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开学的最后一个午后,暑气还没彻底消散,闷热的空气裹着慵懒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缓缓灌进房间。
书桌前堆满了一整个暑假积攒下来的作业,各科练习册、装订成册的试卷、摘抄记录本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堆得几乎挡住了桌面大半的光影,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心头莫名发沉。
沈玦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是他一贯端正克制的模样,可落在纸面上的笔尖却迟迟没有动静。
“大哥,都要开学了,你还不补作业啊?”
熟悉的声线从门口传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懒散,夹杂着一点戏谑的笑意。
许轻倚在门框边,双手随意揣在口袋里,身形挺拔松弛。他刚打完球过来,额前碎发微湿,身上还带着室外残留的热风,目光淡淡扫过桌前堆积如山的作业,最后稳稳落回沈玦身上。
沈玦指尖骤然收紧,黑色笔杆被攥得微微发烫,指节泛出一圈浅白。他没抬头,语气带着惯有的冷淡和一丝硬撑的倔强:“不用你管。”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静不下来。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赶作业日常,明明窗外是喧闹的夏末午后,耳边是楼下孩童追逐的嬉笑,可他的思绪偏偏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一段很早以前的记忆,像藏在心底的细碎阴霾,只要他独处、只要安静下来,就会悄悄翻涌上来。
是小时候那句轻飘飘的谎话。
时隔多年,旁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可唯独他耿耿于怀,揪着那点落空的期待和委屈反复内耗。久而久之,就成了缠人的心病,白天隐得好好的,一到安静独处的时刻,或是夜里入睡之前,就会密密麻麻缠上心头,扰得他心神不宁。
就像此刻,面前只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选择题,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分钟,眼里字字清晰,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许轻太了解他了。
两人从小一同长大,沈玦所有口是心非、外强内软的小模样,他看了十几年。别人只觉得沈玦性子冷、爱逞强、不爱麻烦别人,只有许轻能一眼看穿——他越是安静紧绷、越是嘴硬疏离,心里就越是乱得厉害。
许轻嗤笑了一声,没跟他抬杠,抬脚走进房间,顺势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干脆在他身侧坐了下来。椅子与地面轻轻摩擦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房间短暂的寂静。
他随手从那一堆作业里抽走最厚的一本数学练习册,摊开,指尖敲了敲空白的页面:“行,不管你。等明天开学,老师挨个查作业,看你怎么躲。”
沈玦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低头想要落笔做题。
可心态一旦乱了,就很难再平复。
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透着滞涩,短短两行字,涂改了好几次,卷面看着乱糟糟的,和他平日里工整干净的字迹截然不同。
许轻侧头看了他两眼,终于还是收起了玩笑的语气。
他太清楚沈玦这种状态,不是懒,不是不想写,是心里装了事,压得人没办法沉下心。这些年沈玦偶尔莫名低落、夜里睡不好、突然走神发呆,全部都对应着同一件事。
只是沈玦从来不说,从来都是一个人硬扛。
“又走神了?”许轻的声音压低了些,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温和,“心里又瞎想东西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沈玦藏得死死的情绪。
沈玦写字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头那点刻意压下去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他下意识抿紧唇,不想承认,也不愿多说,只淡淡回了句:“没有。”
“嗯,没有。”许轻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了然,显然是半点都不信。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没有非要撕开沈玦伪装平静的外壳。他知道沈玦脸皮薄、自尊心强,最不喜欢被人看穿脆弱,尤其是这种藏了很多年、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心结。
有些情绪,不适合被摊开直白讨论。
许轻只是拿起笔,将自己抽走的那本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开始帮他梳理题目。
“别硬撑着发呆浪费时间。”他一边快速浏览题型,一边轻声开口,“难的理科题我帮你捋思路,抄写、填空这些简单琐碎的,你专心搞定。分工快点,别最后真的赶不完。”
沈玦侧眸看他。
少年垂着眼,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张扬的棱角。他做题速度很快,下笔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延的样子,是天生从容笃定的模样。
和紧绷、敏感、容易内耗的自己截然不同。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重叠在一起,填满了方才尴尬又沉闷的空气。
夏末的风断断续续吹进来,掀动桌角的纸页,发出轻轻的哗啦声。窗外的蝉鸣不急不缓,带着夏日尾声独有的绵长,昏昏浅浅,让人心神慵懒。
沈玦试着跟着节奏静下心,努力把所有纷乱的回忆、纠结的心事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偶尔落笔停顿的间隙,那些细碎的情绪还是会悄悄冒头。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那句谎言没有恶意,只是长辈随口安抚孩童的温柔借口,换做别人,大概早就一笑而过,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他不行。
他从小到大太认真了,认真地期待,认真地相信,最后落空的时候,就会认真地难过很多年。
久而久之,那点小小的遗憾,就变成了困住自己的无形枷锁,变成了深夜反复惊醒的梦魇,成了他所有人前光鲜冷静之下,最隐秘、最不堪一击的软肋。
“这道题步骤错了。”
许轻的声音再度响起,轻轻打断他纷乱的思绪。
他伸手指了指沈玦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没有嘲讽,没有不耐,只是平静地提点:“符号看错了,这里要变号,重新算一遍。”
沈玦回过神,耳根微热,有些窘迫地低头修改。
许轻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平日里随性的模样。
“慢慢来,不急。”他轻声说,“还有一下午,够赶完。”
沈玦没应声,默默点了点头,握着笔的指尖却悄悄放松了些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许轻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他紧绷慌乱的心,就能悄悄安定下来。
他依旧无法彻底摆脱心底的郁结,依旧跨不过多年的心结,依旧会被无端的情绪困住。
但至少此刻,在闷热安静的夏末午后,在堆积如山的作业和迟迟未散的心事里,有人陪着他。
夕阳慢慢偏移角度,阳光在桌面一点点移动,染暖了两张并肩低头做题的少年侧颜。
心事还未散尽,梦魇依旧蛰伏心底。
可这个开学前的最后午后,所有无人知晓的阴翳,好像被身边细碎的温柔悄悄熨帖了几分。
当个小零食看看就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余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