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男生宿舍楼的另一边——
刚洗完澡的李淮凌正坐在干净的床铺上擦着头发,白净的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右手掌的侧边还有一道明显的擦伤,周围的皮肤泛着红肿。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蓝色牛皮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边是有些泛黄的纸张,细长的手指握着黑色的水笔,粉红的指腹在笔头上按了按,行云流水地写下了他今天的感悟:
今天被个傻|逼撞到摔了一跤,超痛。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凌江中学的传统是七点半上晚修。
李淮凌惯了踩点到教室,在经过中心大堂的时候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才打上课铃。这十五分钟足够他慢悠悠荡到教室。
中心大堂在明德搂二楼,不做教室之用,只有高一教科组的办公室以及一个行政室。底下一楼是一到三班,上边三到五楼是四到十八班。
李淮凌刚上到四楼,就在拐角处遇到了同样喜欢踩点的同班同学老苏。
“凌哥寒假作业写了没?”
李淮凌看他放光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甩肩上的书包丢在他怀里。
那个叫老苏的同学二话不说就把它紧紧抱住,拉开拉链一看赫然是那本整整三百页纸让他头疼了整个假期的寒假作业,还有几张白色的卷子,上边清晰可见地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寒假作业原本白色的侧边也已经被他翻到氧化成了深色。
“凌哥牛逼,凌哥威武。”老苏双手合十给他拜了两拜就匆匆跑上了楼。
毕竟抄作业也是需要时间的。
预备铃适时打响。
一大|波凌乱的脚步声袭来,如同千军万马冲锋般在中心大堂的位置往四周飞奔,脚步跺地的声音把整栋楼都踏响,远远地传到顾之行耳边。
宿舍薄薄的银色铁门被粗鲁地梆一声关上,而后又回弹至屋内做了一套开合运动,最后在锁扣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里停了下来。
而如此对它的人早在夜幕中跑远了。
边跑边整理仪容,跳着脚去拉卷到小腿肚上的校服裤管,脚下只踩了双黑色的拖鞋,上身冬季校服的外套只穿进了一只手臂,另一边的衣袖则垂到了脚边,额前脑后的头发末稍潮湿地抱作一团,被迎面的晚风一吹就水汽四溢。
顾之行单肩背着黑色的书包,手上还在跟穿错边的外套作斗争呢,谁知刚一跑到靠近教学楼的花坛前就看见钟老头已经在中心大堂口的位置抓人了,身前正站着三个被逮了正着的迟到的学生,个个低着头面色铁青。
卧|槽......
顾之行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抄远路。
他跑进了右侧的花园小道里,横穿过去上了台阶就是连接高三楼层的走道,顺着楼梯上到五楼,穿过长廊就是高一的楼层了。
五楼楼梯拐角的灯坏了,正忽明忽暗地闪着。
顾之行猫着腰贴着走廊的外墙往下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钟老头那如老鹰般锐利的视线就扫射过来了,那一刻顾之行好像透过他的镜片看到了他盛满怒火的豆大的眼瞳,不免打了个寒战。
就着明灭的微光顾之行看了眼手表,此时已经七点三十五分,晚修已经开始五分钟了,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趁着钟老头才开始巡堂,他赶紧往楼下跑,希望在巡视到五班的时候他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嘭——
“我|操.....”顾之行被撞得脑袋嗡嗡的,跌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鼻尖是近在咫尺的温热肌肤,像是团火一样烘着他的脸颊,鼻息间全是沐浴乳清新的香味。
顶上的灯闪得更快了,高频得好像能听见电流滋滋的声响。
顾之行在快速闪现的灯光中隐约看出坐在他怀里的是个男生。
他抬手推了推:“哥们你让让,我赶时间。”
怀里的男生很深地叹了口气,右手往前一撑又迅速收回,他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温热的触感显然不是他想要着力的冰凉地板。
那温暖的气息骤然离去,顾之行起身朝楼下飞奔,期间还不忘跟底下的钟老头打着游击战。
顾之行几乎是全程弯着腰穿梭在楼层之间,时不时探头看一眼钟老头的具体|位置,而钟老头也好似有雷达感应似的不时回身环视整栋教学楼,看看有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游走的漏网之鱼。
有惊无险顾之行遁回了自己班里,这一顿折腾下来他的头发都干得差不多了,他也终于有时间停下来扣上他大敞的衣领。
见他落了座,讲台上的女班拿起粉笔在黑板的右上角写下了到齐人数,刚好这时值班的老师拿着纸笔过来了,记下了班里的人员到齐情况。
而紧接着缓步而来的是钟老头,见顾之行安稳地坐在位子上奋笔疾书的模样甚是欣慰,满意地踱到了隔壁班。
顾之行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他瞥见祁思朝递过来的小纸条:“你真行,差点被抓!”
