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浮梦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公主府昨夜才走过水,今日又被金吾卫围着,门前积雪被踩得乌黑,檐下挂着没来得及换的新灯,半边焦黑,半边红艳,看着像一张被烧坏的喜帖。

门房不在。

酒窖里绑了一夜的人,按浮梦吩咐,半个时辰前已经放走了。

他会去哪里,见谁,说什么,浮梦都不关心。

她只需要他把一句话递出去:

熙仁公主今晚要逃。

走西角门,换男装,带银票,经崇仁坊出城。

假的,但假话若说得太像真话,听的人便会信。

浮梦一下车,梁嬷嬷便迎了上来。

她昨夜被东偏院的火吓得不轻,眼底青黑,发髻也松了,却仍强撑着宫里人的体面。

“殿下可算回来了。昨夜府中走水,奴婢等一夜未眠,正担心殿下身子。”

浮梦扶着青鲤的手,轻飘飘看她一眼。

“本宫也担心。”

梁嬷嬷一顿,

“殿下担心什么?”

“担心嬷嬷年纪大,昨夜没被烧死,今日再累死。”

梁嬷嬷脸色微僵,

浮梦叹了口气,像真有几分伤怀。

“皇后娘娘派你来照顾本宫,你若死在本宫府里,本宫岂不是又要担罪名?”

梁嬷嬷低头:“殿下说笑,奴婢命贱。”

“贱命也别死在我这儿。”

浮梦说完,径直往内院走。

赵嬷嬷没有出现,药粉发作后,她脖颈红疹连成一片,又惊又怕,已被梁嬷嬷关在偏房里。

宫里来的大夫瞧过,说是湿寒入体,不敢断成中毒。

这正是浮梦要的,中毒要查,风寒不用。

一切都像昨夜火乱后的余波。

不像今夜更大的火前,最后一层雾。

入了正院,浮梦屏退旁人,只留下青鲤。

小满已经换回自己的衣裳,跪在屏风后。

她脸色白得厉害,眼下有泪痕,却没哭出声。

昨夜她装作浮梦,在帐中病了一整夜。

宫里两拨人来探,都被她用咳血和昏睡混过去了。

小满撑住了,

浮梦看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你可以走了。”

小满怔住,

“殿下?”

“后门走不了,去厨房柴房,闻竹会带你从送泔水的车出去,出城不成,就先躲在城南义庄,三日后再动身。”

小满没有接银票,眼圈一下红了。

“奴婢还能留下。”

浮梦看着她,

“留下做什么?替我死第二回?”

小满嘴唇发颤,

浮梦把银票塞进她手里。

“能活就活,别学那些戏文里的人,动不动就为主子死,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了。”

小满终于磕了一个头,

“奴婢谢殿下。”

浮梦没受她第二个头,

“走。”

小满跟着闻竹离开后,屋里静下来。

青鲤关上门,低声道:“殿下,崔将军的话,可信么?”

浮梦拆下鬓边金钗,一支支丢进匣中。

“不可信。”

青鲤不解,

“那殿下为何今晚还走?”

“因为他说得对。”

浮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皇后今日没拦我在朱雀街闹,是因她需要先把婚约稳住。等宫里旨意下来,公主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青鲤明白了,

现在府外是金吾卫,府内是嬷嬷和眼线。

等赐婚诏书正式落下,盯她的人只会更多。

到时不只皇后,皇帝也会伸手。

崔逢青接了绣球,这局已经不是她一个荒唐公主的婚事。

她成了钉在两方势力中间的一枚钉子。

钉子不拔,也会被锤死。

浮梦打开妆奁最下层,里面只剩最后一只木匣。

银票、短匕、过所、药囊、几枚药丸,还有一枚小小的铜印。

青鲤见过那枚铜印,不是公主府的印,也不是宫里赏印。

那是浮梦暗中经营那些铺子时用的私印。

印文刻着两个字,傅梦,汝州商户遗孀,三年前造好的身份。

浮梦把铜印放进怀中,又取出一件素色粗布衣。

青鲤替她卸去钗环,换下华服。

金枝玉叶被一层层剥掉,最后只剩一个面色苍白、眉眼冷静的年轻女子。

不像公主,像一个在乱世里背着小包袱逃命的人。

浮梦很满意,,

“药房那边呢?”

