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头

奇怪的是,谢奕并没有质问他去了哪里,甚至连他这一身奇特的装束都没有深究。

随后,他的目光在姜彦那沾满泥土的鞋面上停了许久。

“陛下?”时间一点一点过,眼见太阳已经慢慢升至天边,姜彦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了,于是主动开口。

谢奕抬头定定地望了他一眼,没有疯狂,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问:“太傅的心上人也是死在落雁关吗?”

姜彦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件事,思绪又随着他的话回到过去,刹那间竟有些恍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

谢奕并不意外,又接着问:“他也是我兄长的人?”

姜彦能说什么?说他就是谢忱本人?真要这样说,只怕谢奕此刻就要疯,他只好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所幸谢奕并没有怀疑,只是追问:“之前我误会你是杀我兄长的凶手时你为何不解释?”

闻言,姜彦不由自主地苦笑一声,神色平淡又疏离:“有什么好说的呢?事实也差不了多少。”

我没救得了他,与我杀了他没有区别。

说到这里,谢奕却突然生气起来了,甚至没能兜住那层端方的皮:“放屁,一个是你杀了他,一个只是你没能救下他,哪里一样!”

面对谢奕的破口大骂,姜彦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倘若他和谢奕之间一直都是一开始那种纯洁无比的师徒或是朋友关系,那么今日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惊喜不?我就是你一直好奇的嫂子。”

当年谢奕爱黏着谢忱,谢忱也没有瞒过他自己的感情状况,甚至还答应他打完仗回来就把人带给他看。

可惜老天不长眼,总爱干这些阴差阳错的事。

错过了最佳时机,有些事情便没有那么好开口了,更何况以他们之间那解不开理还乱的关系。

“朕倒是忘了,太傅一直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天上地下最厉害,什么责任都要往自己身上揽,兄长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姜彦不回答,谢奕气不打一处来,干脆阴阳怪气。

姜彦颇有几分真心实意地欣慰:“陛下,您这样倒是有几分臣初见您时的模样了。”

然而,谢奕更不高兴了:“老师,你看清楚了,朕是九五至尊,不是当初那个追在你身后要糖人的小皇子了。”

姜彦叹:“臣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而且无比清楚。

正因如此,才格外忧愁。

“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陛下喜欢臣什么呢?”思索良久,姜彦只能这样开头,“臣自问前些年被仇恨所驱使,对陛下实在算不上体贴入微,甚至还在朝堂上多次驳了陛下的面子,甚至连陛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示弱都视若无睹。”

一桩桩一件件,都算不上什么好事。

“所以臣一直很疑惑,陛下喜欢臣什么呢?”

谢奕深深地看了他许久,却最终也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反问:“朕也很好奇,你从一开始护着朕,是因为我兄长吗?”

姜彦短暂沉默后诚恳地给出了答案:“是。”

他不能否认,倘若谢奕不是谢忱的亲弟弟,或许他都不会关注皇室还有这样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小皇子。

得到这个答案,谢奕并不意外地自嘲一笑。

姜彦却又补充:“但不全是。”

“一开始,我守着你的确是因为你是殿下的弟弟,我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但那只是开始,后面相处下来我是真的觉得小皇子是真的很好,你会因为我随口一句抱怨就去找殿下说情,也会因为担心身边人被责罚而默默忍下委屈。”

“这些臣都记得,陛下应该也还记得。”

谢奕随着他的话慢慢回想起这些不知道已经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你也说了,这是当年的小皇子,那现在的北辰皇帝呢?”

朕早已不是当年小小的七皇子,也不再善良,甚至还毁了你,你还觉得朕好吗?

不用问谢奕都知道答案,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病,姜彦都刻意将七皇子和北辰皇帝分开来说了,他还非要刨根问底。

“陛下永远都是陛下,”姜彦斟酌了许久,“小皇子有小皇子的好,您有您的好,没必要执着于旁人的看法。”

“那你呢?”姜彦绞尽脑汁,谢奕却铁了心不许他回避:“你恨我吗?”

老师,你恨谢奕吗?

只一句话,姜彦就沉默了,但他的答案还是:“不恨。”

“骗人。”明明是最该庆幸的答案,谢奕却是不肯信。

姜彦:“这个问题其实臣也想过很久,同样也纠结了很久,得出结论的时候臣也很震惊,但事实就是如此,臣的确不曾恨过陛下。”

“要说恨,臣恨的是自己,是臣失职,没有在陛下行差踏错的开始及时将您拉回来,以至于到了如今万劫不复的地步。”

谢奕这人抓重点的本事永远很奇妙,姜彦明明说了很多,他却偏要揪住几个字眼不放:“姜彦,你到现在都觉得我爱上你是行差踏错?”

