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龙

谢奕下手极狠,两人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就连嘴也被堵住了。

赵伯年纪大了,被折磨得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光顾着喘气。来福好一点,侧躺在地上呜呜地嚎着,像是在向谢奕求饶。

姜彦一把将谢奕推开,赶忙把堵住两人嘴的白布扯了下来,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去解束缚住他们的绳子。

然而,他又被谢奕给拽了回去。

来福躺在地上嗷嗷叫:“陛下饶命,奴才真的没有背叛您的意思啊!”

“呵,你是谁的奴才?”谢奕居高临下地斜睨了他一眼。

“自然是陛下的。”来福赶忙道。

谢奕:“是么,朕还以为你伺候太傅伺候久了,已经改投他的门下了。”

“奴才不敢啊陛下!”来福一个劲地辩白,谢奕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朕说过,朕平生最讨厌叛徒,你既然不愿再伺候朕,朕便成全你。看在你伺候朕这么多年的份上,便赏你个全尸吧。”

几个侍卫上来扯着来福就要往外拖,来福可劲地挣扎着:“陛下饶命啊,奴才冤枉!”

姜彦看不下去却又挣脱不开谢奕的禁锢,只好转身跪在谢奕面前,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还请陛下放过无辜之人。”

“无辜?”谢奕俯下身捏起他的下巴,“太傅既然承认了自己有罪,作为你的同党,他们哪里称得上无辜。”

姜彦一动不动地任他拿捏,半晌累极了一般闭了闭眼:“来福公公一直都是您的人,陛下忘了吗?他是先太子留给您的。”

来福是从端慧太子谢忱的府里出来的。

谢奕扯了扯嘴角,一用力就将他推倒在地:“是,他是我兄长留给我的,可他却另投他主,既对不起朕也背叛了我兄长。”

“奴才没有,奴才真的没有。”来福扒在门边费力地解释。

“没有?你帮着姜彦瞒了朕多少事,以为朕不知道吗?”谢奕冷哼着走过去,怒火又上了一层。

自小母妃早逝,他年纪又最小,总是受各位皇兄的欺负,只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愿意不遗余力地护着他。给他最有本事的暗卫,亲自帮他找信得过的心腹太监。

可现在,哥哥亲手找的太监却背叛了他。

来福还在辩解:“奴才是帮姜大人瞒了些事,可奴才从来没想过背叛陛下啊。”

“没想过背叛朕?呵,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帮他,难道不是因为他许了你好处吗?”谢奕冷言冷语,铁了心要他的命。

来福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谢奕讽刺道:“怎么,编不出来了?”

“他没有说谎,”姜彦打断他,“他帮我是因为我们是旧相识。”

“朕倒是不知太傅还有这等旧识。”谢奕不信,因为他以前从未见姜彦与来福有过任何异常之举。

姜彦慢慢坐起来,一字一句说出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我与来福相识已有十五年。”

这远远超出谢奕的预料,他愣了愣,但没有出言打断。

姜彦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到来福是在冷宫,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杂役太监,天天被人欺负,有一回正好被我撞见了,我帮了他,又觉着他可怜,于是求了先太子让他入晋王府。”

“你认识我兄长?”谢奕疑惑,姜彦入朝时是在端慧太子身陨之后,而且姜彦真正崭露头角的落雁关之战正是端慧太子身死之战。

姜彦凭借着落雁关的功劳正式入朝,甚至还因此得了先帝青眼成为辅政大臣,因此,也有人在背后猜测端慧太子之死与姜彦有关。

甚至于谢奕都这么想过。

可如今,姜彦却说他与端慧太子是旧相识。

姜彦:“陛下可还记得您十岁那年偷偷出宫正好遇上街边无赖闹市,一个自称心月狐的暗卫救了你。”

谢奕的眼睛慢慢睁大:“那个人是……”

姜彦继续说:“后来那个人经常被先太子派到您的身边,有时候叫角木蛟,有时候又叫房日兔……几乎东方七宿的名字他都用过。你问他为什么名字每次都不一样,他说因为这是先太子给四象卫定下的规矩,按实力来进行排序。”

这些事情谢奕当然记得,他后来还特意去找了兄长,说这样安排不合理,名字变得太快了,乱七八糟的。

“后来陛下去找先太子说了,后来秋猎那个人再出现在陛下面前时便叫青龙了,他还特意给陛下打了一只白狐狸当谢礼。”

