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霖一直以为父亲对自己不好,动不动就打她、骂她,只是因为父亲脾气欠佳。
直到弟弟降生。
她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个她认识了十七年的男人有多陌生。
其实早该意识到父母还想再要一个儿子了。
她的卧室和父母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偶尔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隐隐能听到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小月,今天晚上我状态好,咱们努努力再拼一个出来。”
“可我已经不年轻了,霖霖也长大了。”
“她长大不是正好?再过一年就能出去赚钱了,正好让咱们全心全力养小的。”
“霖霖会不高兴的,她性格敏感,要是……”
“哎呀,给她生个弟弟也是让她多个依靠,来,抬点腿,你最近吃胖了,我都抬不动你了。”
接下来就会是一些哼哼呀呀嘎吱嘎吱的声音。
安霖长大了,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每次只能戴上耳机祈祷快点结束。
当时她只顾着尴尬和好奇,根本没细想父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等她琢磨过来,已经晚了。
高二下学期的暑假,弟弟一岁了。
读书很累,真的很累,安霖本想趁暑假多休息几天,可家里总是响起聒噪的哭声,吵得每个人都带着一股无名火。
这天,父亲破天荒敲响了安霖的房门。
“霖霖,你马上高三,身边得有人照顾,但弟弟刚一岁离不开你妈,为了不让你妈累着,你去外婆家待一年吧,转学手续不用你操心。”
“转学……?妈妈怎么说?”安霖呆呆地问。
“你妈睡着了,你别去烦她。”
“……我明白了。”
接受父母不爱自己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也必须接受。
安霖乖乖关上房门,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高一的时候她就想转学了。
班里的老师只喜欢外向活泼或者成绩拔尖的同学。
像安霖这种沉默寡言成绩不好也不坏的,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
她有一个竹马,叫夏岐。
两个人自幼儿园认识,小学和初中同班,到了高中才分开。
夏岐听说她过得不好,一直想让她转学到他就读的学校,说会照顾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安霖信了。
她心里是有一点喜欢夏岐的,夏岐也曾隐隐约约表达过对她的喜欢。
要是他们能继续一起读书,也许……
可当她将转学的想法说给父母,她得到了母亲的沉默和父亲的怒火。
“你能不能消停一点?小小年纪不学好,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转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啊?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像你这种平平无奇的石头,老实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就行了,懂吗?”
安霖不敢再提转学的事。
夏岐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也没再聊起这个话题。
现在有了弟弟,转学突然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父亲也不说手续办起来麻烦了。
安霖收拾好行李,坐在窗前盯着头顶的天空想,果然命运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时机到了,以前强求不来的东西,随随便便就能被推到她面前。
缓了缓神,她打开手机给夏岐发微信。
安霖:夏岐,暑假到了,你在杨溪吗?还是出门旅游了?
夏岐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没回安霖消息。
安霖有点失落,却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夏岐正在补课,没空看手机,他们是青梅竹马,虽然最近两年联系少了,但不代表感情变淡了。
“安霖,收拾好东西了吗?”父亲敲门催促,“收拾好了就吱一声,我给你叫车。”
“好了好了。”
安霖打开卧室门,正要和父亲好好道个别,就被父亲扯着胳膊拉到一边。
“让开,总挡着路,绊脚石吗?”
“这是什么?”安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几个大快递箱,“为什么往我房间推?”
“你房间?”父亲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女孩子长大了哪有自己的房间?这些是我们给你弟弟买的玩具,以后这里就是他的游戏房了。”
安霖沉默。
一阵风从纱窗里吹进来,带来一股让人烦闷的躁意。
父亲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心烦道:“这屋子怎么这么热,小恒待久了是要生病的,得抓紧安个空调了。”
安霖有些待不下去了。
她感觉无形中有一股力量正在把自己往外推,她在这个房子多待一秒都是错。
“爸,我去外婆家了。”
“嗯。”
“妈还在睡觉吗?”
“不知道,可能在哄你弟弟睡觉,你别去烦她,不然你弟醒了又要闹人了。”
又是这句话。
你别去烦她。
安霖拎着行李箱,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目光缓缓从这间旧房子里的每一样家具上划过,在心里无声和它们告别。
最后她面无表情推开门,独自提着沉重的行李箱,自己打了辆车,前往邻市的外婆家。
*
“夏岐,你手机有新消息。”
在市中心图书馆的双人自习室里。
许依云用手里的圆珠笔笔帽戳了戳夏岐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臂,给夏岐的心戳得痒痒的。
夏岐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推远,眼睛亮亮的看着许依云,“肯定是我妈催我回家吃饭,不用管。”
“你不回消息阿姨不会生气吗?”
