六点三十七分。

我等了一辈子,最后那一步,他来接我了。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有人数了一下他房间到那个公交站牌的距离。

六百三十七步。

正好。

---

全书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