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敬修

厂里的工钱是每月初五发。

名单在账房先生手里,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钱庄。发钱那天,工人排成两队,从账房窗口过,报名字,按手印,领钱。

沈洛辞核账核到第三本,发现了一件事。

名单上有四十七个名字,从来没有来领过钱。

她是九月十二开始核的。

白天核,晚上也核。桌上摊三本账:花名册、工钱簿、茧行往来。她拿一支铅笔,在废纸上记。

记到第三天,废纸堆了一寸高。

“阿贵。”

“小姐。”

“厂里现在有多少工人。”

“三百一十二个。”

“花名册上呢。”

“三百五十九。”

沈洛辞把铅笔搁下。

“多出来的四十七个,是谁。”

阿贵凑过来看。

“这……这我不认得。”

“你在这儿做了几年。”

“六年。”

“六年,三百多号人,你都认得?”

“认得大半。”

沈洛辞把花名册推过去。

“你念。”

阿贵念。

念到第九个,他停住了。

“这个……”

“怎么。”

“这个名字,”阿贵说,“好像前年也有。”

“前年也在名单上。”

“那他怎么不领钱。”

“他不领。”沈洛辞说,“他的钱有人代领。”

代领的人是陆敬修。

账房先生,四十一岁,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他穿长衫,袖口总是干净的。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他在沈家做了十一年。

那天下午,沈洛辞把陆敬修叫到账房。

“陆先生。”

“大小姐。”

“这四十七个名字,你认得吗。”

陆敬修接过花名册,看了看。

“认得。”

“他们在哪儿。”

“在厂里。”

“哪个车间。”

陆敬修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

“三号缫丝间,十九个。库房,八个。染坊,六个。”他说,“剩下的在外头跑。”

“外头跑什么。”

“收茧。”

“那他们的工钱呢。”

“我代领。”

“为什么代领。”

“因为他们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陆敬修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

“大小姐,”他说,“您今天核账,核到第几本。”

“第三本。”

“第三本是去年的。”他说,“去年的账,早结了。”

“结了还能出问题。”

“结了就不该再翻。”

沈洛辞看着他。

“陆先生,你在沈家十一年。”

“是。”

“我爹在的时候,你就在。”

“是。”

“我爹没名字了,你还在。”

陆敬修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洛辞让阿贵去做一件事。

“你去染坊,找几个嘴碎的。”

“说什么。”

“就说,大小姐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那张纸上的字。”沈洛辞说,“就说,那字是临的,不是写的。”

阿贵没听懂。

“小姐,那字不是您的吗。”

“是我的。”

“那怎么是临的。”

“你别管。”沈洛辞说,“你就这么说。说得含糊一点,别说得太清楚。”

“为什么不能说清楚。”

“说清楚了,人家就知道我在诈他。”沈洛辞说,“说不清楚,他才怕。”

第二天夜里,陆敬修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沈洛辞正在灯下写字。

“进来。”

陆敬修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大小姐。”

“陆先生,这么晚。”

“有几句话,白天不方便说。”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二百块。”

沈洛辞看着那个布包。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明天就走。”陆敬修说,“我走之前,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这二百块,是给大小姐的。”

“交代什么。”

“那四十七个名字。”

沈洛辞把笔搁下。

“坐。”

陆敬修没有坐。

“大小姐,您核账核了三天。”他说,“您核出来多少。”

“四十七个。”

“还有呢。”

“还有,这四十七个人的工钱,三年一共支出去一千六百九十二块。”

陆敬修的眼皮动了一下。

“您算得很细。”

“我学过洋账。”

“是。”陆敬修说,“您爹也让您学过。”

“陆先生,”沈洛辞说,“这四十七个人,是真的在厂里,还是假的。”

“真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领钱。”

“因为他们领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陆敬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钱到他们手里,第二天就没了。”

“被谁拿走。”

“被该拿走的人。”

沈洛辞把铅笔拿起来,在废纸上画了一道。

“陆先生,你这话我听不懂。”

“大小姐,您听得懂。”陆敬修说,“您只是要我说明白。”

“那就说明白。”

“这四十七个人,”陆敬修说,“名字是假的。”

屋里静了。

灯芯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

“名字是假的,人是谁。”

“人是真的。”陆敬修说,“人有名有姓,有家有口。只是他们的名字,不在册上。”

“不在册上,怎么进厂。”

“我给他们安排的。”

