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这雨下得毫无夏日脾气。没有雷,没有风,云层像一块浸满水的厚棉被,闷闷地盖在城市上空。雨丝是温的,黏在皮肤上,分不清是汗是雨。
街上行人少,逢源桥头,一名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怔怔立于栏边。
男人身形枯瘦,目光空茫地投向桥下湍急的河水。公文包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地落在桥面。他没看那包,翻过栏杆,就在他以为一切即将终结时,手腕忽地被人死死攥住。
他抬起头,两双眼睛正对着他。
“放开!不用你们管!”
头发似弹簧,半披发、头顶扎着歪歪扭扭小辫的女孩一边朝远处呼救,一边拽着他急急喊道:“大叔!我会算命!你先上来,我给你算一算,要是算得不好,你再去死。”
男人情绪已经极度崩溃,哪还有心思算命,他只想“扑通”一声,一了百了。
“放手!”
“不放!”
“让我死!”
“不让!”
男人挣一下,那只手就紧一分。挣一下,紧一分。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
雨雾弥漫,依旧无人经过。
悬在半空的男人也是累了,有气无力地祈求:“别管我了,让我死,行不行?你们真的不要管我了,我求求你们了。”
扎着弹簧小辫的女孩因用力憋得脸通红,看着这执拗的大叔有些无奈:“大叔,不是不让你死。都说了嘛,你先上来,让我给你算一下。要是结果不好,您再跳,我们绝不拦着。”
另一个女孩没说话。她抿着唇,死命拽着男人的手腕。手臂压在石栏上,磨出了血痕。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清缓,像林间流淌的清泉:“叔叔,让她试试吧。她的卦,真的很灵的。”
男人摇头,眼底一片死灰:“你们懂什么叫生不如死吗?懂楼起又塌的滋味吗?又如何明白有家不敢回,吃不下、睡不着……”
悬在男人身后的白无常打了个哈欠,黑无常更是等的不耐烦了,对着弹簧小辫女孩说:“兰叶,你们还是撒手吧,让我们带他走。”
兰叶摇头:“再等等。”
桥下的男人却嘶哑地喊起来:“真的等不了了啊!让我死让我死!”
“没跟你说话。”
兰叶转脸看向身侧,千扇额发已被冷汗浸透,小臂压在粗糙的水泥栏上,磨出斑斑血痕。
兰叶:“要不,让他死去吧。”
千扇紧盯着男人周身愈发浓浊、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气,极其认真劝慰:“楼起过的人,已经很了不起了。叔叔……”
话音戛然而止。
兰叶闻声诧异地看她,顺着千扇的目光跟着扭过头去。
一把极大的黄伞从雨里慢慢走过来。
伞面低垂,遮住了容貌,她身穿白色衬衫裙,腰间束着细长的腰带,笔直的双腿下蹬着一双紧系带的黑色马丁靴。
兰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喊:“姐妹!帮帮忙!”
来人已走到桥心。
闻声,伞沿微抬。
齐整的黑长发在风中微动,刘海下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天然上扬,眉峰却压得略低,眸光淡淡投来时,不见波澜,只有一片“万事无关己”的疏淡。
兰叶瞧着她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头一沉:完了,这人不会管的。
但那双眼睛掠过千扇手臂上的血痕,伞转了方向,朝她们走来。
伞下的人走到千扇身边,说:“请帮我拿一下伞。”
千扇腾出左手接过伞。交错间,她看见对方冷白的手腕上系着一圈暗红的朱砂串,在雨雾里红得沉静。
那只系着朱砂的手,覆上千扇的手背,轻轻一拽,男人像破麻袋一样,被甩回了桥面。
一旁的兰叶,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
被甩在一旁的男人,瘫在地上,崩溃地抓着头发:“你们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不让我死?”