这些事谢奕从未跟别人说过,能把这些往事了解得这么清楚的只有当年的另一个当事人了。

“你是——”谢奕喃喃。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谢奕一直以为,他求上姜府大门的那一天是他与姜彦的初见,原来更早吗……

姜彦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属下是端慧太子座下四象卫第一统领青龙使。”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姜彦刚入朝堂便拥有让人胆寒的势力,因为那是端慧太子的遗脉;为什么先帝会义无反顾地放权给姜彦,因为他是端慧太子的人。

“那他呢?”谢奕的余光瞥到赵伯。

赵伯颤巍巍地开口:“属下是四象卫第四统领,玄武使赵闲鹤。”

都是兄长的人。

消息量太庞大,谢奕脑袋嗡嗡响,千百个问题在脑海中反复,最终只问:“所以是我兄长让你们帮我的?”

姜彦摇了摇头:“不,殿下他从未说过。在殿下眼里,陛下永远是那个活泼快乐无拘无束的少年,他与臣说过,他的一生都被各种责任束缚,但他希望您能按着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地过这一生。”

所以在夺嫡之初,谢奕找上门之前,姜彦从未想过要拉他下水。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经历了一连串打击,谢奕已经精力耗尽,最后只能麻木地追问。

“殿下走后,我的一生就只剩下两件事,完成他的理想,以及替他报仇。”姜彦回答得很坚定,可想而知这两件事困了他多久。

谢奕看了他一眼苦笑一声:“到头来你始终是为别人而活的。”

姜彦:“我的命是先太子救的,他教我读书习武,教我兵法谋略,为姜家平反,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的命也是他的。”

说到一半他又重重地朝谢奕磕了个头:“这些年我被仇恨蒙蔽心智,行事太过激进,做了许多对不起陛下的事,还望陛下恕罪。待我报完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以为朕要的是你的命吗?”谢奕怒吼,他一直以来最生气的就是这一点,姜彦明明什么都清楚,却偏要顾左右而言他。

姜彦:“可是臣能给的就只有这个了。”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谢奕要的他真的给不起。

人的心就这么大一点,已经毫无保留地给出去了,又如何再给第二次。

谢奕转身扶着墙平复了好久,方才又开口:“所以,我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

说到正事,姜彦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殿下是死在赫连时聿手里的,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并不是赫连时聿,殿下之所以会在战场上失利,是因为有人给他下了毒。”

赵伯赶忙补充:“对,那毒霸道无比,当人使出全力时内力会顷刻散去,严重时甚至还会经脉寸断,殿下当年就是如此。”

当年,谢忱与赫连时聿对决,正当关键时候谢忱的内力寸寸散去,以至于被赫连时聿一□□中心口。

那一幕姜彦此生都不敢回想。

“那年殿下以为只是常规一战,便让我留守京城,顺带保护陛下您,等我收到消息赶去时什么都晚了,殿下的伤已无力回天。”姜彦痛苦地捂着头,一点一点剖出他生命中最痛的那一部分。

明明他们已经写下了婚书,谢忱说好要回来成亲的,到头来亲是成了,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事情姜彦不说,谢奕也不知道,他只问:“所以你们怀疑朝中有奸细。”

“是,”姜彦点头,“可这么多年,我想了很多办法始终都找不出答案,但我想或许淮王会知道。”

说到淮王——

“陛下不好了,淮王被人劫走了!”禁卫军风风火火地跑来禀报。

谢奕的脸登时比煤炭还黑:“什么!”

“敢在朕眼皮子底下乱来,给朕查,掘地三尺地查,天子脚下,朕倒是要看看他能飞到哪里去。”谢奕咬牙下令。

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姜彦火气更旺:“还跪着干嘛,自己身体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闻言,姜彦的视线在被五花大绑的赵伯和来福身上扫了一圈,意思很明显,谢奕要是不放过这俩人,他死也不起来。

谢奕长长的广袖往后一挥,只撂下一句话:“下不为例。”

然后,他便带着禁卫军继续去查淮王一事了。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姜彦才爬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然后一瘸一拐地挪过去给来福和赵伯解绑。

“抱歉,是我连累你们了。”姜彦苦笑。

刚刚脱离束缚还在龇牙咧嘴的来福赶忙道:“大人这说的哪里话,您对奴才的大恩大德奴才几辈子也还不完,别说只是被绑了一会儿,就是要奴才的命也是理所应当的。”

赵伯也说:“是啊公子,事是我们一起做的,哪能全部揽到你身上呢。不过公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姜彦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赵伯,我的药熬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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