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岳八海,皆知我告,待我上轩,凶秽消散!”
一道金光破开空尘,将黑雾环罩的妖物击得倒飞出去,破开潮湿的梅雨,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
“小师叔——!”
“来了!”
听见呼喊的女人从破堂烂屋的残垣上一跃而下,反手甩出收妖袋,稳稳地将怨妖纳了进去。
那怨妖在袋子里挣扎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尘埃落地,女人牵过师侄的手:“干得漂亮,千叶。”
永嘉一千九百二十七年。长安事变百年后。
金城曲府
雨才刚停,空气将清未清。
这次的怨妖不难缠,就算是千叶,也只花费了两天时间就将它捉拿。
她们回到曲府复命,结果曲家家大业大,家主曲润堂根本没空招待她们,只让她们自己转转。
然后她俩就真的到处转,把曲府转了个透,从书房到柴房,从洗衣院到马厩,连茅厕都没放过。
按千叶的话来说,这叫见世面。
“小师叔你来看这里!”
秦玖若闻言沿着长廊走过去。那头是座水阁,半浸清波、苔痕钤印,梁上悬了一幅墨韵淋漓的画。
秦玖若抬头,目光落在画上时,她忽然被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所有声音模糊地交杂在一起,光线也晕开成乱糟糟的一团:听不清,看不清。
唯独那幅黑白素雅的水墨画在她眼里被放大,淡墨晕染成水,重笔浓墨拉出远山,江边簌簌叶影中,那个遥远模糊的背影,好熟悉......
是那个人。
是。
她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
“小师叔!”
秦玖若在画上停留的时间太长,又一言不发,千叶唤了一声将她唤醒神来。
“嗯?”秦玖若回过神来,将视线从画上移开,抿着嘴。
千叶“诶嘿”了一声:“小师叔,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幅画里的人美!若!天!仙!”
秦玖若笑笑:“单单是一个背影,你又能看的出什么?”
“感觉嘛,感觉懂不懂。”
秦玖若长久凝视画中背影,手心汗水淋漓。
“嗯。”她只是这般应答道。
此番在山间又待得快发霉了,秦玖若便带着千叶和阿泰从她“出生之地”下山透口气,赚几口饭吃,顺便再打听打听自己的身世。
九十年前,秦玖若在蜀地大邑的深山里醒来时,只记得两件事:一是我叫秦玖若;二是梦里那人好美。
于是醒来的她迷迷糊糊,一根筋也只关心两件事:我是谁?她是谁?
那时她刚睁开眼,上下眼皮碰两下,然后像一个会说话的巨婴一样打量这个世界。
刚找到离开深山回到群居生活时,她身无分文连饭都没得吃,在街上四处乱逛,逢人便问:
“欸,你认识我吗?”
路人无不用看疯子的眼神瞅她,恨不得离她八尺远。
意识到自己这般摸样不行,秦玖若便开始搜寻自己仅剩的记忆,模仿脑海里那个人。
后来她混在一些小门派里面学了些功法,靠着本能的身手,东拼西凑加上自己的感悟竟也一路修行畅通无阻,成为了所谓的“高手”。
某天清晨睁开眼,院子里莫名其妙凭多出了一个小女孩,跟她一样,什么记忆都没有。
瞧着可怜,秦玖若便将她带在身边,取名千叶。
再后来,在路边碰到了灰头土脸的小孩儿阿泰,嘴里一直嚷嚷着什么师父叫陈桑晚。
秦玖若又将人捡了回去。仅凭“陈桑晚”这个名字。
她的直觉向来没错。
此番下山,她们途经金城,凑巧遇到曲府四处求贤,捉拿一只为祸四方的怨妖。
所谓怨妖,不过是妖兽死后怨气过重化为的的怨物,连怨鬼都算不上,这只怨妖已经在金城徘徊多日,每隔三日便寻一人吸干阳气,至今已害了不少百姓的性命。
想来简单,秦玖若干脆接下来让两个孩子练手。
令人费解的是,金城内从不缺与仙门有染的世家,也不缺下山游历的仙家子弟,曲家作为一心科举为重的书香世家,却出面重金求贤。
这怎么着都不对劲儿。
于是接下任务的第一天,阿泰就被派出去打听这事儿。
今夜子时,阿泰终于回到客栈。
门被小心地打开,又轻轻地关上。一身乞丐扮相的少年关好门后风一样地便冲向了屋中央的桌子,连头上的竹笠还没来得及取下来。
只见他一脚踩在椅子上,一脚蹬着地,给自己沏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哎~”满足地喟叹,咂巴咂巴嘴。
奔波两日,可算是有机会好好喝上一壶茶水了。
正当他要沏第二杯,千叶一个箭步冲上来,按住他举起的水壶:“别喝了别喝了,喝多了尿频。你快先讲讲到底查到了什么?”