青鲤道:“已按殿下吩咐,将真药搬走一半,剩下的都是寻常药材,不怕烧,眠粉混进酒里,守药房的两个内侍已经睡下。”

“外库?”

“老何做了亏空账,明日一查,只会觉得是殿下欠债太多,昨夜趁乱变卖嫁妆。皇后若要追,也先追银子。”

浮梦点头,

“东偏院?”

“梁嬷嬷在,赵嬷嬷病着,正发热。”

“别烧死。”

“奴婢明白。”

浮梦把袖口束紧,

“开始吧。”

亥时二刻,公主府又开了酒席。

理由是熙仁公主今日彩楼招亲,“喜从天降”,非要赏府中下人一杯酒。

下人们不敢不喝,金吾卫不能入内饮酒,却也分到了热汤。

汤里没毒,浮梦不碰军中人,她没蠢到在金吾卫眼皮底下药倒金吾卫。那样不是逃命,是给自己挖坟。

她要乱,不要案。

真正被动手的是府内眼线,内院守库的嬷嬷喝了安神茶,药房内侍闻了眠香,门房拿了假消息,早就出去了。

梁嬷嬷没喝,也没闻。她警惕得很,从彩楼回来后,连浮梦赏的一口茶都不碰。

浮梦没打算药她,太警惕的人,直接吓更好用。

子时,

第一道火,从马棚起。

马棚里没有马,

马早在黄昏时被青鲤以“公主受惊,要连夜换马安神”为名牵去了前院。

棚中只剩干草、旧木槽和几条抹过油的绳线。

火从最边角烧起,先是细小一簇,随后顺着油线猛地窜高。

守夜小厮惊叫:“走水了!”

喊声还没落,外库方向砰地一声闷响。

浓烟卷起,这回烟比昨夜更黑,黑得像真正烧了半座库房。

梁嬷嬷披衣冲出来,脸色惨白,

“护嫁妆!快护嫁妆!”

她带着人往外库跑,

刚跑到一半,东偏院又起了火。

赵嬷嬷在偏房里尖叫,嗓子都劈了。

三处火起,公主府彻底乱了。

有人提水,有人撞门,有人护库,有人往外跑,有人喊公主。

浮梦坐在寝房里,听着外头乱声。

她面前摆着半盏冷茶,茶水映出她的脸,很平静。

青鲤站在门边,低声道:“殿下,火势都在控处。马棚那边已有人救,外库只烧空箱,东偏院火线避过人住的房。”

浮梦嗯了一声,

“梁嬷嬷呢?”

“在外库。”

“金吾卫?”

“入府救火,正门乱了。”

“西角门?”

“按殿下放出去的消息,皇后的人和一队金吾卫都堵在那边。”

浮梦终于起身,

“走。”

她没有走寝房门,寝房后有一间净室,净室地砖下,是通向药房的小道。

这公主府本不是为她建的,前朝时,这里住过一位获罪王侯。

这样的人,睡觉都怕皇帝赐死,府里自然不止一条逃生路。

后来府邸赐给浮梦,工部草草翻修,只封了明面上的暗门。

那些老鼠洞一样的缝隙,没人认真查。

也或许查了,没放在心上。

毕竟熙仁公主这样的废物,哪懂这些?

浮梦钻进暗道时,听见外头有人冲进寝房。

“殿下!”

“公主不见了!”

“快找!”

梁嬷嬷的声音尖得发抖:“守门!所有门都守住!”

