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躺在营帐的木板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无。
一闭眼,白天那惨烈的厮杀便猛地涌进脑海。
梦中,全是黄沙与血色。
匈奴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扑向朔方城。
城头箭矢如雨,喊杀震天,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握着长弓,指尖发麻。
一箭射出,洞穿匈奴头领的咽喉。
敌首坠马,阵脚大乱,我军趁势反击,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那一日,匈奴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城下一片狼藉,血色染红了黄沙。
惊悸之中,她猛地睁开眼。
帐外只有夜风呼啸,寂静得可怕,
可那心悸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到底是第一次亲历这般死战,惊魂未定。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松口气,
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营的节奏,更像鬼魅。
心头一紧,我瞬间清醒。
来了。
匈奴大败,必定狗急跳墙,今夜必有人来行刺。
目标,只有一个——瑞亲王萧玦。
她抄起墙边腰刀,悄声摸出营帐。
夜色深处,几道黑影正如同毒蛇般,朝着主帐逼近。
她没有丝毫犹豫,提刀冲了上去。
“有刺客!”
一声低喝划破寂静,刀锋瞬间相撞。
刺客都是死士,招招致命,直扑帐内的萧玦。
她横刀挡在他身前,以命相护。
混乱之中,一支冷箭破风而来。
她竭力侧身,却还是慢了一瞬——
左肩猛地一麻,剧痛炸开。
血瞬间浸透了衣料。
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刀解决眼前刺客,身形却已微微晃了晃。
萧玦眸色骤沉,看向她的伤口,声音冷得发紧:
“你受伤了。”
“无妨,小伤。”
她咬牙按住伤口,心却沉到谷底。
不能声张,不能请军医。
一旦脱衣包扎,女儿身必定暴露。
这时,大哥沈昭远带人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她渗血的肩,脸色大变。
他瞬间懂了利害,不等萧玦开口,先一步沉声道:
“王爷,沈辞只是皮肉伤,不碍事,末将带他下去处理即可,不必惊动军医,以免动摇军心。”
他转头看向随行而来的军医,眼神带着重压:
“今日之事,不必声张,你懂?”
军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末将明白。”
萧玦的目光在她和沈昭远之间来回一转,没再多问,
只是那双深眸里,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沉暗。
她被沈昭远半扶着离开。
直到走远,他才压低声音,又急又怒:
“你不要命了?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
沈清辞咬着唇,冷汗直流,只回了四个字:
“不能暴露。”
夜色更浓,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玦,这一箭,我记下了。
被大哥半扶半搀回了营帐,灯火一照,肩头渗开的血迹更是刺目。
她刚想强撑着站直,沈昭远一把将她按坐在榻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父亲让你来边关,是让你立军功、攒资历,不是让你来送命的!”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怒,“方才在主帐,你敢冲上去替瑞亲王挡箭?你知不知道那是死士!”
她咬着唇,闷声不吭。
箭伤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是扯着筋骨,可她更怕的是身份暴露。
“你若再这么不管不顾,”沈昭远盯着我,一字一句,“我立刻派人把你送回京去,就当我沈家没你这个不要命的妹妹!”
她猛地抬头看他:“哥,我不能回去。”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好不容易才靠近萧玦,怎么可能就这么回去。
沈昭远看着她,眼神复杂,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么拼命护着他,莫不是对瑞亲王,动了别的心思?”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冷声道:“哥想多了。我只是新兵,护主帅是本分。真要论心思,我只想在边关活下去,立军功,为沈家,也为我自己。”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在辨真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先拔箭。”他沉声道,“军医那边我已经按住了,这里我来,你忍着点。”
她点点头,死死咬住一块干净的布巾。
烛火摇曳中,大哥动作利落而小心,利箭被缓缓拔出的瞬间,剧痛几乎让我眼前发黑。
她浑身冷汗,却一声没吭。
不能出声,不能露怯,更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女儿态。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她和大哥同时僵住。
有人偷听。
沈昭远眼神骤厉,二话不说,猛地掀帐冲了出去。
她心头一紧,强撑着坐起,手按在刀上。
帐外很快传来低喝。
“谁在外面!”
“是、是我,赵三……”
“巡营巡到我帐门口,站了多久?”沈昭远声音冷得刺骨,“里面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赵三声音发颤:“我、我刚到,什么都没听见……”
“撒谎。”
沈昭远语气一沉,下一刻,兵刃出鞘的轻响传来。
沈清辞心头一震,猛地掀开帐帘:“哥!住手!”
沈昭远握刀指向赵三,头也不回:“这事关你身份,关沈家满门,留不得活口。”
“他不能杀!”撑着伤肩,一步走出,“他是跟我们一起守城、一起杀敌的兄弟,我的刀是用来杀匈奴的,不是用来杀自己人的!”
沈昭远一顿,刀势未收。
赵三脸色惨白,却忽然咬紧牙,抬头看向沈昭远,声音虽抖却异常坚定:
“沈将军,当年我家中遇难,是您伸手保下我一家老小。这份恩,我赵三记到死。”
他顿了顿,重重一抱拳:
“今日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往后在这军营,我也会把沈辞当亲兄弟护着。若有半句泄露,我赵三提头来见!”
沈昭远握刀的手猛地一滞。
他看着赵三,眼神几经变幻,最终缓缓收刀。
“好。”他沉声道,“我信你一次。但你记住,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
赵三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营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
沈昭远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啊,迟早被你这心性害死。”
她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肩,望着帐外沉沉夜色,轻声道:
“哥,我信人心,也信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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