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车前仪表台上，一支屏幕四分五裂的旧手机振动着。

看了一眼，路口的红灯还要等50秒，韩翎腾出一只手接通电话。

对面嘈杂的键盘敲击背景音一瞬间外放了出来，徐州在对面扯着嗓子喊，“韩哥，明天晚上的同学会你去不去？”

徐州，韩翎高中时期的同桌，也是现在唯一还联系的朋友。

同学聚会？韩翎愣了几秒道，“这段时间都挺忙的，不一定有时间去。”

绿灯亮了，韩翎松开离合，一脚油门飞驰出去。

“班长的电话都打到我这了，说让我务必带上你，听说苏霓也会参加这次的同学会。”

苏霓？她不是一直在国外留学吗？什么时候回国了？

“噌——”车猛地刹停，韩翎一分神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子。

“哎呦，你怎么突然急刹啊，会开车吗？”坐在后座的车主不爽出声斥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韩翎侧脸朝着后座的扯住讪笑道。

“小胖，我这边还在忙呢，先挂了，待会儿再聊。”韩翎挂断了电话。

这个客人目的地比较偏远，回来的时候也没有接到顺路的单子。

韩翎骑着便携式电动车在没什么人的马路上疾驰。

a城的九月，酷暑难耐，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空气还是燥热的。

苏霓回国了。

韩翎一边开车一边回想起刚刚小胖说的话。

思绪飘荡回了高一下学期那个比这还燥热的夏天。

新学期开学，因为分科重新打乱了班级，韩翎在校门口张贴的分班表里，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名字，韩翎，高一20班。

刚跨入教室，便看见了坐在窗边位置的一个黑长直白裙女生，轻柔的风缓缓吹动着她的裙摆，似有察觉般，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就像电影镜头一般，一双漂亮柔和的眼睛和韩翎对视了一眼，她露出一个轻柔的笑。

韩翎的心引擎似地轰鸣起来，第一次心跳地这么快，像有人抡着巨锤“轰轰”地砸在心上。

像是梦里见过的飘荡着花香的女孩，那种悸动怦然的感觉。

自那以后，韩翎就一头栽了进去，可惜到毕业也没有把人给追上，大三的时候，听同学说起她出国留学了。自那以后就没有听过她的消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韩翎照常上班，白天他在一家空调安装公司上班，说是公司其实也算不上，加上老板和一个财务一共才十号人，办公地点是一间不算大的仓库，里面还堆放了不少零件，人少，不得已每个人都得当几个人用，老板也不能闲着，业务都是他一笔一笔跑来的。

现在是夏天，每天的空调安装业务很多。

从七点钟到仓库打卡后，韩翎就马不停蹄地到不同客户家里装空调，上午装了三台，忙的几乎没时间吃午饭。

到了下午四点，韩翎才稍微闲下来一点，中午就吃了两个烧饼，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他在路边买了一个煎饼果子，等待的时间，他才有空打开手机。

打开某信，最上面是徐州刚发来的消息。

——韩哥，同学会你打算去吗？要我过来接你吗？聚会地点在**酒店。

“帅哥你的煎饼果子。”

韩翎接过煎饼，随意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他大口吃着煎饼果子，看着聊天框不知道说什么。

踌躇了好一会儿，韩翎发了一句语音，“小胖你先去吧，这会儿还有一点事，我看看解决完了能不能赶得上。”

对面秒回。

——好

韩翎按了一个号码，“叮…叮……”，手机振铃等待时，他大口吃完剩下的煎饼果子。他起身走向垃圾桶扔掉手中的纸袋。

“喂，东哥，我想提前几个小时下班可以吗，我有点事。”

电话那头的老板洪亮的声音传了出来，“没事，你去吧，剩余的单子我让小郭帮忙做一下，你早点下班吧。”