“怎么安排。”

“借一个名字。”

沈洛辞的手指按在桌上。

“借谁的。”

“借死人的。”陆敬修说,“死人在册上,名字还在,人没了。我把名字拿过来,给他们用。”

“他们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字。”

“因为他们的名字不能用了。”

“为什么不能用。”

陆敬修不说话了。

“陆先生。”

“大小姐,”陆敬修说,“您问到这个份上,我就直说了。这城里,有些人是要被抹掉的。抹掉以后,他还在,但不能有名字。不能有名字,就不能进厂,不能领钱,不能租房子,不能报案。”

“谁抹的。”

“这个我不能说。”

“那我替你说。”沈洛辞说,“我叔叔。”

陆敬修没有说话。

“对不对。”

“……对。”

沈洛辞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半。

夜里有风,吹进来一点凉。

“陆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问。”

“九月七,染缸里那个人,是谁。”

陆敬修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

“是个多嘴的。”

“多谁的嘴。”

“多我的嘴。”陆敬修说,“他发现了一本旧账。”

“什么旧账。”

“前年的。”陆敬修说,“前年那本账上,有十七个名字。这十七个人,也在今年的账上。”

“同一个人,两个名字?”

“不。”陆敬修说,“是两个人,一个名字。”

沈洛辞转过身。

“你再说一遍。”

“两个人,一个名字。”陆敬修说,“一个人用着,另一个人就没了。”

“他发现了。”

“他发现了。”

“然后呢。”

“然后他来找我。”陆敬修说,“他说,陆先生,你把这事说清楚。我说,我说不清。他说,那我去问大小姐。”

沈洛辞的手指停在窗框上。

“他来找过我?”

“来过。”陆敬修说,“九月六,下午。”

“我没见过他。”

“您当然没见过。”陆敬修说,“他走到厂门口,就被人拦回去了。”

“谁拦的。”

“我。”

沈洛辞看着他。

“你把他按进缸里。”

“不是我。”

“那是谁。”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了。”陆敬修说。

“谁按的。”

“这个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现在就去巡捕房。”

“大小姐。”陆敬修忽然抬起头,“您去巡捕房,能说什么?说厂里有假名字?说有人借名字?巡捕房信吗?”

“巡捕房有个王探长,他信。”

陆敬修的脸动了一下。

“王文山。”

“你认得他。”

“我认得。”陆敬修说,“他查了三年。”

“你怕他。”

“我不怕他。”陆敬修说,“我怕他查不下去。”

陆敬修把布包往沈洛辞面前推。

“大小姐,这二百块您收着。明天我走,这账就说不清了。”

“你走不了。”

“我走得了。”

“陆先生。”

“大小姐,您听我一句。”陆敬修站起来,“您今天问的这些,我答了一半。还有一半我不能答。不是我不想答,是我答了,明天就轮到我躺在缸里。”

“那你现在就不怕?”

“我怕。”陆敬修说,“可我更怕您。”

沈洛辞没有说话。

“您知道您跟别人不一样在哪儿吗。”陆敬修说,“别人问话,是想知道。您问话,是想记住。”

“有区别吗。”

“有。”陆敬修说,“想知道的人,问完就走。想记住的人,会一直问下去。”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

“对了,大小姐。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说。”

“九月六那天,我拦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知道是谁按我下去的。'”

沈洛辞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了是谁吗。”

“没说完。”

“没说完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没说完就被人从后头捂住了嘴。”陆敬修说,“我在前头,我一回头,看见两个人。”

“谁。”

“一个我不认得。”陆敬修说,“另一个——”

他停住了。

“另一个是谁。”

陆敬修看着她。

“另一个,我在您家里见过。”

灯芯爆了一下。

“陆先生。”

“大小姐,我今晚说的话,已经够我死了。”陆敬修说,“您要是还想问,明天早上来账房。我把那本旧账给您。”

“你现在就给我。”

“现在不在我手上。”

“在哪儿。”

“在厂里。”陆敬修说,“三号缫丝间的梁上,第三根。”

陆敬修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布包留下了。

沈洛辞没有动那个布包。她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后来她把灯捻小,起身,从箱子里取出簿子。

九月初十,陆敬修来。二百块,未收。他说:九月六,死者在厂门口被人捂住嘴。两个人。一个不认得。一个在我家见过。

写完,她搁下笔。

“在我家见过。”

她念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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