顾之行撇了撇嘴,从书包里拿出一笔未动的卷子在桌面摊开,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那些字又飞起来了,开始交叉着打架,看得他心烦。
第一节晚自习总是很安静的,睡觉的睡觉,传字条的传字条,靠后门的两个女生正在默声分享她们寒假新买的口红。
除此之外便是卷子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水笔按动的嘀嗒声。
“哎你地理卷写了么?借我参考参考。”讲台前的男生转过头压低声音问后边坐着的女孩。
女孩闻声抬头,额上绑的小揪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扁着嘴摇头道:“没有啊~,死定了这下。老师说第二节课就要来讲题了。”
“不是吧,我们的炸天小公主居然这么不乖。我刚看你四处借卷子怕不是一张都没写吧?”
号称炸天小公主的女孩点头如捣蒜,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男生的同桌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组选择题,回过身来神秘道:“我知道谁写了。”
“谁啊?”
同桌朝讲台上正襟危坐的人努了努嘴。
那上面坐着的是他们的女班长,号称铁面煞,因铁面无私自带让人不敢靠近的煞气得名。
女班长学习很好,也很本分负责。是各科任老师跟前的红人,也是同学们心中公认的三好学生。
想要借她的卷子抄那是难于登天。
三人同时叹了口气,又各自做卷子去了。
本来说是第二节课讲地理的,结果变成了班会。
顾之行在老班的吟唱中埋头跟那些游走的数字作斗争。
全神贯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下课铃响后甚至还沉浸在题海里意犹未尽。
顾之行在堆叠的卷子里抬头,被头顶的白炽灯晃了眼,抬手按了按有些干涩的双眼伸了个懒腰,而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仰头喝水。
两节课的时间他只做了一张物理卷。
慢得可怜。
脑细胞结束了高度活跃的状态之后变得有些疲惫,于是到走廊吹风。
整栋教学楼都灯火通明,每一层的走廊里都围满了出来放松的学生。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从远处飘来的不知名花香,仰头便见皓月当空,吹着徐徐晚风,真是惬意无边。
“试卷都做完了?”祁思朝过来一把搭住他的肩。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毛病,哪做得完?”顾之行拍开他的手。
“慢慢来总做得完。”祁思朝双手撑在栏杆上,侧头看他。“做了哪科?”
“物理。”
意料之中。
“说真的,你有没有打算往物理方面发展?”
“发展什么?告诉老师牛顿力学是假的,我卷子上的数字会自己往上飞吗?”
“你别老说这种气话。你物理这么有天赋走特长的话肯定能上个好大学。要不然你这情况真够呛。”
祁思朝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顾之行觑着他:“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物理考五十八分跟小脑萎缩似的。”
“我-操-你,不带这么攻击人的啊,我是为你好。”
“行了,赶紧滚回来上课。”
回到教室看着桌上剩下的白色试卷发愁,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叠起来有一沓那么多,抖开了比他还长。
他把语文卷挑出来塞回抽屉里,他向来是不做的。那些稍不留神就自动分解的文字看得他头疼。
挑挑拣拣还是选了物理,埋头苦写。
快下晚修的时候女班来收寒假作业本了。
顾之行脸不红心不跳:“没写。”
“没写也要交,要凑人头。”
顾之行弯腰把垫在桌子腿下的那本橙色册子拿了起来,抖了抖书面上落的灰。
上学期他这桌腿无故崩了一脚去跟老班申请换张桌子,结果得到的回复是:自己去后山垃圾场找。
都他妈进垃圾场了还能有什么好货,索性他自己想办法,来得好不如来得巧,这统一订购毫无用处的寒假作业不就是最好的选择。
女班在他跟前面无表情地翻了翻,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道:“把名字写上。”
笔尖与纸张相亲,刷刷几下龙飞凤舞的“顾之行”三个大字就躺在了作业本中间。
冷脸无私的铁面煞果断地把顾之行的本子放到了最底下,还是当着他的面。
在班里转了一圈收齐了作业本后她绕回顾之行的座位前,脚尖踢了踢他的椅子腿:“把寒假作业搬到教务室。”
顾之行看了看表,快打铃了。
他应了下来去讲台上把堆到他胸口高的作业本搬下来,往教务处去。
作业本垒到他鼻尖了,好在只用下一层楼要不然他指不定摔个狗吃屎。
进了教务处的门见里边已经堆满了长长一摞的寒假作业,跟一座座山似的挤在一旁的空地上。
“哎哥们儿借个道。”
挡在他跟前的男生闻声起身,侧着身让他过去了。
这时门外进来个戴着方框眼镜的男老师,见两人都堵在门边便问:“你哪个班的?”