挂断电话，韩翎往停小电驴的地方走，中间穿过一家商场，透明的玻璃墙壁清晰地倒映着一个装修工人打扮模样的男人。

韩翎猛然感到一种窘迫，自那场变故后家里境况一落千丈，自己也好像很久没有买过衣服了，要么就是穿工装，要么穿大学时期的衣服，虽然以前的衣服都是牌子，但是耐不住穿久了，都有些松垮了。

韩翎绞尽脑汁地回想衣柜里的衣服，竟然连一件能参加聚会的衣服都找不出来。

鬼使神差的，他走进了商场，一楼的商场到处是服装店，韩翎看了看手机余额，不到1000块钱，这里面还包括剩下半个月的伙食费，聚一次餐肯定不会是去什么很便宜的场所，少说也得小500，买了衣服接下来吃饭怎么办？

韩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灰白的工作服皱皱巴巴的，不少地方被汗水和机油弄污了，黏黏腻腻的，味道也怪怪的。

算了，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买上几捆挂面，撑过这半个月就发工资了。

韩翎在几家服装店前走了一圈，选了一家看起来不那么显眼的店走了进去，一个打扮时髦的小妹上前招呼。

“帅哥，要买衣服吗？”

“对，那个我想买一身衣服，预算300.”

“300？咱家的衣服没有这么便宜的。一条裤子也得两三百呢。”小妹有些诧异，脱口而出。

商场里的衣服，都是牌子，这个价钱确实正常。

韩翎脸有些潮红，他慌不择路转身，“那不好意思哈，打扰了，我去别家看看。”

“这商场里我们家算便宜了，帅哥，我们这里有上个季度的打折款你要吗？衣服还是好的，就是过时了。”

韩翎停下脚步，转过来的脸还是很窘迫，“那你给我找找看，又没有适合我的吧。”

“好，我去给你拿过来。”

小妹给他拿过来几件衬衫和牛仔裤，递给韩翎。

“这几件都是咱家的基础款，简单有型，这个码你应该能穿。”

韩翎手上有油污，他没接，站的远远看了一眼，选了一条没有图案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牛仔裤。

“这个码我应该能穿。这一套多少钱？”

“309.”

“好，那你给我包起来吧。”

“不用试试吗？”

“不用了不用了。”韩翎在大热天干了一天的活，黑汗长流，这一试哪还能穿呢。

站在收银台前结账的时候，那小妹突然低声说，“帅哥，我用我的员工卡给你付吧，可以打八折，你给我247就好了。”这么好看的帅哥，行个方便也没啥。

韩翎有些诧异，“那谢谢你。”

“不用谢，帅哥，慢走，好穿下次再来。”

韩翎买完衣服出来已经五点了，他提着一袋衣服找到自己停车的地方，骑车到宿舍，五点二十，这个点，同事都还没有下班，没有人用浴室，韩翎回房间拿了一条内裤就进了浴室。

韩翎用香皂好好把身上搓了一遍，也顺便把头发搓了一把，二十分钟洗完澡出来，韩翎已经穿上了那身刚刚买的衣服。

宿舍没有全身镜他没法看看到底合不合适，韩翎拿着毛巾擦头发，拿起席子上的手机一看，已经五点四十五了，聚会马上开始了。

韩翎丢下毛巾，从衣架上撸下一双袜子，飞速套上袜子、鞋子，完了，鞋子灰扑扑的，韩翎赶紧进厕所用刷子刷了几下，干净了一些，但是还是有些半新不旧的，没办法了，这已经是他最好的一双鞋子了。

韩翎匆匆忙忙地出门，本来打算骑车去，但是地方有点远，车的电又不足，最后韩翎只能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

刚坐上出租车后座，手机便弹出了一个电话，是徐州的，韩翎接通。

“韩哥，你来了吗？班长一直找你呢。”

韩翎刚想讲话，突然一个热情的声音插了进来，“韩翎最近在忙啥国家大事啊，同学会都没时间来，也太不给面了吧。”

陌生又有些熟悉，韩翎记起来这是班长的声音。

“给个面子来呗，好多女同学都问我你什么时候来，你要是不来，她们不得把我撕了呀，你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在路上了。”

