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溯流(1)

珀斯。

城市像是高明度的相片,色彩缤纷到不敢相信竟会如此无聊,对俞弈这样外向的人来说更是折磨。

开完会已是傍晚,天空逐渐飘起烟粉色,白日的暑气悬浮着。俞弈把西服拽下来,又解开几粒纽扣,随手推开超市的门。

他没有精挑细选,只随手抓了个玻璃瓶,踩着白晃晃的地砖往收银台走,搭着西服的胳膊费劲地翻找着口袋里的信用卡。

“二十块,刷卡还是现金?”

“抱歉久等了,我找到信用卡——”

俞弈的话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戛然而止,黑得发亮的瞳孔里倒映的是初恋女友的脸。

短发。

面颊瘦削。

眼眶下嵌着陈年青黑,眸光黯然,唯独乌羽般的睫毛还与当年一模一样。

明清池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会在如此境地下重逢,荒唐得像是命运的丑剧。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湿润的口腔把死皮浸软,终于扯了张纸袋,手脚麻利地打包起俞弈购买的葡萄酒,又重复着金额。

“二十澳币。”

俞弈蹙眉,探究地盯了她几秒,终于递出信用卡,却在触及明清池手指的一瞬间死死拽住。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手柔软且温暖,带着夏天的潮气。

明清池抽回自己粗砺的手,帮忙刷了卡,魂不守舍地扯下小票,“签字。”

“我没有笔。”

她掀起沉闷的眼皮,扫了一副精英相的俞弈一眼,又很快耷拉回去,无精打采地吐出几个字。

“稍等一下。”

随即背过身从柜台底下的小抽屉里翻找出一支圆珠笔。

不锈钢笔尖在金属柜台上划动,吐出一串冰冷的声响。

俞弈的名字只有四个字母,他很快写完,又把笔塞回明清池的手心,却并不急着拿走包扎好的纸袋,而是执拗地望着明清池,逼迫她开口。

超市大门被再次推开。

顾客住在附近,明清池和他早就脸熟,只勾着嘴角笑,“今天买些什么?”

“明,好久不见,回城市了?”客人把毛茸茸的胳膊撑在柜台上,polo衫的酸馊气混杂着除臭剂的怪味一同浮起来,“一提啤酒。”

“回来了。”

明清池慢条斯理地扫码又结账,“矿区的工作停了两周,老板说这里缺人手。要袋子吗?”

“直接给我吧。”客人抬手,啤酒压住他金灿灿的汗毛,“再见,明,祝你早点下班。”

“嗯,谢谢你。”

明清池僵硬的笑脸直到客人离开超市才猛地收起,面部肌肉承受不住过多的情绪,重新变成一堆软肉。

她瞥向角落:俞弈还没走。

于是,打招呼变成必要的社交礼节。

“好久不见。”

原本只言片语就能结束的招呼,在俞弈的强/逼之下变成了一顿迟来的晚饭。

明清池走出超市时,黑夜已晕成一团浓墨,星光却噼里啪啦地落在身上。

俞弈坐在门口的木质长椅上,还是那身笔挺的西服,耳朵里塞了蓝牙耳机,正对着手机讲话,依稀的几个字眼无非是“ROI”“资源倾斜”这些术语,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明清池便没打算打扰。

电话打了一刻钟,抬头时,俞弈的目光撞进明清池幽深的神色里。

她倚在路灯柱边,不知注视了他多久,明亮的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黑色阴影,像是冰面的一块狭窄孔洞。

“久等了。”

他弯起眼睛,踩着软绵绵的草地走近,“吃点什么?”

“对面有家麦当劳。”

在俞弈露出不愿的表情前,明清池先一步开口,“我上了十二个小时的班,现在只想赶紧吃到食物,再赶紧回去休息。”

明清池没有撒谎。

她的确抽不出力气应付俞弈,无论是笑还是讲话,都令她疲惫至极。

她甚至连自卑的力气都没有。

巨大的M型黄色灯牌像是圣光般环绕在俞弈颈后,缝隙里渗出的光线照亮明清池的黑眼圈。

他很快点了头:“也好。”

一顿快餐的价格,谁支付都差不多,明清池也无意争抢付款,只叼着气味古怪的纸吸管,大口大口地吸着可乐,一边侧头看向落地窗外。

车灯把她的瞳孔表面的沟沟壑壑照得清晰,即便晃得眼睛发酸,明清池也没舍得挪开视线。

直到车灯熄灭。

玻璃窗上倒映出对面坐着的她和俞弈,眼珠颤抖的瞬间,明清池注意到俞弈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目光经过玻璃的折射短暂汇聚,使得明清池如惊鸟一般闪躲,后知后觉地抓起面前的汉堡,咬了一大口。

“我没想到你来了澳洲。”

这个话题总需要有人开始。而这个人也非得是俞弈不可。

明清池的睫毛如虫足般颤了颤,很快点了下头。

“有些时候了。”

“不打算回去?”