“她要是知道我和大学霸待在一块儿,还和大学霸约好了一起考大学,肯定笑得嘴都合不上。”
“你真烦……”
“真烦我啊?那我可要伤心了。”
夏岐可怜巴巴趴在桌子上盯着许依云,像一只大型犬。
许依云红了脸颊,不好意思看夏岐的眼睛,用书挡住脸说:“还是回一下阿姨的消息吧,别让阿姨担心。”
“行,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夏岐拿起手机。
眼神在看清来人头像的瞬间变得古怪。
“怎么了?”许依云不安地问,“你好像有点紧张。”
“没、没事,你先做题,我回下消息。”
“嗯嗯。”
夏岐微微侧着身体,避免被许依云看到屏幕,飞快打字道:我在杨溪,没去旅游,你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安霖回消息速度很快:我爸给我办转学了,下学期我们可以见面啦[笑脸]。
夏岐瞳孔骤缩,下意识看了许依云一眼,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安霖:怎么不说话了?你在忙吗?
夏岐:嗯……
夏岐:我在自习室,大家都在学习,就我一个人玩手机不太好。
安霖:哦哦……
夏岐:怎么突然要转学?你搬家了?还是原来的学校有人欺负你?
安霖:我爸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没空照顾我,让我去外婆家住。
安霖:我已经在出租车上了,马上到杨溪,晚上要不要见个面?我请你吃饭。
夏岐又一次不说话了。
今天晚上他和许依云约好了一起去吃学校附近新开的红油凉粉,许依云已经期待很久了。
他看着许依云恬静白皙的侧脸,嗅着空气里涌动着的她发丝间的香气,怎么都不舍得让她失望。
夏岐:抱歉啊霖霖,今天晚上我有事,我们改天再聚吧。
夏岐了解安霖。
安霖是个不争不抢的性格,绝对不会让他为难。
果然,安霖回复说:好,你先忙你的事。
夏岐松了一口气,将手里丢到书包里,眼不见为净。
许依云侧头问:“事情都解决了?”
夏岐神色闪躲,摸摸鼻子说:“算是吧……”
“真的不用回家?”
“不用,我只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贫嘴。”
“那也只对云云大人贫,云云大人,快给我讲讲这道题,我要是学不会,可就考不上你心仪的大学了。”
“行,脑袋凑过来点,耳朵也竖起来。”
“来了来了。”
*
晕车了。
早知道不玩手机了。
安霖头重脚轻下了车,强忍着想吐的**,扫码付了车费。
外公外婆已经提前等在下车点。
看到安霖面色苍白,一六四的个头连90斤都没有,一个两个全都红了眼眶。
外婆抹着眼泪说:“当初我一直不同意小月嫁给安薛连,你们非劝我儿孙自有儿孙福,结果嫁了个重男轻女的男人,苦了我的霖霖……”
见外婆掉了眼泪,安霖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也决了堤。
她哭着扑到外婆怀里,恨不得将自从弟弟降世以后受的委屈全都一次哭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外公红着眼睛说,“霖霖你放心,在外公外婆这里,你永远最重要!外公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鱼,走,咱们上楼吃团圆饭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那个没良心的爹妈,不要也罢!”
安霖哽咽着点头。
外公外婆一左一右护着安霖带她上楼。
刚进屋子,安霖就闻到了浓浓的菜香,和童年记忆里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她强撑起一个笑,拿起筷子给外公外婆夹菜,不想让他们担心。
吃过晚饭,洗过澡,安霖带着行李箱走进外婆和外公特意给她收拾出来的卧室。
两个老人家不懂年轻一辈都在流行什么,买了碎花窗帘和碎花四件套,又在桌子上摆了花束和吊兰形状的小台灯,整体意外有种淡淡的清爽森系风格。
安霖躺在床上,看着窗口的风铃,浮躁的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失去其实不可怕。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只要继续走下去,日子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希望。
马上就要和夏岐重逢了,也许这就是命运新的安排。
不知不觉,安霖睡着了。
在梦里,她回到了和夏岐一起读初中的时光。
他们初一初二都是同桌。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读书做题时手臂距离总是不超过十公分。
夏岐曾经开玩笑说,安霖是他的左膀,自己是安霖的右臂,两个人生来就该在一起。
安霖红了耳朵,笑笑不说话。
到了初三,新学期伊始,两个人被班主任分配了不同的新同桌,座位距离几乎横跨了整个班级。
夏岐知道安霖性格内向,很难结交新朋友,要是身边没有认识的人,无论是小组作业还是日常交流都会很难过,主动去找班主任,申请继续和安霖当同桌。
班主任怀疑夏岐和安霖有早恋的苗头。
为了扼杀这份感情,她对当时成绩只排班里中游的夏岐说:“想和霖霖当同桌,可以,不过你要在期中考试考进班级前五。”
班主任以为这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但十四岁的夏岐做到了。
因为心里的朦胧爱恋,也因为那一份少年心气滋生的骑士精神。
夏岐日日挑灯夜战,竟然真的在期中考到了班级第四名,震惊了所有人。
而安霖也是在成绩下来的那一刻,看着夏岐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推着书桌走到自己面前,才彻底动了心。
他们沉浸在可以继续当同桌的喜悦里,谁都没有想到,夏岐突然提高的成绩会是导致他们分离的直接原因。
因为在学习上开了窍,夏岐成绩再也没有跌出班级前五,中考直接去了本省最好的高中,杨溪一中。
可安霖却由于考试紧张,一时发挥失常,只能留在本市读次一档的高中。
人生岔路真的很多。
稍微歪一点,可能就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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