阿泰就着千叶按住他的姿势,滑溜地转了个身,直接将茶壶口对准嘴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整壶茶。
“嘿,我说你个小妮子,干什么的这么急!就算小爷我尿频,忙活了两天,如厕的功夫都不能有吗?”阿泰挣脱出来,用袖子擦干嘴,摘下竹笠瞪大了眼睛。
两个活宝互相怒目而视。
千叶撸起袖子,她就不信,打不过小师叔,还打不过这个愣头青吗?
眼见着他们真的要打起来,秦玖若不禁莞尔,但她还是适时叫停:“阿泰,别和你小师妹计较了,不嫌弃你尿频。先讲讲你的发现。”
千叶听罢龇牙瞪了阿泰一眼,扭过头去。
阿泰见小师叔帮着自己说话,得意地挑眉。
“小师叔,那日我们接下曲府的征文之后,你不是派我去查被害者百姓的特征以及最近出入曲府的人吗?”
阿泰取下头上遮脸的竹笠,开始讲。
“今日我查齐了所有受害百姓的资料,扮成乞丐蹲在曲府门口观察。终于,快到傍晚,我看见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家丁鬼鬼祟祟从曲府侧门溜出来。”
今日傍晚时分,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金城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层诡谲的暗红。
阿泰缩在墙根的阴影里,故意找来的一身破旧衣衫裹着精瘦的身躯,像个流浪的乞丐。
他屏住呼吸,一瞬不动盯着侧门。
终于,一个奇形怪状的家丁鬼鬼祟祟溜了出来,三角眼配着招风耳,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的,袖口捂得严严实实。
看着不像好人啊。
阿泰心头一喜,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家丁专挑偏僻小巷钻,巷子又窄又潮,霉味混着不知何处飘来的腥臊气,熏得人头晕。
转过三个弯,家丁停在一户破败的小院前。院门歪斜,门板缺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院子。
他和院里的老头嘀咕了两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阿泰离得远,听不清内容,正着急,家丁转身就走了。
阿泰咬咬牙,决定先盯着老头。可一眨眼的工夫,那老头就缩回了屋里,那家丁也早没了踪影!巷子前后空无一人,俩人都消失在阿泰视线中。
阿泰急得直跺脚:“完了!”他心说。
正想回头,却见那老头又从院里出来了。阿泰慌忙又缩进墙角阴影里,屏息凝神。
老头佝偻着腰,脚步蹒跚,慢悠悠往东边走去。
阿泰猫着腰,远远缀着,心里奇怪。
这老头到底要干啥?
金城东边的集市早已散了,残阳把最后一点光亮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摊位凌乱,竹筐歪倒,鸡鸭鱼的内脏胡乱扔在地上,腥臭味混着腐臭味,熏得人想吐,苍蝇嗡嗡乱飞,撞在人脸上。
老头在集市边缘晃悠,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东西。阿泰躲在一堆竹筐后面,探着脑袋观望。
正看的紧,老头突然转身,快步往集市深处走去。阿泰慌忙跟上,脚下却踩到一根烂菜梆子,“咔啦”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集市里格外刺耳。
阿泰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蹲下,缩进竹筐堆里。
过了好一会儿,听不到动静,才敢悄悄探头。结果老头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越来越浓的腥臭。
阿泰垂头丧气往回走。
他感到一阵不得劲,像是奔波来去,被当成臭狗一样玩耍。
那老头到底在集市里找什么?金城东边贫民窟......青蘅驿?他突然想起,金城的最东边,过了那个集市,不就是青蘅驿吗?
最近遇害的百姓生前都去过那里。
暮色更浓了,冷风裹着腥臭吹来,让人脊背发凉。阿泰打了个寒战。
算了,先回去找小师叔。
听到这些,秦玖若眉头不展。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最东边那集市旁边,确实就是青蘅驿。
阿泰问道:“小师叔,那地方看着邪门儿,我们还去不去啊?”