听到这个问题,明清池迟疑了几秒,灵魂飘忽着在身体四周环绕了一圈,又缓慢回归身体。

“我不知道。”

她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

俞弈“嗯”了声,连带着衣领也跟着颤抖,“珀斯风景很好,天气也不错。”

在他说话时,明清池的手指把汉堡外的油纸拨得噼啪作响。

俞弈扫了她一眼。

“……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

明清池总算是抬起头。

她把软趴趴的纸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地丢在餐盘上,视线粘稠沉郁地甩了过去,又了无生气地点点头。

正难耐时,手中忽然被塞了张纸巾。

明清池愣愣地看了过去,神色困顿了几秒,很快扭转成一种无所谓的疲倦。

“那也挺好的。”

探究的目光如蛛丝般落在明清池身上。

“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不会。完全不会。”

明清池反复重复了两遍,又眯起眼,看着正襟危坐的俞弈,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只重新盯着可乐纸杯外壁的冷凝水珠。

果真只是吃了顿便饭。

吃完汉堡后,俞弈对明清池的好奇有增无减,奈何她三缄其口,便只好默默把所有疑问吞回肚子里。和大学时相比,明清池几乎是两模两样,无论谁看了她,都无法与当年学院的第一名联系在一起。

推开玻璃门,还没来得及打开打车软件,俞弈就听见明清池忽然问道,“你住在哪里?”

“什么?”

“看样子你刚来澳洲没多久吧?想必是没车的。”

顺着明清池的视线,俞弈低头看了眼胳膊上随意搭着的、不合季节的羊绒西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他轻笑一声,只伸长了胳膊给明清池看地址。

淡黄色的屏幕灯映在明清池面孔上,她扫了一眼,微微蹙了下眉,“住多久?”

“一周。”俞弈知道她的提问并非空穴来风,语速加快了些,“处理这桩案子要一周。怎么了?”

“贝尔蒙特不太安全。”

这话明清池说的还算保守。在刚搬来珀斯那会儿,她在贝尔蒙特住了两个月,期间被入室抢劫了三次。即便后来搬离了,每次路过贝尔蒙特时,也总能碰到神情诡异的流浪汉。

俞弈没来得及吭声,路边停泊的银灰色丰田车灯忽然闪烁了两下,发出解锁的脆响。

明清池一把拽开车门,率先坐进驾驶位,又摇下车窗望着俞奕:“不上车吗?”

路灯的橙黄色光晕打在她的黑色眼球上,映出两枚圆月般的轮廓。

俞奕抿了抿唇,疾步走过去,矮身钻进车里。

明清池的丰田里带有一股浓重的皮革味,光是嗅到这股气味,俞弈就有种晕车的错觉。趁明清池不注意,他悄悄给车窗降下些缝隙,让清澈的夏季晚风渗透进密闭的车厢里。

随手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明清池从收纳箱里掏出一块薄荷糖,用牙齿咬开纸包装,“你要吗?”

“嗯,可以。”俞弈从她潮湿的手心抓起一颗糖,“谢谢。”

“客气。”

迎着迷蒙的夜色,明清池紧绷一整天的困顿消散了大半。她“咔嚓咔嚓”咬碎糖壳,淡蓝色的薄荷糖浆流淌进口腔里,冰凉地刺激着她的大脑。

俞弈把糖块塞进嘴里,眸光深邃且试探,“你在超市工作?”

“帮忙。”明清池停在十字路口,斜眼扫着俞弈,嘴角带了些讥讽的笑,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洒进她深褐的眼珠里。

“你该不会想去超市逮我吧?”

俞弈摸了摸鼻尖,“没有。”

汽车重新启动,轻微的推背感袭来,明清池的声音推迟了几秒才出现,“最好没有。”

原本想开口,嘴里就被灌了满满当当的风息,混合着冰凉的薄荷糖,冷意一下顺着食道传递到胃里。俞弈咳嗽了几声,还没等说出什么,便迎面撞上半空中的矿泉水。

“呛到了?”

“谢谢。”

“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明清池说,话脱口而出才觉得古怪,便又把剩下的言语咽下去,只继续沉默地开车。

无言的尴尬在车内弥漫。

俞弈的喉结上下滚动,久违的苦涩从舌根蔓延开,铺天盖地地压在他的神经上。他扭头注视着明清池,心脏一阵阵皱缩,变成乱七八糟的玻璃糖纸。

“可是——”

“你可能有很多好奇的。”明清池驶入宾馆的僻静车道,神色褪去初遇时的慌乱,继而转变成冷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是天大的疑惑也能释然了吧?”

她倒是想得开。

俞弈想着,如奶泡般漂浮的旖旎心思也被沉沉地垂进心底,怨怼升腾而上,也不再多话,只抬脚下车,重重地摔了车门。

左拐的车灯闪烁几下,银灰色丰田行驶在丰饶绿荫大道,夜幕浓稠绮郁,世界寂静如梦。明清池瞥了眼后视镜,余光却骤然停在副驾。

那件深黑色西装如一团阴影,静静地垂落在椅子上。

她抿了抿唇,伸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右脚已用力踩下油门,剑光般撕裂昏沉夜色,驶离市中心。

堵上尊严的一篇文(夸张)!!!

希望有读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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