“我十七班的。”男生答道。
“十七班的放后边。在那头。”男老师说着指了个方向。
“你呢?几班的?”男老师转而问顾之行。
“我五班。”
“五班的放前头。”
顾之行照老师的旨意把作业本搬到指定位置。
那原本已经把作业本搬到了房间尽头的男生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老师后边没位,放不下。”
“放不下就撤到前面,要不你们高一年级的干脆都放这边吧。放挤一点刚好三排六列十八个班。那边的空位我用来放高二高三的好区分一点。”
男老师指挥着他们把已经放好的十几摞作业本按年级放好,按照顺序十七班的作业本刚好放在五班的下面,门外的妖风一吹就把作业本的纸张吹开了,正好落在政治那页。
顾之行匆忙瞄一眼,觉得眼睛都要被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给撑裂了,不禁感慨:这位同学不仅是个勤奋的好学生还是个学文科的好苗子。
把他那部分整理好后男生出了门,没多久就传来他爽朗的声音:“哎凌哥好巧,我把你的本放在了第一个。我听说明天开学典礼市里的领导要过来视察,到时候翻到你的作业本说不定会在全校面前表扬你呢。”
男生正是老苏。
“神经,又不是三岁小孩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又没钱分。”
“哎不要讲钱这么市侩嘛......”
经过教务处门口时李淮凌不经意往里边望一眼,眼睛快速上下扫描了一下里边穿着拖鞋猫着腰的男生,眼神里带着些探究...
顾之行忽觉背后阴风阵阵,可当他回头的时候背后却空空如也,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人。
下课铃早就打响了,门外哄闹一片。
祁思朝下来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宵个毛啊,明天才正式开学现在饭堂阿姨都还没上班吧。”可他也的确是饿得不行,只好跟祁思朝结伴去饭堂隔壁的小超市买了泡面回宿舍。
推开宿舍门就见里边几个男生已经支起一张小桌子围着泡泡面了。
“你们怎么这么迟?”
“顾之行被抓去当苦力了呗。”祁思朝搭嘴。
在等泡面的间隙顾之行坐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刷着街舞视频,祁思朝则在顾之行对铺躺着闭目养神。
其余两三个男生围在一张床上打闹,有的则在阳台洗漱。
叮铃一声,不知是谁设的闹钟。
“嘿时间到,快来吃,不然泡久了就不好吃了。”在上铺打游戏的男生直接跳下床来。
“吃个泡面都这么讲究。”刚洗完澡的男生趿拉着拖鞋走过来。
“你懂什么,任何食物都是有最佳享用时间的,即使是垃圾食品。”
顾之行也放下了手中的手机,跟几个男生一起蹲在地上围着小桌子吸溜着泡面。
“我靠你为什么能买到鸡汤面?我他妈找遍了都没找到。”一旁的男生看着祁思朝手中散发着浓浓鸡汤香味的泡面怒问道。
“你四眼仔看劈叉了呗,这么大桶面摆在货架上你看不到。”
那男生边吃边骂骂咧咧,见祁思朝在他对面吃得香绝的模样越看越不得劲,只好选择眼不见为净,几下就把面吃完上了床。
而顾之行则在一旁神游天外,细嚼慢咽。
“卧|槽顾之行,你|他|妈吃东西怎么跟灵魂出窍似的。能尝出什么味吗你?”祁思朝在一旁揶揄。
“西冷牛扒五分熟的味。”
“发癫......”祁思朝翻了个白眼后美滋滋地喝了口鸡汤。想了想又把泡面桶举到顾之行眼前:“赏你喝一口,跟老妈煲的有得一比。”
顾之行放下手中的叉子,优雅地抽了张纸巾擦嘴。低头看着祁思朝手中金灿灿的鸡汤幽幽道:“不喝,致癌。”
“你|他|妈面都吃完了还怕这口汤啊。娘的....真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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