“你到底是看不起你自己,还是看不起我?还是说,在你眼里,从来都只把我当作拉着你的衣袖等糖人的孩童?”

到底是长大了,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姜彦颇有些头疼:“陛下您是九五至尊,您想要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真的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臣的身上。况且,您只是与臣接触时间太久了,是臣的错,没有帮您早早纳妃,才会让您有了这种错觉。”

管他是不是错觉的,姜彦打定主意往这个方向掰。

天杀的,都怪当年嘴上没个把门的,张口就把要当皇后娘娘挂嘴上,酿成今日的苦果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贼老天果真小气。

没得怪的,就只能将怨气撒在老天爷身上了。

谢奕受不了他的东扯西拉,干脆扯住他的领口凑了上来,姜彦受了刺激条件反射就要一巴掌甩过去,幸好在最后关头忍住了。

也幸好,谢奕还有几分理智,在毫厘之距停住了。

他问:“太傅觉得朕是傻子吗?还是说,你觉得一个傻子也能对你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抓着姜彦的手往下身探去。

姜彦面无表情地甩开他,语气中带了几分警告的味道:“陛下!”

距离骤然被拉开一大截的谢奕也不生气:“哼,武功恢复了果然要硬气得多。”

论起身手,全盛时期的姜彦堪称北辰第一,饶是如今,也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更别提谢奕这个天生就不适合习武的笔杆子皇帝了。

谢奕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肆无忌惮地挑衅:“太傅要杀了朕易如反掌,朕就在这里,太傅尽可以动手。”

姜彦死死捏紧拳头,却不曾碰他一根手指头。

他又接着说:“太傅不必担心北辰的江山承继,谢氏子嗣繁荣昌盛,不说那些旁支,就是朕的那些兄弟,个个儿孙绕膝,何况京城里还躲着个野心勃勃的淮王,皇位有得是人上。”

“杀了朕,你大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

他凑到姜彦耳边,一字一句如恶魔低语:“否则,姜彦,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我绝不回头。”

姜彦登时觉得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直直灌了他个透心凉。

“太傅劝了朕这么多,朕倒也想劝太傅一句,”谢奕后退一步,“斯人已逝,及早放下为好。”

“咔嚓——”

屋檐下柱子上的木质雕花硬生生被姜彦掰了一块下来。

动静太大,把躺在屋子里的赵伯和来福都招了过来。

来福看见谢奕就变成夹着尾巴的哈巴狗,一动不敢动,一句话也不敢说。赵伯却是艺高人胆大的很,当然也有可能单纯就是不想活了,他直接走到姜彦旁边,当着谢奕的面就扒拉起姜彦的手把脉。

“还行,在老夫的预期范围内。”一边把脉一边还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总算是知道听点话了。”

就眼前的架势,光凭姜彦身上这身衣服就知道这事肯定暴露了,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这边已经明牌了,来福却还是战战兢兢的:“陛下,外面冷,要不您进屋说吧,屋里炉子还着的呢,奴才一晚上没敢让它熄。”

谢奕一眼不看他:“不必,你好好伺候太傅便是,朕这便要上朝去了。”

走之前,他也不忘给姜彦添堵:“姜彦,你自己都放不下,又凭什么要别人回头。”

姜彦真是被他气得就差栽倒在地,人一走他瞬间就忍不了了,赶紧扶着惨遭他毒手的柱子招呼赵伯:“赵伯,赶紧给我扎几针。”

赵伯没动,来福被吓了一跳:“哎哟我的主子哎,您老这又怎么了?”

赵伯无比淡定地瞥了他一眼:“没多大事,被气的,不影响药效。”

来福:“……”这是关心药效的时候吗?

“活该,”赵伯突然冷漠无情地吐出两个字,姜彦幽怨的眼神递过来时他又接着说,“当年我就提醒过你,让你上点心,你偏不当回事,现在遭报应了吧。”

“赵伯,这个时候了你确定还要跟我扯这些吗?”姜彦好不容易挪进屋在火炉边坐下。

折腾一晚上,人都要被冻僵了。

“你没养过孩子我知道,所以你就用殿下养你的方式去养他,但你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赵伯作为旁观者一针见血。

谢奕爱上了姜彦,就如姜彦爱上了谢忱一般。

某种意义上来说,姜彦不冤。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