“好！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赶紧来，就差你了！”

挂断电话，韩翎转头看向窗外，他想起高中的时光，高中同学的面孔，更多的是高中的自己。

高中的他臭美，在意形象，鞋子要穿牌子，普普通通的一件衬衫几百都再正常不过了，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光啊。

“到了。”司机师傅的声音打断了韩翎的回忆。

“好，谢谢师傅。”打开车门的一瞬，韩翎心里突然有些紧张，七八年没见过了，大家应该都变了模样吧。

酒店的门前停了一辆棕黄色的法拉利，酷炫奢华，夺人眼球，车身长，底盘低，跑起来一定很拉风。

韩翎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这是他的梦中情车啊！他以前还有这款车的汽车模型呢！

恋恋不舍地走过那辆车，面前是一段长且高的楼梯，韩翎快步上了楼梯，进了酒店门口，韩翎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包厢位置。

韩翎给徐州打了一个电话。

“韩哥，你等一下，我来门口接你。”

没过一会儿，徐州就快步走了出来。

两人结伴往里面走，韩翎默默地听着徐州说话。

“听说这次班长可下了血本了，点了很多硬菜，还有好酒，听同学说他这次组局是想拉关系搞资源。”

韩翎对那个关系不关注，他只怕兜里的钱不够。要是不够，到时候只能先问徐州借点了。

说话间就到了包厢门口，韩翎和徐州刚进门，班长迎面走来，同时双手张开一副拥抱之状。

韩翎停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在高中的时候他和班长关系似乎没有那么要好，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毕竟韩翎当时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差学生，而班长算是优等生，这两个集体一般都没有什么交集。

韩翎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条件反射张开手，脸上也挤出一抹笑。

突然班长从他身边错过，韩翎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他侧头看向身后，背后隐隐有一个很高的身影，原来班长迎接的不是自己，是别人啊。韩翎有些尴尬地放下手。

“林虞，林学神！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等的花都谢了，同学里就你来的最晚！你可得自罚三杯哦！”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在韩翎身后响起，“不好意思，刚刚在外面接了一个电话，来晚了。”

“没事没事，大老板都很忙的，正常正常，我们都理解，你能来就算给老同学面子了！快坐快坐！”班长大嘴咧地更加大了，笑的像一朵菊花。

韩翎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恍惚，林虞，在高考后让自己成为一个笑话的人。

“韩哥，那边有位置，去那坐吧。”徐州在前面带路。

包厢里面放了两张巨大的桌子，一张桌子基本上可以坐二十个人。

韩翎在满座的老同学中环视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苏霓，在人群中闪闪发着光似的，妍丽清雅，如果说她高中时期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那么现在就是怒放舒展着，美得惊人。

苏霓喜欢的从来不是他，韩翎那颗原本已经麻木的心，又隐隐刺痛起来。

他跟着徐州坐在了另外一桌偏边角的地方。

韩翎刚坐下，旁边的女同学，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韩翎你是怎么保养的呀，怎么感觉你和高中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啊。”

韩翎干笑道：“可能穿的衣服的风格没有什么变化吧。”韩翎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花生扒开吃了起来。

“看看班上的男同学好多身材都变胖了，你看看你怎么还那么帅！有女朋友了没！”

韩翎摇了摇头，“工作忙，已经不想那种事情了。”

“就算你不想谈，肯定也有很多喜欢你的吧！”

徐州插嘴道：“那可太多了，一个月能收一打情书！但是我们韩哥坐怀不乱，从不动心！”

“小胖别乱说了。”韩翎苦笑了一声。

现在他确实不想这种事了，他还欠着那么多债呢，哪个女孩跟他那是真的倒霉了。

他忍不住往苏霓那边瞥了一眼，果然苏霓身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林虞。

韩翎很快就收回眼，对于林虞，他不想回忆起这个人，不能说恨吧，就是难受，难受到这几年从来没有想起来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