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彦一直没有告诉谢奕他与谢忱的关系,过去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到如今,他连如何面对谢奕都不知道。
但,总不能一直放他一个人待着。
姜彦还是进了乾清宫的大门。
谢奕还是一如既往地靠在床头,就连神色都没有分毫变化。
他越平静,姜彦便越胆战心惊。
按照谢奕的脾气,此刻应该是抓着姜彦的衣袖歇斯底里,一边质问一边发泄。
可如今,他一言不发。
姜彦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慢慢蹲下单膝下跪,尽量摆出过往他们相处时最正常的那段时间的模样。
“陛下,今日边关来了消息,明将军即将回朝,南渊前来和谈的人也确定了,正是赫连时聿。”
谢奕一动不动,久到姜彦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一切都在朝着太傅希望的那样进行下去,你马上就能为皇兄报仇了,也马上就能去见他了,很高兴吧。”
姜彦沉默一瞬,道:“赫连时聿是我北辰大敌,明轩太年轻不是他的对手,在京城杀了他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太傅辛辛苦苦设下这一局,圈禁朕,让淮王充当傀儡,都只是为了让赫连时聿以为北辰大乱,引诱他亲自前来,然后你好亲手诛杀他,朕猜的对吗?”谢奕一字一顿道。
姜彦默认了。
“太傅的武功是怎么恢复的?”谢奕突然问。
姜彦没再瞒他:“赵伯的医术名满天下,因而被招揽进四象卫,他有办法帮我洗经伐髓重塑经脉。”
“四象卫的确人才济济。”谢奕扯了扯嘴角,“既有太傅这样文武双全的国家栋梁,也有医术高绝的神医,而且个个忠心耿耿。”
最后几个字在谢奕舌尖雕琢许久才出口:“我果然不如他。”
姜彦皱了皱眉:“陛下有陛下的好,没必要与旁人相比。”
谢奕总算肯抬头看他:“倘若我与皇兄站在对立面,太傅是选我还是选他?”
他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要透过皮肉穿透心脏,姜彦微微别过脸不言语。
谢奕嗤笑一声:“倒是朕自讨没趣了,朕在太傅这里从来就不在选项当中。”
与谢忱比是这样,和其他任何人相比都是这样。
“陛下!”姜彦的语气重了些,冰凉的掌心握住谢奕温热的手掌,“陛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事情也不是这样算的,从没有这样的。”
谢奕被他手心的温度刺激得微微发颤。
“旁人有旁人的好,您有您的好,这些好是不能用来比较的。”姜彦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搜肠刮肚半天丧气不已,“说来是臣对不起您,是臣没有及时注意到您的变化,没有及时引导您,是臣的过错。”
时至今日,他依旧想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然后再用最简单粗暴的一死百债消的方式来结束一切。
偏偏谢奕听到了他这种论调,他再字字锥心也只能起到反效果。
谢奕手上一用力,姜彦一时不察险些扑到他胸前,幸亏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及时扶在了床沿上。
瞧着他略显狼狈的模样,谢奕唇角勾起悲凉又讽刺的弧度:“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无数次了,太傅还不习惯吗?”
我都这么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姜彦被他的直白刺激得脸色发僵,但很快调整过来:“陛下,过往种种我们都有不恰当的地方,您没必要将您自己困在原地。”
“那你放下了吗?”谢奕直截了当地问。
姜彦嘴角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想骗朕,可你连自己都骗不了。”谢奕终于畅快了,“姜彦,你是恨我的,一直都恨,只是因为我是你最好的选择是你十几年心血所在,是皇兄留在这世上少有的牵挂,你不得不逼着自己面对我。”
“这叫什么呢?长嫂如母还是师徒情深?”