浮梦在暗处弯了弯唇,守吧,门都给你们守。

她和青鲤一路摸到药房,药房里眠香未散,两名内侍趴在桌上,睡得死沉。

浮梦没有多看,径直走到墙角,掀开旧药柜。

药柜后有一处窄门,窄门外通向厨房废井。

废井不是第三章用来骗赵嬷嬷的旧井。

是另一口,口小,水浅,底下连着公主府外的排水沟。

青鲤先下,浮梦紧随其后。

井壁湿滑,她手掌擦破,血珠顺着腕骨滑进袖中。

头顶火光映进井口,远处喊声乱成一片。

浮梦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想再烧大些。

想把这府里所有眼睛、所有笼子、所有替她定命的人,都一并烧干净。

但不行,火太大,会死人,死人会成案,案子会追上她。

她不能给皇后递刀,她只能递烟,越浓越好。

两人从排水沟爬出时,已是子时三刻。

出口在公主府东墙外一间废庙后。

闻竹等在那里,牵着一辆青布小车。车上堆着柴筐,下面藏着包袱和过所。

老何也在,他腰间挂着酒葫芦,像个半夜醉倒的账房。

见浮梦出来,他松了口气。

“殿下。”

浮梦问:“银票?”

“能取的都在车底,另有三处,按殿下吩咐,已放出假线。”

“闻竹,你不走?”

闻竹道:“属下留下扫尾。”

“扫不干净就跑。”

“是。”

浮梦看向老何,

“你也留下?”

老何苦着脸:“老奴一把年纪,跟着殿下爬沟,怕死在半道上,还是留下来替殿下做欠债吧。”

浮梦看了他一眼,

“欠得像些。”

老何叹气:“这个老奴擅长。”

浮梦不再多言,钻进柴筐下的暗格。

青鲤跟着进去,

车夫低吆一声,青布小车缓缓动了。

公主府的火光在身后渐远,

街上巡夜人被那边吸引,沿途反倒松了些。

小车一路绕过崇仁坊,没有往西角门去,也没有往宣平门去,而是先向东,再折北,最后停在一处豆腐铺后院。

那里早备着另一辆骡车,车身破旧,车帘灰扑扑的,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像乡下妇人投亲用的车。

浮梦换上寡妇素衣,脸上抹了些姜汁,眼眶很快泛红。

青鲤扮作她的婢女,车里还有一个病弱少年。

是闻竹找来的小乞儿,吃了安睡丸,裹在被中,只露半张蜡黄的脸。

汝州傅氏遗孀,带病弟投亲,三人齐了。

丑时末,骡车驶向明德门。

城门还未大开,只放持急牒、病患和运菜车出入。

守门兵举着火把,逐车盘问。

浮梦靠在车壁上,低声咳嗽。

青鲤递上过所,

守门兵看了一眼:“汝州人?”

青鲤用早练过的口音答:“是,家中小郎病重,城中药贵,去南边投亲。”

守门兵掀开车帘,火光照进来。

浮梦低着头,脸色蜡白,头发用素布包着,像刚守寡不久。怀里的旧药囊被她藏进衣襟,只露出一点粗布边。

守门兵看见车里那病少年,嫌晦气似的退了半步。

“病成这样还出城?”

青鲤红着眼:“大夫说,再不走,怕死在长安。”

守门兵啐了一声,

“长安死个人有什么稀奇。”

他把过所丢回去,正要放行,城中忽然传来急马声。

一骑飞奔至门下,

“关门!公主府走水,熙仁公主失踪,所有车马严查!”

青鲤手指一紧,浮梦咳嗽声停了半瞬。

守门兵立刻回头,再看她们这辆骡车,眼神变了。

“等会儿。”

他重新走回来,伸手就要掀车帘。

浮梦垂着眼,掌心一枚药丸无声滑出。

她不想在城门动手,但必要时,也只能动。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疾不徐,却压住了门下所有杂声。

守门兵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城门外,雪色未明。

一匹黑马立在晨雾中。

马上之人玄衣黑氅,腰悬横刀,马侧还跟着两名亲卫。

守门兵脸色一变,立刻行礼。

“崔将军。”

车内,浮梦指尖一僵,她慢慢抬眼。

隔着半卷车帘,她看见崔逢青坐在马上,神色冷淡,像早已等了许久。

雪落在他肩头,他看着那辆破旧骡车,也看着车里那个汝州寡妇。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穿过清晨寒雾。

“查她。”

浮梦掌心的药丸,被她一点点捏紧。

很好,她想,她这半条命,终究还是没逃出长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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