千叶趴在桌上:“可若是不去的话,我们就该回雾中山了吧?我不想回去小师叔~”
“难得下山一回,去看看也好,若稍有危险我们便退,如何?”秦玖若侧头思索,最后提议。
“好嘞~”
“好嘞小师叔~”
秦玖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只是事关曲府,秦玖若很难不感兴趣。
因为那幅画。
瞅着夜深,两个孩子也疲劳良久了,秦玖若便让千叶和阿泰回了他们自己的客房。
关上门后,她转身捻了一套净身诀,盘腿坐于榻上,呼吸平稳,看着只不过是在正常打坐。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知道此时与青蘅驿有关时,她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
这事儿还得从一千九百年前说起。
人们常说,英雄是时代的脊梁。一千九百年前那个烽烟四起的时代便是真正的不缺英雄。
彼时的人类四散定居,没有自己的王朝,在各路妖魔的血爪之下匍匐挣扎。
于凡人而言,活着已是极为不易。
为了寻求一处真正属于人族的庇护之地,无数修道者持剑而起。
墨家子弟以机关算尽天时,铸铁城,铸弩箭;青城山子弟倾巢而出,刻符箓,画阵法,近万弟子最终竟只归山百余人;佛门破戒而出、江湖游侠如过江之鲫……
这其中,永嘉的第一代人皇,秦阙,持一幅《山河社稷图》,引动了龙脉,比肩神明。
腥风血雨过后,人族聚集在了一起,永嘉的第一面旗帜,插在了它的正中心:青蘅驿。
青蘅驿并非是灵气充沛之地,相反,此处灵气近乎枯竭,周围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对于怨妖而言,一千九百年后的青蘅驿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去处,曾经的战魂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青蘅驿到底为何会和那只怨妖有所联系?
秦玖若睁开双眼:罢了,既然想不透彻,干脆便不想了。明日再去那青蘅驿探一探究竟罢。
静默一瞬,她照例下床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研磨下笔。
“岁在丙寅,三月十八日。晨间在街上遇见一个卖花的姑娘,前些日子说的总是在金城闻到玉兰香气一事终有了来头。”
她将纸折成月亮状,收进了储物袋的盒子里,这才重新上床。
曲府......青蘅驿......和自己的过去会有什么关系吗。
自己的直觉向来没错过,那幅画定有蹊跷。
苦苦寻觅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一些线索了。
夜早已深,秦玖若躺在床上想要入睡。
只是闭上眼时,白天的那幅画……不,也许是某年的场景,又模模糊糊如虚幻般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
听起来真美好。
她无法抵挡住在脑海里 ,远远地看见跪坐在溪边煮茶的人时,心底的悸动。
就好像是……
远处是你,映着倾城山水
当一刹灵魂安静时
我便明了
旁的人若远云,白衣苍狗
而你却如巨洪,偏偏滴水也穿石。
你到底是谁。
曲府,水阁。
顾谨宁捻了一指鱼食,细细磨碎散入池中。池里锦鲤争相向上露出头,一下一下地抢着鱼食。
喂完鱼食,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净了手,她回身问一旁恭谨站立的曲家家主曲润堂:“她见着这画了?”
只见顾谨宁身着一袭碧云锦长袍,衣料似碧波流淌,发间只单单插了一只素银镶玉的簪子。整个人瞧着端庄素雅,可明眼人一眼便瞧得出那簪中玉是和田籽料,就连那看似朴素的银簪,也是出自流芳百年的银楼的手艺。
曲润堂低下头,乖乖答道:“是,那只怨妖被收走后,我便假借忙于处理公务无暇招待的缘由,让她们在府上随处逛了逛。”
“作何反应?”
曲润堂侧头想想:“没看清。”
“没看清?!”顾瑾宁的淑女架子半秒破功。
“那么远你叫我怎么看清嘛,我乃一介文人,又不会术法......”
顾瑾宁无语,重新端回架子。
她眯眼,想起那女子刚接上这委托来曲府时的神情:又冷又柔,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霜,脸上淡淡地少见情绪,像个活死人。唇边偶尔还会噙着一抹笑,礼貌周到,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轻巧。
顾谨宁只见过一人有过这样的神情。
若真是那人,她便不用再继续深究下去,毕竟如果颜允宁真的回来了,总归是会来找自己的。
“让人别再跟着了。”
“为何?您不是说这人……”
顾谨宁瞪他一眼:“多嘴!”
曲润堂登时住了嘴,借弯腰的姿势偷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毕恭毕敬地答道:“是。”
为何?当然是因为,那个人狠起来连自己都杀。跟她徒弟一样,都是疯子。
嗨嗨嗨!我更新啦!迈出第二步,自我养成离成功更进一步!
今天也是充满动力的一天,依旧会继续努力!请大家批评指正!
(哎呀千叶好可爱,顾瑾宁也是可爱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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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惊鸿一瞥画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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