他越说越过分,姜彦终于受不了了,挣脱他的手,一巴掌扇在他的侧脸上,用最粗暴的方式迫使他闭了嘴。
“终于忍不住了?姜彦,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大慈大悲的活佛。”谢奕笑得越发肆意。
姜彦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谢奕,你过分了。”
“我过分?姜彦,你就不过分吗?”谢奕收敛笑容,神色冷静得可怕,至少姜彦从没看见过他这幅模样。
“我夏天爱吃冰镇葡萄,你说对身体不好,强行让内务府停了乾清宫的份例。”
“我不想习武,你说作为皇帝必须要有自保之力,六个武师傅将朕压在校场不分寒暑苦练。”
“我不爱喝苦药,你却总是逼着我喝那些你从天南海北搜刮来的补药,美名其曰为我好。”
“可是姜彦,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不让我吃冰葡萄是因为有一年我贪嘴吃多闹了病,逼我习武是想护着我,那些补药是花了大力气找来帮我调理身体强健体魄的……我的什么都是你给的,没有谁会比你对我更好。”
“可是太傅,朕是皇帝,你一边告诉朕作为一个君王要有主见,要掌控得住臣民要有威严,另一边却又从不顾朕的想法。”
扪心自问,十二年时光,两人之间似乎一直都是姜彦在做决定。
哪怕是一年前谢奕险胜一招都是因为姜彦看到他的决心想让他赢,倘若谢奕没有那份让他难以回应的心思,这一切都在顺着他的心意发展。
从来都是这样。
“你教了我该怎么做却又不肯给我实践的机会,姜彦,你真的不适合做一个长辈。”
所以,情窦初开的谢奕找到了空子,不敢对人言的隐秘心思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生根发芽,直至枝繁叶茂再也藏不住。
姜彦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反反复复,终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谢奕换了个姿势继续说:“可我不恨你,因为你比我更可怜。我只是被裹挟着向前走,而你永永远远被困在十四年前,永无解脱之日。”
二十一岁的谢忱死在落雁关,十七岁的姜彦也就永远困在了那个无人的山洞。
千山万水,永远逃不脱。
姜彦低低出声:“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愿意的,所以再痛苦也不后悔。
“我也是自己选的。”谢奕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闪着姜彦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我愿意的,所以绝不回头。
姜彦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
至此,姜彦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宿命,什么叫做天道好轮回。
他以为是自己用错了方法,才让谢奕有样学样爱上了引路的师长,却原来谢奕只是跟着他走上了一条注定没有结局的绝路,两个人都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撞了个头破血流。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与谢奕扯上关系。
再或者,十四年前他就该死在战场上,至少能换一个生死相依,总好过如今剪不断理还乱。
姜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一直到回了姜府他依旧是浑浑噩噩的状态,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谢奕那一串的质问和控诉。
“公子这是和陛下吵架了?”赵伯一眼就看出猫腻。
姜彦离开皇宫后便将赵伯也接了出来,一是他的身体需要赵伯看顾,二也怕赵伯不会武功在宫中危险重重,那些暗卫看顾谢奕一个人就够了。
姜彦苦笑一声,满身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吵架,明明从头到尾都是谢奕一个人的进攻。不,他那也不能算作进攻,顶多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
“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在殿下眼里你和陛下都是一样的,他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着,按你们喜欢的方式自由自在地活着,而不是被他的死困住。”赵伯轻手轻脚地给姜彦把脉。
姜彦抬头长叹一声:“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和谢奕两个人都活得一塌糊涂。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有些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既然已经回不来了,便也没必要盯着不放,偶尔看看前方也挺好。”赵伯尽量含蓄地劝解。
姜彦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我知道你的意思,赵伯,我的心不是铁打的,我想过的,我想过替阿忱报完仇、做完我该做的事,我就去游历天下,带着他那一份去看看他一直期盼的锦绣江山。”
“我甚至还想过,留在这里一直守下去。”
京城很大,但能让他用上守护二字的就那么一个人。
短暂沉默过后赵伯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恨他的。”
姜彦轻笑一声:“恨,我当然恨,如果没有他,我兴许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但我有什么资格去恨?是我一步一步把他磨成这幅模样的,要恨也是他先恨我。”
“至于我么,顶多只能算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赵伯张了张嘴,想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只能问:“那为什么后来又不愿意了呢?”他本以为,对于谢奕,姜彦只有怨怼,可现在姜彦却说他想过永远守着他,既然想过为什么又要后悔?
当他选择与赫连时聿鱼死网破的那一天起,未来二字就成了空话。
“因为他烧了我的锦袋。”姜彦轻声道。
赵伯怔愣:“就因为这个?”
姜彦点头:“就因为这个。”
随即他又解释道:“我一直都觉得,我不遗余力地护着、守着谢奕是因为他是谢忱的弟弟,正因为他是谢忱的弟弟我才会迁就他容忍他。”
这点赵伯很赞同,倘若换作旁人,在他对姜彦起了这种心思的那一刻就被姜彦给活剐了,但到如今他还能与谢奕心平气和地面对面。
可是,谢奕的特殊之处不就是他是谢忱的亲弟弟吗?
姜彦继续说:“他盛怒之下把我的锦袋投到火盆里面的时候,隔着火光,我恍惚间竟然看到了当年穿梭在滔滔战火中的谢忱。”
他竟然把最爱的人与旁人混淆了。
赵伯记得,在很多年前姜彦刚刚开始掌权的时候,四象卫中有很多人都不肯服他,甚至有一个堂而皇之地带着机密改投其他皇子麾下,隔天,他就被姜彦砍了头。
姜彦在乎的不是他的离开,而是他拿着谢忱的东西去向他人投诚,在姜彦眼里,这无疑是背叛。
姜彦可以容忍所有,但唯独不能容忍背叛,尤其是对谢忱的背叛。
同样,当他从别人身上看到谢忱的影子时,就意味着他把谢忱和其他人混淆了,这意味着他的遗忘。
更意味着背叛。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背叛谢忱,哪怕是他自己。
所以,在他有这种倾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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