黑长直半垂眸,语气淡淡:“下次选个没人的地方,在这里,影响风景。”
说完,她从千扇手里接回伞,转身走了。
千扇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里,手背上还有她的温度。
手臂上血痕还在,不疼了。
再回头时,兰叶已经盘腿坐在男人面前,摸出了三枚硬币。
“大叔,我算卦很准的,”她将硬币递到男人眼前,“您看好了,如果三枚都是正面,您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男人依旧提不起兴趣,垂着头,目光涣散地投向远处的河水,似乎在等这两个多事的丫头走开后,再跳下去。
兰叶趁他不注意,飞快朝无常的方向拜了拜,无声做口型:拜托,帮个忙。
白无常叹了口气,无奈点头。
见无常应下,她才扬手抛起硬币。
叮、叮、叮。
三声清响依次落地。最后一枚硬币打着转停下时,男人也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三枚,全是正面!
千扇注意到他周身的浊气似乎淡了一分,轻声提议:“再掷几次吧。”
兰叶捡起硬币,又接连掷了五六七八回。
无一例外,全是正面朝上。
男人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嗓音干涩:“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
兰叶爽快地将硬币递过去。
男人仰起头,小心翼翼掷出第一次。硬币落地,他屏息两秒,才低头看去。
仍是正面。
他又掷了一次,再一次。每一次,都是正面朝上。
千扇静静看着,他身上的浊气越来越淡,像被雨水冲刷的墨迹,渐渐透出清明的底色,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些。
若说一次两次是巧合,可这么多次都是正面。
这是什么?
是天意!
男人怔然片刻,忽然笑出声来,将硬币递还给兰叶。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掸去灰尘,整个人像重新注入了力气,朝两个女孩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说完,他转身迈步,朝着桥的另一端走去。
兰叶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拉起千扇的手“啪”地一击。
身后却传来幽怨的声音:“我们呢?就这么把我们忘了?”
“哪能呀!”兰叶赶紧朝空气拱了拱手,“多谢二位无常大人!”
千扇虽看不见它们,但能看到两团清气,也跟着道了谢:“辛苦两位大人了。”
说到这儿,便不得不提这两位女孩的不同之处了。
千扇自睁眼识世起,便看见人活在一团“气”里。
世人周身萦绕两股气息,如阴阳流转,载沉载浮。
一团是浊气,另一团则是清气。
所谓浊气就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过度所生,色如浓墨,滞重缠身。久缠之人,目光灰败,精神萎顿,步履蹒跚。
清气则相反,源于喜悦、善意、慈悲等光明心念,色若莹白淡金,质地轻盈透亮,若朝露,若晨曦。清气足的人,眼眸明澈,神采飞扬,步履生风。
兰叶与千扇不同。她看不见清浊之气,右眼却天生带着阴阳眼的本事,能清晰望见世间鬼魂。除了千扇这位活人好友,她平日里最要好的,便是那群形形色色的鬼朋鬼友了。
这二人的奇特之处还不止于此。
她们住对门,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她们出生那日,医院的婴儿房里还发生过一桩怪事。
那天夜里,婴儿房的灯忽然全灭,四下里一片漆黑阴森。
襁褓中的兰叶突然大哭,一旁的千扇却咯咯笑个不停。一哭一笑,声音极大,惹得整屋婴儿都跟着啼哭起来。
值班的实习护士走到门前,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再看漆黑一片的房间,只觉得脊背发凉,汗毛倒竖,转身就跑去找人。
她叫来两三位同事,才敢结伴推门进去。
那场面的混乱可想而知。
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左哄右抱,忙得焦头烂额、忙得晕头转向,只恨自己少长了几只手。
而除了这些不同,千扇身上还有一点,是兰叶从小羡慕到大的,那就是运气。
千扇究竟有多幸运呢?
凡是抽奖,她总能中;丢了的东西,也总能自己回来;雨天忘了带伞,总有风把不知谁的伞吹到她脚边;若是上学迟到,老师必定也迟到;排队结账时,前面总有人突然离开,或是收银员恰好新开一条通道。
初中时,学校离小区远,早高峰公交总是挤满人。可千扇一上车,往往就有人起身下车,或者角落里空出一个刚好够她坐的位置。
邪门吗?
还有更邪门的。
第一次发文,紧张紧张[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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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桥头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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